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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泰山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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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娘娘的小弟子
第九章雨
小华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开满了花,有红的、黄的、紫的,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花丛里有很多小孩在跑在笑,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追蝴蝶,有的只是躺在草地上打滚,滚得满身都是草汁和泥土,绿茵茵的,像一只只刚出生的小青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走过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两颗红色的珠子,跑起来啪啪地打在肩膀上。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问他:“你怎么不过来玩呀?”
他说:“我走不动。”
小女孩说:“那你为什么不飞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翅膀。他抬起头想说我没有翅膀,但小女孩已经跑远了,辫子上的红珠子一颠一颠的,像两只红色的蝴蝶。
他在梦里想了好久好久,想到天都暗了,花也谢了,小孩们都走了,他还在那里站着。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阿暖蜷在他胸口上,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毛茸茸的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像一团会呼吸的火。小华年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想着梦里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飞呢?
他伸出手,在眼前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会儿。这是一双五岁小孩的手,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窝窝,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小小的,像十片修剪过的花瓣。这双手还不够大,不够有力,抓不住太多东西,但他觉得,也许有一天,这双手会长大,会变得有力气,会能抓住一些现在抓不住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飞。
不是长出翅膀的那种飞,而是一种更慢的、更稳的、像蒲公英种子被风吹起来的那种飞。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落下来,落在需要他的地方。
他这样想着,胸口暖暖的,不知道是泰山玉的温度,还是阿暖的体温。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阿暖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弹了起来。
“下雨了!”它大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奶音。
小华年也坐起来了。雨点越来越密了,打在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很小很小的鞭炮。干燥的泥土被雨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然后那些小坑很快又被后面的雨滴填满了,变成了一摊摊亮晶晶的水洼。
小华年抱起阿暖,把它塞进自己的衣襟里。阿暖太小了,刚好能塞进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耳朵竖在外面,像两个小小的天线。它的身体贴着小华年的肚皮,暖烘烘的,像一个会呼吸的热水袋。
“你干什么呀!”阿暖挣扎了一下,但挣扎得很敷衍,与其说是不愿意,不如说是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跑的!”
“你会淋湿的。”小华年把衣襟拢了拢,把它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你也会淋湿的呀!”
“我皮厚。”
阿暖不说话了,把脑袋也缩进了衣襟里,只留下一小截尾巴尖露在外面,不自觉地轻轻摇着。
雨越下越大了。小华年想找个地方避雨,但四周都是田野,没有房子,没有山洞,连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都没有。他跑了几步,脚下的泥越来越软,越来越滑,脚底糊了厚厚一层泥,重得像灌了铅。
他跌倒了。
不是慢慢地、有准备地跌倒,而是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膝盖和手掌同时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阿暖从他衣襟里滚了出来,在泥地里翻了两滚,变成了一只泥狐狸,火红色的毛上糊满了褐色的泥浆,只剩下两只眼睛还亮着,瞪着他又气又急。
“华年!”阿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泥,跑回来用脑袋顶他的胳膊,“你摔疼了没有?你摔哪儿了?你说话呀!”
小华年趴在泥水里,好一会儿
现在他趴在泥水里,雨哗哗地下着,他又湿了。他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腿累,不是手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雨一样无孔不入的疲惫。
他不想起来了。
“华年。”阿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近很近,就在他耳朵旁边。不是那种焦急的、慌张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华年,你看着我。”
小华年慢慢地把脸从泥水里抬起来,转过去看阿暖。
阿暖就蹲在他面前,浑身是泥,火红色的毛被泥浆糊成了深褐色,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破布偶。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琥珀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被任何泥水沾染过的亮。它看着小华年,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柔软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的光。
“你疼不疼?”阿暖问。
小华年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地下暗涌的泉水,压不住了,再也压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回答“不疼”,而是表示自己说不出来话了。
阿暖没有追问。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华年的手臂旁边,把身体贴着他的手臂卧下来,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它的身体那么小,盖不住多少地方,但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贴着、靠着、挨着,像一块小小的、倔强的炭火,在暴雨里不肯熄灭。
“那我们就先不起来,”阿暖说,“我们就在这里躺一会儿。雨停了我叫你。”
小华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放声痛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像是要把身体里多余的水分全部排出去的流泪。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但阿暖分得清,因为雨是凉的,眼泪是热的。那些热热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它的毛上,像很小很小的火星,烫烫的,灼灼的,带着一个五岁孩子身体里全部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阿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它只是一下一下地舔着小华年的手指,舔着他指甲缝里的泥,舔着他手背上蹭破的皮,舔着那些它够得到的地方。它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的,像一个笨拙的、不太会安慰人但拼命在努力的朋友。
雨一直在下。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在小华年身上的雨,变少了一点点。不是雨小了,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雨。
小华年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见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伞。
不是真正的伞。那是一片很大的叶子,比小华年的脑袋还要大好几圈,边缘已经有些枯黄了,叶脉像手掌的纹路一样密密地分布着。叶子的梗被一只小手攥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因为要举着这么大一片叶子,对那只小手来说并不容易。
小华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裙角在泥水里拖着,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她就这样举着一片大叶子,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替一个趴在泥水里哭的陌生小孩挡雨。
小华年看着她,她也看着小华年。两个湿透的小孩,在暴雨中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你还好吗?”
小华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只好摇了摇头。
女孩想了想,把叶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只有一角有一点淡淡的、洗不掉的污渍,其余部分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她蹲下来,把手帕递到小华年面前。
小华年看着那块手帕,没有接。
他见过手帕。但他见过的手帕,从来都是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别人口袋里的,没有人递给他过。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接了以后该怎么用,用了以后要不要洗,洗了以后怎么还。
女孩见他不接,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手帕覆在了他的脸上,轻轻地、慢慢地,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泥水和泪水。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个易碎的瓷器,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张小花猫一样的脸擦干净。
小华年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僵住了,他只是觉得那块手帕好软,那只手好暖,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好陌生又好熟悉,熟悉得像上辈子经历过一样,陌生得像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样。
擦完了,女孩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她看了一眼满身泥浆的阿暖,又看了一眼小华年,然后做了一个让小华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坐下了。
就坐在泥水里,裙子铺在泥地上,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花瓣软塌塌地垂着,但花蕊还直直地立着。她把自己的小篮子拿过来——小华年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一个小篮子,竹编的,里面装着一些绿油油的野菜,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紫的白的,被雨淋得低垂着头,但颜色还在,倔强地亮着。
“我叫阿念,”她说,“我住在那边。”她用下巴朝远处指了指,那里隐约有一座小房子,灰瓦白墙,在雨幕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我叫华年。”小华年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点。
“华年,”阿念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品味一颗糖,“好听。”
阿暖从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甩了小华年和阿念一脸。小华年被甩得眯起了眼睛,阿念被甩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声不大,像风吹过风铃,叮的一声,轻轻的,脆脆的。
“这是阿暖,”小华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是我的朋友。”
阿念看着阿暖,阿暖也看着阿念。一人一狐对视了几秒钟,阿念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小朵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她把花放在阿暖面前,阿暖低下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阿念的手指。
阿念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里,又从眼睛里漫到整张脸上,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开放。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不是一下子就停的那种小,而是像有人慢慢地拧紧了一个水龙头,从哗哗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滴答,最后连滴答都没有了,只剩下树叶上积存的雨水偶尔落下来,啪嗒一声,啪嗒一声,像有人在轻轻地拍手。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根金色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三个湿漉漉的小孩身上。
小华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喜”的那种轻盈,不是“忧”的那种沉重,也不是“思”的那种绵长。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麻,让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点点,让他的呼吸变得浅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系统知道。
第四个琉璃宝瓶轻轻地亮了一下,瓶身上那个字在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里,闪着一种微微发烫的光——
“惊”。
不是恐惧的那种惊,而是遇见。是在你最狼狈、最脆弱、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没有问你为什么趴在地上,没有问你为什么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替你撑了一片叶子,擦干了脸上的泥水,然后坐在你旁边,像你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那种“惊”,是生命中最温柔的一种意外。
阿念的房子很小,但很干净。
灰瓦白墙,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软软的,像一层绿色的天鹅绒。屋檐伸出来长长的一截,檐下有一片干燥的地方,刚好够三个人坐。小华年和阿念并排坐在门槛上,阿暖趴在他们中间,像一条分界线,又像一座桥。
阿念从屋里拿出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小华年,一条自己用。小华年接过毛巾,笨手笨脚地擦着头发,阿念擦了几下就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他的毛巾,让他转过身去,然后帮他一缕一缕地擦。
她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地揉搓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水分吸干又不会扯疼头皮。小华年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背对着阿念,盯着对面墙上那一小片青苔发呆。
他的眼眶又有点热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来没有人帮他擦过头发。
洗完澡的时候没有,淋完雨的时候没有,从外面疯跑回来满头大汗的时候也没有。他总是自己拿一条毛巾,在脑袋上胡乱蹭几下,蹭到不滴水了就算完事。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擦头发是这种感觉——后脑勺痒酥酥的,耳朵后面暖洋洋的,后颈被毛巾的绒毛轻轻扫过,像有人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对他说:你很重要,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好了。”阿念把毛巾拿开,又用手拢了拢他的头发,把它们顺到该去的位置,“你头发好软。”
小华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已经半干了,蓬蓬松松的,像一朵刚晒过的棉花。他转过头看阿念,阿念的头发也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像一颗还没长熟的桃子。
“我帮你擦。”小华年说。
阿念愣了一下,然后把毛巾递给他,转过身去。
小华年学着阿念的样子,把毛巾覆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他的动作笨多了,有时候力气太大,把她的脑袋按得往前一栽;有时候又太轻,毛巾只是在头发上滑过去,根本吸不到水。但阿念没有说他,一次都没有,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任他笨手笨脚地折腾。
擦完了,阿念回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小鸟窝。小华年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阿念看着他也笑了,因为他自己的头发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边塌下去一块,右边翘起来一撮,像一只刚打完架的猫。
他们对着彼此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阿暖从他们中间弹了起来,瞪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笑声感染了,也跟着嗷呜嗷呜地叫了起来。
笑完了,房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积存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小华年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好几圈。他尴尬地捂住肚子,脸一下子红了。
阿念没有笑他。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东西来。一碗是野菜粥,绿绿的,稠稠的,冒着热气;一碗是几个蒸好的红薯,不大,但圆滚滚的,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甜丝丝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把粥和红薯都放在小华年面前,自己什么都没有留。
“你吃吧。”她说,坐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水洼。
小华年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阿念。阿念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锁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她一定也很饿了,但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华年把一碗粥分成两份,一份推给阿念,一份自己端着。又把三个红薯分成两份,一个给阿念,一个给自己,还有一个又分成两半,一半放进阿念的碗里,一半放进自己的碗里。
阿念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食物,抬起头看小华年。
“你也要吃。”小华年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吃我也不吃。”
阿念看了他很久。久到粥的热气都变淡了,久到红薯的甜味都散得差不多了。然后她低下头,端起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了粥。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粒米,每一个味道。小华年也喝得很慢,不是因为想品尝,而是因为粥太烫了。他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气,吹得粥的表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阿念从碗沿上方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弯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吃完以后,阿念把碗收了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头绳,不是很新了,颜色有些褪了,但编得很仔细,三股头发丝一样细的红绳紧紧地拧在一起,末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圆圆的,光光的,被人摸了很多很多次,摸得都包浆了。
阿念把这根红头绳放在小华年手心里,说:“给你。”
小华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头绳,又抬头看阿念。阿念没有看他,她正看着院子里的水洼,一只蜻蜓落在水洼边,翅膀上沾了水,飞不起来了,在泥地上挣扎着,阿念轻轻地走过去,把蜻蜓放在手心里,举到阳光下,让风吹干它的翅膀。
“为什么要给我?”小华年问。
阿念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这种平静一下子碎成了千万片。
“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分着吃的小孩。”
她的声音没有抖,眼睛也没有红。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但她已经不渴了,或者说,她已经渴得太久了,渴到忘记了渴是什么感觉。
小华年攥紧了手心里的红头绳,攥得手心都疼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我每次都和你分着吃”,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想说“我懂你”。但这些话太大了,太重了,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来的分量不够,他怕说出来以后,轻飘飘地散了,反而辜负了这句话该有的重量。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红头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系得紧紧的,紧到这辈子都解不开的那种紧。
阿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只蜻蜓。蜻蜓的翅膀已经干了,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它抖了抖翅膀,嗡的一声飞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飞过了屋檐,飞过了树梢,飞进了雨后的蓝天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亮的点。
阿念目送着那只蜻蜓,直到它完全消失不见。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它飞走了。”
小华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着那片空空的天。
“它还会飞回来的。”小华年说。
阿念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阳光的反光,不是水洼的倒影,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真的吗?”
“真的。”小华年说,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觉得,有些话说着说着就会变成真的。就像他说“我会回来的”,然后他就真的会想办法回来。就像他说“我们是朋友”,然后他们就真的成了朋友。有些东西,只要你相信它存在,它就会慢慢长出来,像种子一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然后在某一天忽然破土而出,给你一个惊喜。
阿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等它。”
小华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候很冷,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会让觉得冷的人重新暖和起来。那些瞬间往往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一碗分着喝的粥,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一只飞走的蜻蜓,一个说“那我等它”的女孩。
但这些小到不值一提的东西,恰恰是让一个人愿意继续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系统空间里,第四个琉璃宝瓶的光变了。
“惊”字瓶中的光不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像被吓了一跳的光,而是一种更稳定的、更持久的、像烛火被罩上了灯罩以后那种安安静静的光。
那种光有一个名字,叫做“遇见”。
小华年在阿念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帮阿念浇了菜地,帮阿念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其实是阿念自己爬上去修的,他在下面递稻草,递着递着就被一根掉下来的草茎砸中了鼻子,痒得打了好几个喷嚏,阿念在屋顶上笑得差点滑下来。他还学会了辨认哪些野菜可以吃,哪些不能吃,阿念说这是阿婆教给她的,她现在教给小华年,这样小华年在路上饿了就可以自己找东西吃了。阿念还教他编草鞋,小华年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就学会了,并且还编了两双厚实的草鞋,一双给阿念,一双给自己,他还想给小狐狸阿暖也编两双,套在小狐狸的小脚上,被小狐狸严词拒绝了,华年惋惜了好久…
第三天傍晚,小华年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继续上路。
阿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两个红薯和一小把干菜。她把布包递给小华年,没有说“你带上吧”,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她只是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门槛里面,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
“我会回来的。”小华年说。
“我知道。”阿念说。
“豆角长大了你就摘,不用等我。”
“我知道。”
“那根红头绳我会一直系着的。”
阿念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又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不起波澜。但小华年觉得,那湖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轻轻地荡漾着。
“走吧,”阿念说,“天要黑了。”
小华年抱着阿暖,转身走了。他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念还站在门口,暮色把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棵树,像一个等他回来的人。
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阿念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久到风把她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吹得哗啦啦地响,她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替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