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狠心 你可真够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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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往月来，不觉五月中旬，榴花照眼，槐荫匝地，暑气渐生。
且说这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清宁宫庭院里的那株海棠树上，几只雀儿便叽叽喳喳地闹将了起来。
朱见深悠然醒来，见天已大亮，翻身坐起，朝帐外唤了一声：“万贞。”
彼时怀恩正在外间指挥着几个小内使们干活，听见动静忙趋至床前，躬身道：“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殿下起身。”
朱见深一听是怀恩，没作声，只撩开帐子往外看，扫了一圈没见万贞儿身影，忙问：“万贞呢？”
怀恩一面挂起帐幔，一面回道：“殿下安心，万司籍只是去尚仪局处理事务了，下午便回。”
朱见深听了，方安下心来，起来盥洗了，换了件月白色暗云纹的常服，腰间系条青绦，也不戴冠，只以玉簪束发。
西室里的三弯腿如意头圆桌上，早膳已经摆好，都是他素日爱吃的，有蟹黄蒸饺、莲房鱼包、龙井虾仁、几样细馅蒸糕、几样时鲜小菜，还有一碗五味子瘦肉粥。
然朱见深心绪不佳，半点胃口也无，只喝了两口粥，吃了半个蟹黄蒸饺便搁下筷子，移到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了。
不一时，宫人捧上茶来。那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用青花荷叶纹盖碗盛着，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龙井茶产自浙江杭州西湖一带，因“龙井泉”而得名，素以色翠、形美、香郁、味醇冠绝天下，而明前龙井便是西湖龙井茶中的一类。
民间流传着“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的说法，清明节前采制的叫明前龙井，谷雨前采制的则叫雨前龙井。
明前龙井茶叶青绿透亮、匀整有光泽，因嫩芽形似莲心，所以也称“莲心”，亦有美称“女儿红”。冲泡后芽叶舒展，片片浮沉与水中，形美香幽，入口鲜爽清甜。
朱见深刚呷了一口，就见覃昌进来禀道：“殿下，王御医来了。”
只见王御医进得殿来，恭恭敬敬行过礼后，放下药箱，托起朱见深的左脚仔细查看了一番，先是按了按关节处，接着又让他试着转了转脚腕，最后问道：“殿下觉着如何？可还疼？”
朱见深眉头轻拧：“疼是不疼了，只是脚腕有些发紧，像被什么箍着似的。”
“此系久不活动筋络发僵所致。”王御医道，“殿下的脚伤已无大碍，接下来只要每日下地走动走动，再辅以几剂舒筋活络的汤药调理，半月左右便能恢复如常。”
闻得其言，朱见深神情若有所思。回想刚坠马那几日，左脚脚踝又肿又胀，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白日里寸步难行，夜里疼得难以入眠。行动不便，疼痛不止，心绪不佳，就连茶饭也懒待吃，当真叫他受罪不浅。
如此光景下，亲娘还时不时跑来对着他发牢骚、倒苦水，叫他好生烦闷，只觉这日子过的比在沂王府时还要煎熬。
直到万贞儿来了，消沉时有她温言开解，脚疼时有她柔声安抚，无聊时有她陪着闲话解闷，步履艰难时亦有她细心搀扶。汤药饮食样样细心，添衣盖被事事体贴，他心头那股郁气便散了个干净，甚至暗暗觉得，这伤受得值了。
心心念念之人日日陪在身旁，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碰着，一如从前在沂王府时那般。于他而言，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只是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这样快，转眼即逝。等他可以下地走动了，她回仁寿宫的日子估计也就不远了。
其实上月末她就提过要回仁寿宫，那时他装疼喊痛兼软磨硬泡，才让她暂且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朱见深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香囊。
那香囊是用红缎子缝成的虎头模样，只有掌心大小，针脚细密，色彩斑斓。黑线绣成的虎眼圆润有神，白线勾勒的虎须根根分明，额间还绣着个“王”字，看着威风凛凛的。
香囊上方悬着一颗檀香珠，底下垂着三条朱红流苏，每条流苏顶端均饰以玛瑙珠和银扣。
香囊里装着的是艾叶、菖蒲、白芷、丁香和薄荷等物，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将其挂在腰间，既可辟邪驱蚊，又可提神醒脑。
翻过香囊，背面不见半点繁复花纹，只用金线端端正正绣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从他记事起，每逢端午将至，万贞儿都会亲手为他缝制一枚这样的虎头香囊。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想了一回，心中不免怅然，因说道：“才刚好，若贸然下地，只怕会伤势反复。依我看，还是再多静养些时日的好。”
王御医却道：“久卧伤气，久坐伤肉，若怠于行动，久必肌萎肉削，足弱难行。”
朱见深听了，往身后引枕上一靠，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了。”
王御医开好方子，又叮嘱了几句行走宜缓、勿急勿劳等语便告退了。
覃昌送完王御医回来，见朱见深也不说话，也不喝茶，只是握着那枚虎头香囊出神，便道：“今日天气不错，奴婢扶殿下去院里走走如何？”
朱见深摇头。
覃昌又道：“那奴婢陪殿下打双陆或下棋吧。”
朱见深仍是摇头。覃昌见状，只得作罢。
到了晌午，日头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明晃晃一片。朱见深用过午膳卧在榻上小憩，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其中似有女子声音。
他蓦地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喜道：“可是万贞回来了？”
怀恩到门边张望了一下，回来禀道：“殿下，是贵妃娘娘带着六皇子来了。”
闻言，朱见深不由得蹙了蹙眉头，喃喃道：“得，今日别想清静了。”
不一时，只见周贵妃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个孩童。那孩童头戴玄青绉纱爪拉帽，身穿褐色圆领袍，生得圆头圆脸，细眼小嘴，正是六皇子朱见泽。
朱见泽乃朱见深一母同胞的弟弟，生于南宫，年方七岁，自幼在周贵妃身边长大，当今圣上复位后被封为崇王。
虽说是胞弟，可这满宫里，朱见深最烦的偏偏就是他。倒不为别的，只为他性子霸道又任性，凡事都得顺着他，稍有不如意，他就赖在地上又哭又闹，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任凭旁人怎么哄怎么劝都不管用。偏他又总爱来清宁宫淘气，导致朱见深一看到他就开始莫名烦躁。
那朱见泽一进殿就挣开周贵妃的手，笑嘻嘻地跑至他跟前，说道：“太子哥哥，你脚还疼不疼？我给你摸摸。”说着伸手便去摸他的左脚。
周贵妃笑着搂住他道：“泽儿乖，别闹你哥哥。”朱见深起身要行礼，周贵妃忙按住他道，“你脚还没好利索，就别起来了。”
朱见深便只欠了欠身，问：“母妃怎么来了？”
周贵妃在榻边坐下，笑道：“泽儿一直念叨着要来找你玩，左右闲着无事，我便带他来了。”说着目光落在他左脚上，问，“王御医今日可来过了？怎么说？”
朱见深道：“来过了，说已无大碍，从今日起可以试着下地走动了。”
“那就好。”周贵妃道，“你是储君，肩负着大明江山社稷的重任，容不得半点闪失。你记着，往后行走坐卧千万要当心，再不可像这般疏忽大意，伤了自己。”
自坠马伤脚后，这些话朱见深已不知听了多少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垂下眼眸，只淡淡地道：“儿子知道了。”
周贵妃见他这般敷衍，心里头有些不快，但到底是亲儿子，便忍着没发作，只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就连朱见泽也让夏时一并带了出去。
待殿中人都退尽，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满面堆笑道：“深儿，今日母妃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来了也总没有什么好事情。朱见深立时警觉起来，问道：“何事？”
周贵妃笑道：“就是你那两个不成器的舅舅，如今都快三十了，却一直赋闲在家，连个正经差事也没有。前儿个你外祖母进宫来，哭哭啼啼的，说他们整日游手好闲，终究不是个长法。母妃想着，你在你父皇面前还算说得上话，不如寻个机会替你那两个舅舅美言几句，给他们谋个闲职，也算了了了你外祖母的一桩心事。”
朱见深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这两个舅舅，一个是酒囊饭袋，一个是赌坊常客，正经本事没有，惹是生非倒是一流。父皇向来不喜外祖一家，他若敢去说，少不了挨一顿训斥，因问道：“母妃为何不亲自去同父皇说？”
周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说道：“傻孩子，宫里的规矩你还不懂？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家法。若是母妃去求，你父皇少不得要动怒，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外祖父。你不一样，你父皇再恼，总不会不给储君几分面子。好孩子，你去求个情，总比母妃出面强。”
朱见深冷笑一声，道：“母妃怕父皇动怒，难道儿子就不怕了吗？父皇的脾气，母妃又不是不知，他最忌讳有人替外戚求官。之前连几个老勋贵家的子弟求官都被驳了回去，我若贸然去替舅舅们开口，父皇定会斥责我偏私外戚，到时候差事谋不成，反叫我吃挂落儿。”
“我是你亲娘，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周贵妃急道，“不过是求两个闲职，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官位，你在你父皇跟前随口提一句的事，有什么难的？你是储君，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替两个亲舅舅谋个闲差，也算不得什么逾矩的事。”
朱见深沉声道：“母妃不用再说了，我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见他就是不肯帮忙，周贵妃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到底是太子，你父皇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样。你就当可怜可怜母妃，帮他们这一回，都说‘娘亲舅大’，他们到底是你的亲舅舅呀。”
朱见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道：“正因为我是太子，才更该以身作则，避外戚之嫌。父皇这些日子正着力整肃朝纲和约束外戚，我此时去替舅舅们求官，岂不是往刀口上撞？母妃与其叫儿子去冒险，倒不如让两位舅舅好好读些书，学些正经本事，到时候凭自身能力谋个差事，方是正途。”
周贵妃一时语塞，脸上讪讪的，半晌方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母妃要害你似的。你两个舅舅再不争气，也是母妃的亲兄弟。”她说着，别过身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唉，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母妃的话也不听了。”
朱见深道：“母妃言重了，儿子不过是分得清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罢了。母妃若是执意要为两位舅舅谋差事，不如等哪日父皇高兴了，母妃亲自去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周贵妃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微微起伏着，想发作却又怕伤了母子间的情分，只得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说道：“罢了罢了，你既不肯，母妃也不勉强你。”她收起帕子，岔开话题道，“对了，昨日我与你父皇去仁寿宫请安时，太后说你如今已到了适婚之龄，是时候该择妃了。你父皇也正有此意，说等忙完手头的事，便诏令礼部着手准备遴选太子妃事宜。”
朱见深道：“儿子年纪尚轻，眼下又正当勤学政务，为父皇分忧之际，择妃一事，再缓两年也不迟。”
周贵妃道：“身为太子，为皇家绵延子嗣乃是头等要务，如何能缓？母妃像你这般大时，孩子都生下两个了。再者，如今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最疼你，也最放不下你，唯一的心愿便是能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难不成你想让她抱憾而终吗？”
朱见深听了这话，双目微垂，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朱见泽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仰着脸问周贵妃：“母妃与太子哥哥在说什么呀？”
周贵妃将他搂入怀内，说道：“在说你太子哥哥择妃的事呢。”
“什么是择妃呀？”朱见泽好奇道。
周贵妃慢声细语道：“择妃就是给你太子哥哥选个太子妃，也就是选老婆。”
朱见泽想了想，直起身来，一脸认真道：“母妃，我也要选老婆，我要选春杏做老婆。”
春杏是照顾朱见泽的小宫女，模样可爱，性子软和，又有一双巧手，能用草叶编出蚂蚱、蜻蜓、蝴蝶等各种小玩意儿，因此朱见泽十分喜欢她。
闻其所言，周贵妃笑得前俯后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才多大点儿，就惦记着要老婆了？”
朱见泽嘻嘻笑着，一头滚进周贵妃怀里撒起娇来。
周贵妃搂着他笑了一回，又捏他的脸蛋，打趣道：“你这小猴儿，等你长大了，母妃给你选个天仙似的老婆，好不好？”
朱见泽却不乐意了，小嘴一撅道：“不好，我只要春杏！”
周贵妃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好好，都依你。”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朱见深忽然很想很想万贞儿，想的恨不得立刻起身去尚仪局寻她，也总好过坐在这里看他二人上演母慈子孝。
那母子俩的笑声一阵阵传来，他低下头，默默拨弄着香囊上的穗子，只当没听见。
哪料朱见泽忽然从周贵妃怀里挣出来，跑到他跟前，指着他腰间的香囊问：“太子哥哥，这是什么？”
朱见深一脸淡漠：“这是香囊。”
朱见泽又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香囊，说道：“上面的小老老虎好威风呀，可以给我玩玩吗？”
朱见深听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又是这样，每回来清宁宫，见着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都要玩，玩着玩着便成了他的。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可这香囊是万贞儿亲手做的，朱见深哪里舍得给他，因此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朱见泽见他不肯给，急了，伸手就要去抢。朱见深可不惯着他，抬手在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朱见泽自小被周贵妃宠惯了，向来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儿，哪有他挨打的理儿，当即后退两步，捂着手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贵妃见状，忙起身将朱见泽拉过来，一边心疼地替他揉着手背，一边对朱见深嚷道：“不过是个香囊，你弟弟既然喜欢，就先给他玩会儿，等玩腻了自会还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打他。”
朱见深听了，唇角微微勾起，慢悠悠地解下腰间的香囊，朝朱见泽晃了晃：“喜欢吗？”
朱见泽吸了吸鼻子，点头如捣蒜。
只见朱见深挑了挑眉，将香囊往怀里一揣，说道：“喜欢也没用，就不给你，想要让你娘做去。”
朱见泽一听，哭得越发凶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周贵妃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才七岁，你身为兄长，让一让他又能如何？都说兄友弟恭，不过一个香囊，难不成还比兄弟情分重要？”
朱见深看着她，冷冷一笑：“他年纪小，我就该什么都顺着他、让着他？今日他要香囊我便给，明日他若是想要太子之位，我是不是也得拱手相让？”
“你……你……”周贵妃气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见泽却越哭越来劲，干脆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起来，嘴里还嚷着：“我要老虎香囊！我要老虎香囊！不给我我就不起来！”
朱见深被他吵得脑壳疼，没好气地道：“要哭滚出去哭，别在我这儿哭，看着就烦。”
周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起朱见泽，说道：“你哥是太子，咱们高攀不上，也指望不上，又何苦留在这里讨人嫌。不如识趣些，早些走的好。”说罢，拉着涕泗交流的朱见泽转身就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又对身旁的夏时道：“到底不是我亲手养大的，半点也不跟我贴心，如今长大了，还像仇人似的对我，真是白生了他这一场！”
听得这话，朱见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翻涌上来的那股酸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落寞的笑。
周贵妃刚走，万贞儿便回来了。她在门外撞见周贵妃一脸怒容地拖着哭哭啼啼的六皇子离去，心中诧异，一进殿便问：“殿下，这是怎么了？贵妃娘娘怎么气冲冲地带着六皇子走了？”
朱见深闷声道：“泽儿撒泼想要我的香囊，我不给，母妃便生气了。”
万贞儿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只是为了个香囊。”
朱见深愤愤道：“他生来便有父皇疼着宠着，有母妃护着爱着，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却还总爱来抢我的东西，当真讨人嫌。何况这个香囊还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凭什么给他？”
万贞儿道：“六皇子还小，殿下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奴婢再做一个送去长乐宫，也就是了。”
朱见深一听，急了：“不准给他做！也不许给其他人做，否则我就再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万贞儿忙答应道：“好好好，都听殿下的。”
日西时分，甜食房的人送来一盒新制的甜食，名叫丝窝虎眼糖。那丝窝虎眼糖乃麦芽糖所制，糖丝洁白如雪，细如发丝，层层盘绕成小窝状，中间留一圆凹，恰似虎眼一般，故而取名为丝窝虎眼糖。
朱见深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便拿了一个递给让万贞儿，让她也尝尝鲜。
万贞儿谢过之后接了，轻轻咬下一口，只觉香甜酥松，入口即化。
朱见深迫不及待地问她：“好吃吗？”
“好吃。”万贞儿点头道，“甜食房做的东西，总不会差的。”
朱见深道：“你若喜欢，便让他们明日再送些来。”
说话间，朱见深见她唇上不小心沾了一点糖渍，想也没想便伸出手去替她擦了。擦完后，竟鬼使神差地将沾着糖渍和口脂的手指舔了个干净。
万贞儿见他如此，手中的丝窝虎眼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朱见深自知失态，轻咳一声，强作镇定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然万贞儿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朱见深只当她生气了，慌忙解释道：“万贞，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我只是，只是……”他嗫嚅半晌，没敢说实话，“总之是我不对，你莫要生气。”
万贞儿仍是不语。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就在朱见深满心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万贞儿忽后退一步，垂首低眉道：“殿下，奴婢有一事相求。”
朱见深连忙道：“你只管说，我无有不依的。”
万贞儿道：“奴婢当初奉命留在清宁宫照顾殿下养伤，至今已三月有余。如今殿下脚伤已无大碍，奴婢也该回到太后跟前侍奉了，还望殿下恩准。”
一听她要回去，朱见深揉了揉眉心，佯作疲惫道：“我有些累了，此事改日再说吧。”
万贞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殿下，奴婢终究是要回去的。”
“你也可以不用回去。”朱见深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去求皇祖母将你……”
不待朱见深说完，万贞儿便断然拒绝道：“奴婢不愿意！”
朱见深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失落与委屈：“万贞，你变了。从前的你，断不会对我这般不留情面。”
话犹未了，忽见怀恩来回：“殿下，太后宫里的云荷姑娘来了。”
“进来吧。”朱见深冷沉着一张脸道。
少顷，云荷捧着个锦匣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朱见深道，“皇祖母遣你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云荷双手奉上锦匣，回道：“太后新得了两匣上好血燕，特命奴婢送一匣来给太子殿下补身子。”
朱见深抬手示意怀恩收了，说道：“那就多谢皇祖母了。还有，你回去后替我转告皇祖母，等我能下地走动了，就去仁寿宫给她请安，请她千万保重凤体，莫要为我太过操心。”
云荷一一应下，又道：“太后还说，若殿下的脚伤已无大碍，便叫万司籍今日随奴婢一道回仁寿宫去。”
太后既已发话，朱见深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放人。他看向万贞儿，语声低沉：“既是皇祖母的意思，那你便同她回去吧。”
万贞儿应了声“是”，便与云荷一起离开了清宁宫。
朱见深隔着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黯然：“走得这般干脆，连头也不回一下，万贞，你可真够狠心的。”
且说万贞儿与云荷刚入宝善门，忽听身后有人喊道：“万司籍留步。”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怀恩带着个小内使追了上来。那小内使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怀恩来到万贞儿跟前，缓了口气道：“万司籍这几个月在清宁宫照顾殿下养伤，日夜尽心，从无懈怠。殿下念你辛苦，特差我送来薄礼一份，聊表心意。”说着掀开红绸，只见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对白花花的银锭子。
“这如何使得！”万贞儿忙摆手推辞，“照顾殿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怎敢受此重赏。”
怀恩却道：“殿下说了，你若不收，便是瞧不上他的这份心意。”
云荷在一旁劝道：“既是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姐姐就收下吧，否则怀公公回去也难交代。”
万贞儿听了，只得收下：“那便劳烦公公替我谢过太子殿下了。”
怀恩微笑颔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青釉褐彩诗词壶来，说道：“还有此壶，是殿下送给你赏玩的。”
万贞儿接过后，看见那壶身上的诗，神色有些复杂。而怀恩送完东西便回去复命了。
日暮西沉，天边晚霞渐渐褪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云荷与万贞儿并肩走着，说道：“太子殿下倒是大方，给了姐姐这么多银子，只是这壶……”她歪头看了看那壶，欲言又止。
万贞儿只当她瞧见了壶上的诗，紧张道：“这壶怎么了？”
云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有点丑。”
万贞儿愣了愣，随即笑道：“是有点丑。”两人笑了一回。
过了一会儿，云荷又道：“不过上面的诗倒是挺有意思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①
万贞儿听她念完，面上微微一窘，催促道：“快些走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狠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