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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柠 ...

  •   00.

      我知青春酸涩,是六七月的苦柠。而你是其间最清新明媚的气息,是夏季的余温暖洋洋覆盖在青磕的表皮,送我直抵金黄的堡垒。

      01.

      午休时间,出版社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们聚在一起闲聊。

      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刷手机的丸子头女生突然想起来什么般,对着围坐一圈的人惊叹:“诶你们知道那个作者吗?秋原璩,这几年很火的那个。”

      同事们纷纷应声表示知道。穿着厚重夹克的男人撞了撞旁边的人,“赤苇,你也知道吗?”

      大家的视线随着男人的话语聚焦到看着没什么反应的赤苇身上。

      赤苇第一反应却是旁边的人为什么在暖气房里还穿的这么严实,然后回神点点头,“写《十五风》的那位吧。”

      “是的是的!”丸子头女生兴奋道,“这个作者不是一直在国外吗,但近期回国了,而且最新一部小说要跟我们出版社合作!”

      有人忍俊不禁,“看你高兴成这样子,你们部门不会是派你去对接吧?”

      女生狂点头,星星眼使劲往外冒:“没错!天呐我超喜欢这个作者的,而且好神秘!用的是笔名,甚至到现在连本人性别都不知道!”

      说着瞥了一眼面前这一圈漫画编辑们,“啧啧”地感叹着他们没福了。于是话题又从神秘的归国作者变成了出版社几大部门谁最牛,一时间吵吵闹闹欢笑不止。

      赤苇笑着摇摇头,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位,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穿上大衣离开了出版社。

      冬日的寒风凛冽,毫不留情的从各处空隙往身上钻,赤苇紧了紧外衣,一时没搞懂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

      《十五风》他看过,是那位秋原璩的代表作,却不是所有作品里他最喜欢的。

      他最喜欢的是另一本较之代表作,热度可以说是少得可怜的,《苦柠》。

      小说没有特定的主角,聚焦于一群青春期被各种心理或生理疾病折磨的孩子,文笔十分细腻,把那些普通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哀痛清晰深刻地传达了出来。

      其中有一篇,讲的是一个失声的女孩。

      这让赤苇想起一位故人。

      那个人冬天爱喝柠檬红茶,但嘴巴又挑,总是嫌外面买的热饮不是柠檬味太淡,就是为了减少酸味放了很多糖导致太甜。

      为此他还自己琢磨过怎么做会更好喝,下了一番功夫,还好成品很受她喜欢。

      但莫名其妙在本可以不出门的恶劣天气跑出来买一杯柠檬红茶,赤苇觉得自己还是脑子不太清醒。

      好吧,就当暖烘烘的室内把他热迷糊了吧。

      贴心的赤苇还给同办公室的几位同事也捎上了几杯,等他提着满满一袋热饮站在出版社门口,他的手都已经快没知觉了。

      麻痹感似乎蔓延到了全身,连大脑的反应也变得迟钝缓慢。

      所以当他听见身后那道有几分耳熟的声音时,他第一时间竟没能想起是谁。

      但哪怕如此也不妨碍他顷刻间变得僵硬起来,完全不受控制的。

      赤苇慢慢转过身,看见漫天雪白里扬起的一个亮眼到算得上格格不入的笑容。

      “赤苇,”她再次叫出他的名字,“好久不见。”

      02.

      我和赤苇的初遇,也是在这样的一片白茫茫之中。

      彼时我们国三,而我搬家至赤苇家的隔壁,成了他从天而降的邻居。

      父母拉着我恪尽社交礼仪,将邻里街坊挨个拜访了一遍。

      最后辗转到离我们最近的赤苇家,出来迎客的是赤苇的妈妈。

      她非常温和体贴,觉得我们第一天来,家里肯定不方便做饭,便邀请我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母亲跟着进了厨房帮忙,父亲则去附近的商店买饮料之类的东西。

      赤苇叔叔还没有下班,所以最后客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实在无所事事,于是我丝毫不在意屋外的冷冽空气,坐到了院子里。

      新下的雪压弯了院里冬青的枝条,一树红红绿绿又覆白。

      我伸手摘了颗红红的果子,拿在掌心摩挲了半晌,抬手往嘴里送去。

      “诶,这个——”

      有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似乎是想阻止我。

      但是太晚了,我已经扔进嘴里并且下意识开始嚼了起来。

      我抬眼看向门口走来的赤苇,在后知后觉的苦涩里龇牙咧嘴。

      苦涩的,一如我糟糕的十五岁。

      赤苇被及时告知了我不能出声的事情,所以那天的交流都控制在了我能够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的程度。

      一整家子的温和有礼的人。

      比起学校里一些拿着探究和看乐子的视线来看我的男生,赤苇实在是温柔得过分。

      他们只会推搡我,看我「不能出声」到什么程度,事后拿一句「好奇」来轻飘飘地翻篇。

      而赤苇会给我带小蛋糕,会跟我交换看彼此的书。

      虽然不算很熟,但作为邻居而言,他已经非常照顾我了。

      父母原本是打算给我转学的,但是临近升学,此时转学太麻烦,我就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如果可以的话——

      真希望高中可以和赤苇这样的人一个班啊。

      03.

      此时我坐在出版社的会谈室,正在和相关负责人商议新书出版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了解错的话,赤苇应该是漫画编辑。但他现在端着两个茶杯,做起了跟他无关的接待的活儿。

      我想起刚刚在门口和他打招呼,他却只是愣了半天,就转头不再理我了。我收起打算再叫他的念头,还是待会儿单独跟他聊吧。

      见我没有动茶杯的意思,临走的赤苇突然开口。

      “柠檬红茶。”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意思之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忍住自己的笑意,被对面的责编好奇问道:“您是和赤苇君认识吗?”

      “嗯,”我回她,“姑且也算得上相熟。”

      我来的晚,等要讨论的细节结束后,也快到了出版社的下班时间了。

      心里稍稍有些打鼓,在取得工作人员的同意后,我挪步到赤苇一旁。

      “一起吃个晚饭吗?”

      赤苇抬头看我一眼,没吭声。

      我开始卖惨,“我今天都还没吃饭的,好饿呀。”

      很好,精准戳到了赤苇心软的点。他皱着眉从抽屉里拿出几袋小饼干,“再等一小会。”

      我偷偷松了口气。还好,看来没有真的在生我气。

      屋内暖气开的很足,赤苇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连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两颗。

      我被闷的有些热,神思却愈发清晰。

      赤苇,真好看。

      他工作时戴了副眼镜,低头沉静地翻着手里的画稿,偶尔动笔勾画几下。和他以前一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赤苇都没有变过。

      这样的认知让我真正轻松下来。

      如果要说起变化,大概就是变得更成熟了,较十几岁时更冷静沉稳了。

      我突然想起刚刚门口的事情,又摇头笑笑。

      嗯,这个观点我持保留意见。

      赤苇结束工作,看了眼时间,一抬头就看见一旁坐着的女生脸红扑扑的,正亮着眼睛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心脏忽然失去节奏,胡乱跳动起来。

      收拾了一下桌面,赤苇走至我身旁,“走吧。”

      我自觉跟了上去。

      出门之后我撇了眼正整理领口的赤苇,不赞同地说着:“你也穿的太少了吧,会冷的。”

      赤苇却看了一眼我的手,“会冷吗?办公室里有一个小的热水袋,我拿给你。”

      他说着就要回去,我赶紧扯住他袖口。

      冬天我的手很难热的起来,赤苇一直都记得。

      “没关系啦,”我开玩笑一般的,“赤苇同学记性很好哦。”

      说完之后看着他蓦地又冷淡下去的神色,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赤苇语气淡淡,“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说着看向我,“不像你,什么都会忘。”

      我好几次张嘴,最后也只是小声认错:“事出突然嘛。”

      赤苇对我这个解释并不买账,我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可是我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来见赤苇哦。”

      他眼眸里看得出意外和怀疑,我力证自己:“真的,不然赤苇以为我会来这家出版社是巧合吗?”

      在赤苇怔愣的目光里,我缓声:

      “是因为有你在嘛。”

      04.

      高中我竟真的好运的和赤苇同班了。

      不知是得益于赤苇的好人缘,还是枭谷的大家本就都是好人,我在学校没有受到过任何不公正待遇。

      同学们都很照顾我,但也不会过度关照到让我难堪的地步,是刚刚好的尺度。

      可我那时谨小慎微,哪怕是这样包容的环境也不能放松警惕,整日缩在自己的龟壳里。

      身边的同桌换了一个又一个,倒不是他们有多讨厌我,反而是因为尽力想让我融入其中但频频失败。

      失声有时候是外在表现,有时候,也是心理表现。

      无论他们说什么,我连基本的点头摇头的反应都没有,像是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儿声音。

      旁边的座椅被拉开,有人缓缓坐了下来。

      “请多指教。”

      我诧异地回头,看着面露笑容的赤苇。

      啊,是因为被拜托了吧。班主任,家长,甚至还有同学们,各种各样的人,都来让他关照我吧。

      这么麻烦的事情,赤苇应该拒绝掉才是。

      我一时间心情跌落谷底。赤苇是个很好的人,却因为我而不得不做一些被强迫意愿的事情。

      赤苇看我反应冷淡,也没有在意。他拿过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因为想跟你做同桌就向班主任申请了,希望你不会生气。」

      看着清秀的字迹,我乌云密布的心情一下就恢复至晴空万里。

      拿余光偷扫了一眼赤苇,他仍旧保持着看向我的动作。

      我“噌”地更侧过头,回避掉他所有的视线。

      后知后觉感受到发烫的耳尖,又慌慌张张地伸手捂住耳朵,不让赤苇有空档看见一点点我的情绪起伏。

      不过根本就没注意到,鲜红欲滴的显眼色彩早就透过指缝,完完全全展现在了赤苇眼前,被捕获了个彻彻底底。

      赤苇勾了勾嘴角,终于坐正身子不再言语。

      于是班里的同学们都惊讶地发现,原本呆坐着像个人偶的女生,在赤苇身边竟然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虽然表情还算不上鲜活,但至少对赤苇句句有回应。

      赤苇也丝毫不嫌麻烦,从不用嘴说话,有什么要说的都是用笔写下来。

      有人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两人交流的纸条堆了不薄的一叠。

      “赤苇真是,好伟大啊。”

      有人如是感叹着。

      “不是吧,”另一人反驳,“用「伟大」来形容还是太奇怪了吧,感觉是带着慈善目的一样。但是赤苇——”

      他们齐齐看往两人的方向。

      “赤苇他,明明就是在正常交流而已,就像在做吃饭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梅雨季再度降临,空气浓厚的像是要榨出水来。

      我侧目看着窗外,仔细去听雨滴的声音。

      是落在屋檐的沉闷,是融入水面的柔软,是拍击枝叶的清脆。

      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其实我很喜欢听各种声音。

      赤苇这时从教室外回来,将一张拍立得照片放在我桌上。

      我抬头看他期待的神色,好奇地看向桌面。

      ——啊,是紫阳花。

      是这个时节悄然盛开的花。

      赤苇又拿出纸笔,想要写些什么。

      我安静地看着他飞速晃动的笔头,突然伸出手按住他手背。

      赤苇眼里很是疑惑,我停顿半秒,缓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蓦地睁大眼睛,眼里分明写满了惊喜,而后从嘴边漾开一个柔和的笑意。

      “刚刚在楼下看见有人用拍立得拍照,所以拜托他拍下这里送给了我。”

      赤苇的眼睛也弯弯的,捎带着还未彻底散去的春的和煦。

      “因为觉得,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听各种声音。

      尤其是,这样温柔的声音。

      05.

      从出版社出发之后,我和赤苇行走在冬季刮的人脸疼的寒风中。

      我们不能一起回家了,因为他现在自己在外租了公寓,并不住在之前的街道。

      赤苇问我,“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知道。”我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想不到什么合适的。

      “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赤苇声音沉静,“东京是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我撇撇嘴,突然灵光一闪,“啊!我们去居酒屋吧!”

      “冬天就是要喝酒暖暖身子!”

      听见我如此豪气的话语,赤苇以为我在国外练成了什么令人咋舌的酒量。

      结果烧酒端上来被我迫不及待喝了一口之后,又马上被推得远远的。

      “哇,”我咂咂舌,“好难喝。”

      于是赤苇把提前点好的可尔必思移到我面前,无奈道,“所以只是好奇是吗?”

      我“嘿嘿”笑了两声,开始老老实实喝起饮料来。

      之后我们略显沉默地吃着东西。期间我好几次想找话题打破这种气氛,张张嘴却实在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赤苇此时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不辞而别是事发突然,那么,”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使自己的声音听着尽量平稳,“为什么要断了联系?”

      我拿筷子的手抖了抖,撇了眼目光锁定住我的赤苇,小声解释:“邮箱找不回来了……”

      “就因为这种原因?”赤苇眉头皱在一起,语气里明显听得出他的生气,“想要联系的话,还有无数种方法吧?”

      “共同的同学没有存着联系方式的吗?就算电话号码换掉了,在那之前不能先备份吗?再不济,”赤苇语速飞快,呼吸越显急促,“再不济,邮寄信件也是可以的啊,我就住在你家隔壁,难道你连自己家的住址都忘了吗?”

      “哪怕是十天半个月跨越海洋慢吞吞传递来的信件,也比直接消失掉好吧!”

      我怔愣地看着眼前情绪绝对算得上失控的赤苇,一时间无法言语。

      赤苇缓着呼吸,攥了攥拳,再度平息下来,低沉着声音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

      “赤苇,”我打断他,“道歉不该由你来吧。”

      “原来我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啊。就这么突然失联,”我扯着嘴角,声音颤抖着,扬起一个实在算不上好看的笑脸,“抱歉。”

      06.

      在我又酸又涩的十几岁,我无数次想过,自己对身边的人来讲,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是父母的累赘吧,说不定,除了嫌弃,还存在着「怨恨」这种情绪吧?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会的。

      哪怕,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也一定是怨恨过我的。

      因为我是姐姐的灾难,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催促她赶回家,带着她坐上那辆本不应该被我们乘坐的出租,我们怎么会遭遇后来的车祸?

      如果不是我,姐姐怎么会失去了她鲜活的生命,做不成她向往的自由的飞鸟,突兀的消散掉了。

      只剩我被封闭在林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她最后护住我的身影。

      “你今年又不陪我过生日!我生气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哎呀,姐姐在出差嘛,后天就回来啦,到时候给你补上好不好?”

      “可是我的生日是今天!过了今天还能叫生日吗!”

      于是原定后天回来的行程,被姐姐压缩到第二天就赶了回来。

      我虽然生气,但也开心她那么重视我,所以跑去机场接她,看见她怀里的蛋糕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坐上了出租车,否决了她想要再坐一会儿的打算。

      “回家坐着不是更舒服嘛,快回家啦!”

      姐姐无奈地戳戳我的头,由着我做下了决定。

      这个糟糕透顶的决定。

      所以一切都是报应,我在车祸之后再也无法言语。

      医生反复检查之后仍是坚称我的失声和头部撞击没有直接关联,最终确定是由心理问题造成。

      可无论再怎么接受心理治疗,也依旧无法好转。令人厌恶的混混们被新奇的现象吸引了眼球,开始不断找我的麻烦。

      我就应该是被所有人讨厌的才对。

      “又在发呆。”

      赤苇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把自己刚去接满热水的玻璃瓶递给我,“暖暖手。”

      我伸手接过,想起刚刚的思绪,拿起笔写下东西,推到赤苇的桌上。

      「赤苇不觉得我很讨人厌吗?」

      赤苇疑惑地皱了皱眉,“你……”

      他止住话音,突然起身离开了座位。

      我错愕地顿在原地。看吧,随随便便都会让人无语到不想理我,我果然很让人讨厌吧。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没过几秒突然窜出来一大群人,居然直直冲向了我的位置,将我团团围住。

      “赤苇说你答应要来周末的班级聚会啦!”

      “赤苇是怎么做到的?!可恶为什么我都没有邀请成功!”

      “啊啊啊好开心啊,终于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我在一堆人的包围圈里手足无措,面对他们的轮番轰炸差点承受不下来。

      “好了,”赤苇适时出现,“你们会吓到她的。”

      大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一个女生临走时还看似凶狠地对赤苇立下战帖:“她不可能永远都跟你最亲近的!赤苇你等着吧,我马上就会取代你的!”

      我在后面目瞪口呆。

      赤苇好笑的摇摇头,坐回座位。

      “擅自帮你答应,抱歉。”

      见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他才接着笑着开口,“除了说你同意去聚会,我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所以,”赤苇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到底哪里来的那种奇怪的想法?”

      “大家非常喜欢你,然后…”赤苇最后突然降低音量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拉拉他的衣袖,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他笑了笑,将温暖却不烫手的玻璃瓶再次塞进我手里。

      “没什么。”

      07.

      居酒屋里,赤苇几乎是要被气到笑出来。

      “无关紧要的人?”

      好好一个稳重冷静的美男,今天多次展露出这样的情绪,我心里感到十分愧疚。

      “对不起。”先道歉吧,不管怎么样,道歉一定是对的。

      赤苇下班之后就摘下了眼镜,我能毫无阻碍的和他清澈的眼神碰撞,并被藏匿其中的某些东西引诱。

      “那这次是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低了低头,将面前的炸鱼戳来戳去,塔塔酱被弄到盘里到处都是,看着惨不忍睹。

      “赤苇…”我瘪嘴,“你知道这样轻松地叫出你的名字,我花了多久吗?”

      赤苇一怔。

      “很久很久,久到我再也不想尝试了,久到我想拒绝治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颓丧的那段时间,自暴自弃地觉得,反正也没有人在期待,就这样算了吧。赤苇也好还是谁也好,就干脆都不要再说话就好了。

      “可是啊,”我抬头再次对视上他,“我还是想再叫一次你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叫出来。”

      08.

      高二那年的冬季,我再一次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我避之不及的日子。

      第二天就是姐姐的忌日,每到这个日子我就会把自己锁在家里两天,哪里也不去。

      卧室门口反常地传来敲门声,我缩在角落没有动静。

      轻缓的声音透过门板,“我可以进来吗?”

      竟然是赤苇。

      自从和赤苇交往逐渐深切之后,我越来越多的事情都被他知悉,其中也包括了失声的全部经过。

      所以他自然是知道我锁着自己的缘由的。但他此时还是找了过来。

      我靠着墙角,仍旧没有动作。

      赤苇好像也放弃了要进来的念头,房间外安静下来,大概是已经走了。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头埋在膝上,彻底藏进黑暗里。

      过了差不多十多分钟。

      “我煮了柠檬红茶,你要不要喝一点试试看。”

      他没走?!

      我蓦地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赤苇的声音总是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紧贴着门缝,轻轻柔柔飘荡过来。

      “糖的比例我试了很多次,你应该会喜欢。”

      身体微微打着颤,我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起身,解开了屋内的反锁。

      赤苇礼仪周到,等我彻底打开了门,才迈步进来。

      他端着一盘茶具,跟着我坐到床旁边的地毯上。

      “要尝尝吗?”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意外地瞟他一眼。

      赤苇之前也给我带过很多次他自己煮的柠檬红茶,都很不错,但这次确实是最好喝的。

      看见我的神色,赤苇松了口气。

      我以为他会来跟我说些什么,比如劝导我要看开之类的,或是诱导我走出房间,别把自己锁着。

      但是他没有。

      赤苇之后一句话都没再说,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来给我送这么一壶柠檬茶。

      我们在房间里各自安静着,却意外的减少了我一个人安静时的沉闷。

      我不想吃饭,赤苇居然也不出去,就这么陪我坐了一天。

      到最后他才出声问我:“已经五点了,我们把窗帘拉开,看看夕阳,好吗?”

      我点点头,赤苇很是顺手的揉了揉,起身拉开了那一面厚厚的窗帘。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光线就已经黯淡了很多。

      半个太阳都沉入了地平线,剩下的半个还在尽力将余晖洒向各地。

      赤苇回身看我,此时才瞥见我床上打开的铁盒。

      “这是?”

      我想了想,将它小心翼翼地递给赤苇。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一些写着娟秀字迹的贺卡,明显看得出是姐姐之前送给我的一些东西。

      赤苇在发觉之后,认为这种东西被自己拿着有失礼仪,轻轻盖上盒子,打算再交还给我。

      我起身去接,原本已经稳稳触到了掌心上,结果盘腿太久一时脚软,人往下一滑,盒子竟脱了手。

      盒子里有些玻璃制品,一旦摔下去很有可能就会当场粉碎。

      两个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赤苇眼疾手快,在我还没重新站好的时候,已经前跨一步拖住了盒子的底部,护住了大部分东西。

      盒里的东西在反作用力的冲击下顶开盖子,有什么随着力道滚到了地面。

      我慌忙拿过盒子,跟赤苇比划着不停道谢。

      赤苇在我检查盒里的东西时顺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玩意儿。

      是一个很小的小熊玩偶挂件,倒是挺有重量。他拿着挂件递给我,却在下一秒疑惑。

      “你在里面放了东西吗?”

      我摇摇头,拿出手机跟他打字。

      「应该是为了让玩偶可以坐起来塞了铁块之类的。」

      赤苇皱皱眉,“这种挂件会多此一举做这种设计吗?”

      在取得我同意后,他仔细找了找,然后惊讶地递给我看,“底部有暗线,看着像是后面缝上去的。”

      我震惊地翻看,确实如他所说。但是难道要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猜测剪开它吗?万一不是呢?我就这么破坏掉了姐姐留给我的东西?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狠下心找来剪刀,沿着线路剪开。

      ……居然真的有东西,是一个MP3。

      我确信我从未在姐姐那里见过。但是这个玩偶挂件,是我那天去机场接她时她拿出来的,说是送我的,然后就塞回了行李箱,嚷着等回去了再交给我。

      所以是姐姐藏在里面的?

      为什么会藏在里面?我急忙在卧室翻找着合适的充电线,等电量足够开机时打开了它。

      音乐列表里都是些自带的歌曲,我快速往后翻动,终于找到一个命名为“妹妹”的文件夹。

      点开之后里面只有一首音频。

      我颤抖着,按下了播放。

      “我的宝贝妹妹!被你发现啦!”

      熟悉的声音顷刻传了出来。

      我几乎是瞬间就湿了眼睛。

      “今天是你的生日哦,啊,虽然你听见这个的时候已经迟了,但是这个真的是我在你生日这天录的啦。”

      录音里传出呼呼的风声,姐姐兴奋的声音在其间熠熠生辉,“我现在在格罗宁根,这里很漂亮!还有还有,他们的炖牛肉很好吃,我下次一定要带你过来!”

      “我感觉自己就快要飞走啦,我马上就要成为一只自由飞翔的鸟了!”

      姐姐的笑声,明晃晃的期待,缠绕着透过听筒,重重击打在我的心上。

      然后她停顿几秒,声音低缓下来。

      “你以后会飞去哪儿呢?你是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还是安安心心停在枝头,全心享受每天的日出和日落?”

      “森林很大,不要被风声影响了哦。”

      她说着又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真是的,你这个小屁孩肯定听不懂吧!哈哈哈哈哈哈!”

      “好啦!去年和今年我都没能陪你过生日,做姐姐的很愧疚啊,”她发出思考的沉吟声,“那就……给你唱两遍生日歌吧!别太感动哦!”

      她话说的嬉闹,为我唱生日祝歌时却语音认真,一字一调极尽轻柔,仿佛是我真的可以从那样的歌声里得到全天下最棒的快乐。

      “你也可以不做鸟儿,就这样好好的长大吧!”

      “我的宝贝妹妹呀,生日快乐,姐姐永远爱你。”

      音频戛然而止,风声,笑声,和她充满温柔的祝语,霎时寂静于土。

      我哭的几乎要晕过去。

      赤苇在一旁撑着我,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的重量都扶靠在他身上。

      他轻拍着我的脊背,在夕阳彻底淹灭之前,抬起另一只手,把我整个环抱住。

      然后他低着头,在我耳边终于说出口那句,在此之前一直作为恶毒的诅咒的祝福——

      “生日快乐。”

      我好几天没有去学校,因为整个人的状态十分恍惚,父母担心我在学校会出什么事。

      然后在某一天,我突然震惊地发现了一件事——

      我似乎,可以艰难地发出一些气音了。

      后一天去学校的时候,我急匆匆跑到班里,赤苇已经在座位上了。

      我缓了缓气息,慢慢踱步到他身侧。

      他看书看的认真,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

      我就弯下腰,凑近他耳朵,轻声微弱地叫他的名字:

      “赤苇。”

      是他从没有听过的声音,但他却觉得莫名的耳熟。

      耳熟到,在还未回头去看之前,他的手指就已经开始颤抖。

      赤苇迟缓地看向她——

      果然是她,在窗外明媚的光照下灿烂的不像话的女孩。

      她刚刚,就带着这样的笑意,在他耳边叫他。

      赤苇的眼眶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她念他名字时,真的会这样好听。

      09.

      自从回国之后,我和赤苇的联系也恢复了起来。

      甚至可以说是极度频繁。

      不在家住?没关系,我也搬出去。

      忽略身后父母哀怨的目光,我提着一大堆行李就坐上了赤苇的车。

      等车跑的影儿都没了之后,两人不停感叹着。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果然还是被赤苇家的臭小子拐走了!”

      我自然听不见那些,也不知道自己害的身边的人被盖上了「臭小子」的标记。

      “你真的要搬出来,没有必要吧?”

      我侧过头看他。

      “可是不是赤苇同学说我早就连东京长什么样都忘了嘛,所以干脆住到你旁边,拜托你有时间就带我出去逛逛啦!”

      赤苇只能无奈地笑笑。

      实在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我还能再度成为赤苇的邻居。

      个人对个人的那种。

      作为一个合格的自由职业者,我每天的生活轨迹主要取决于赤苇当天的安排。

      主打一个闲散。

      我最爱周末。

      虽然平时去出版社等赤苇也很开心,但是周末有整整两天的独处时间,无论是窝在家里还是一起闲逛都太惬意了。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

      赤苇好像很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

      “赤苇。”

      “嗯。”

      “赤苇赤苇。”

      “怎么了?”

      “赤苇赤苇赤苇。”

      赤苇放下手里的书,叹口气看向我,“想说什么?”

      “你不喜欢吗?”我歪头。

      赤苇一噎,眼神飘忽几下,再次举起书挡住自己的脸。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动作,感到疑惑。

      他刚刚书有举得这么高吗?

      等我又跑到厨房去乒哩乓啷的捣鼓了,赤苇才放下遮挡住自己泛红脸色的书。

      他坐在客厅,目光穿过厅堂落在我的背影上。

      “喜欢,一直都喜欢。”

      10.

      赤苇对她真正的心动,大约是高二的初夏。

      蛰伏的热度一点点散发,空气中都是躁动的因子。

      但她坐在他身旁,日日如常的恬静安宁,像是夏日里的凉风,连带他的心也变得平和。

      可某天上课时,刚刚下课出去过的女生自回来后就一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哪怕再掩饰,赤苇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焦灼。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惊讶地看他一眼,小幅度摇了摇头。

      赤苇安抚道:“没关系,可以跟我讲的。”

      她犹豫半晌,拿出纸笔,写下一句话递给他。

      「小狗,在废楼。」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赤苇却瞬间了然。

      他语气缓和,带着安定的力量,“下课带我过去吧,别着急。”

      等他们下课急匆匆赶过去,所幸她说的那条小狗还在原地方。

      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或者说完完全全就是恶劣的虐待,小狗被放在一扇窗户外的窄小台面上。窗户被从里面关上了,小狗哆哆嗦嗦蜷缩在台面,踩空一步就会从四楼的高度摔下来。

      女生着急地对赤苇比划,大概意思是说她进去试着打开窗户了,但是破旧的窗沿卡的死死的,她很用力也没成功。

      赤苇和她一起到了那面窗户所在的房间,小狗感受到动静,在外面呜咽哼叫着,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试着扯了扯,确实很难打开。

      试了好一会也没移动半分,赤苇仔细看了看窗户的玻璃层。玻璃也是同样的破旧,触碰时有微微松动的迹象。

      赤苇想了想,开始小心翼翼顺着玻璃原本的破洞,试着根据玻璃上的裂痕一点一点弄碎它。

      还好窗户最下面的窗口是和上面的用木头隔开了的,只用弄开这一小面,不会因为震动导致一整面大玻璃都倒塌下来。

      赤苇用外套包住拳头,手臂穿过破洞,从外向里去敲打玻璃,以免玻璃的残渣飞溅到外面的小狗身上。

      最后千辛万苦之下,终于把它救了出来。

      这条小狗很眼熟,应该是学校里的流浪狗“学长”,他们安抚了一阵子,拿火腿和水投喂完,才往教学楼走去。

      时间用的久了点,已经上课了好一会儿,不过好在两人在老师那里都是乖巧学生的模范,随便问了两句就让他们进来上课了。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可这时旁边突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赤苇转过去看她,就看见一脸惊慌的女生,目光直直盯着他手臂的位置。

      啊,是他疏忽了,忘记穿上外套,被发现了。

      手臂在穿过玻璃窗的洞口时不小心被剐蹭上,衬衣都被划出一条缝,细细的血线透过缝口若隐若现。

      刚刚有外套搭在手臂遮掩,这时才被她看见。

      赤苇冲她温和地笑,“没关系,午休的时候去一趟医务室就好了。”

      可是对方听见这句话反而将眉头皱的更深,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老师的方向,意思是让他现在马上跟老师请假去医务室。

      赤苇觉得血已经没有在流了,痛感也不似之前强烈,再等一节课是完全可以的,正想继续劝劝她。

      没想到一向低调着拼命缩小存在感的人,却一反常态,在安静地课堂上“唰”地站了起来。

      女生急得从胸腔里发出一阵哼声,引得老师诧异地前来询问。

      在随着她的指尖看见赤苇的伤口后,老师也催促着赤苇赶紧前往医务室进行处理。赤苇只得起身,在刚迈开脚步之时,身后的衣角却被人扯住。

      她急切地看着老师,指指自己,又指指赤苇。

      老师了然,“好好,你们一起去吧。”

      医务室的老师没在,但是基础的消毒操作两人都会,于是打算自己动手。

      她全程不让赤苇动作,自己一个人忙上忙下。

      消毒的时候有些痛,赤苇害怕她担心,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赤苇发誓,他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能表达出他正感受着疼痛这一事实,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但面前的女生却突然停下了动作,触摸着他的小臂,低着头半天没动。

      侧边的落地窗坦坦荡荡地放进一室的明亮,十点半的日光闪耀又剔透,窗外的藤蔓在光照下油亮鲜嫩,蓬勃地舒展。

      一切都宁静的过分。

      而赤苇眼里只有她。

      以及她忽的砸落在他肌肤的眼泪。仿佛被日光净化,晶莹得打着闪儿,瞬间烫穿了他的经络,激得他心脏一缩。

      阳光攀爬上两人,她在光下恍若透明。

      赤苇手指缩了缩,终究没忍住,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女生的头顶。

      “别哭。”

      其实手臂上的刮伤本就是小事,连部门的训练都不会有影响。

      但她这么难过,害他心里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如果可以的话——

      赤苇突兀地涌上一阵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守在她的身边,让她一直笑着吧。

      11.

      我那时十五岁,拒绝所有的声音,却很轻易的就接受了他的温柔。

      是苦涩未熟的柠檬,只闻到他馥郁清冽的香气。

      在满林的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秋原璩谈《十五风》《苦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苦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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