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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小孩 沈确原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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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森森白骨,千万头颅聚集在此,放眼望去,所到之处,所看之处,全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远处山顶隐隐下,更是有动物尸骨层层堆叠,最顶端的骨山像是刚挖出来的新鲜骸骨,挂有血条,落在岩壁上,渗成一串,像是一条血瀑布。
学生郎们生平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连退再退,却也退无可退,脚踩的地方都是骸骨,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直窜天灵盖。
“这里没有骸骨!”
众人齐刷刷朝声音方向奔去,脚下的骨头一个接一个震开,阔成裂缝。
到了一处树荫下,众人停脚。
确实如此!
只见被树荫覆盖的地上没有一颗白骨,层层叶草铺地,像是迎来春天一般绿油油的。
学生郎顺着树荫慢慢抬头,仰天一望。一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菩提树遮了半空,树叶沙沙作响,庞大的树根扎在一处雪崖下,孤独又夺目的守着这座万骷山。它没有祭牌,没有树墩,更没有祈福红带。
周围什么都没有,唯独这颗菩提树森绿别致,更奇怪的是,竟开满红花。
按理说这个品相的菩提树,怎么着都是信徒遍地,供奉有庙观滋养的。
“可是它什么都没有,或许因为它长在万骷山顶,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有颗菩提树吧。”
白衣郎接过话头,“那棵菩提树是整座山唯一一个有生命的了,我们像是看到救命神一样,全趴在它的树杈上,一直到入夜,又是白天那股阴风狂吹,我们被吹醒后才发现,那棵树竟活了过来!”
沈确沉声,“树活了过来?”
“没错。”
白天它安安静静一颗普通的树,一到夜里它就狂风大作,学生郎醒来后才明白,原来万骷山上所有的风,都是它操控的。
“一到晚上它就异常兴奋,还发出七八岁小孩的渗人笑声,有时候听着像是很兴奋,想要与我们说话。它像是一个一直在等待苏醒的孩子,一醒来就遇到了我们,它造雪造风,用它认为是对的方式逗我们。当然,这些感觉都是事后才想明白的。”
青衣郎点头,“没错,当时我们只觉得是遇到了妖,根本顾不得去想这些。它把我们吹散的那天晚上,一个同友的胳膊剐在树杈上破了口子,是它伸出杈叶治好的。”
“对对,就是这样神奇,那个杈叶展开后,把胳膊抱起来,我们都以为它要拧断他的胳膊了。谁知道它抱了一会,就把他放在地上了。我们一瞧,那个口子竟愈合了,一点伤疤都没留下。”
三个学生郎移目再看一眼断了腿的同友,“他是我们吹散后,不小心落在岩壁口摔断腿的。方才,我们还想着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去找那棵菩提树求它的。”
说话间,释然已经接好了腿,他术法尚浅,沈确起身去看时他已经闭眼浅睡过去了。
学生郎一看腿真的接好了,连连磕头,“多谢二位神仙道长捉妖师大人救命之恩!”
沈确脱下自己的雪衣盖在释然身上,“你们帮我看好他,等他醒来给他灌点雪水,切记,不可给他吃的,只需要灌点雪水就行。”
“好。”
青衣郎一懵,死死拉住沈确的手,“大人要去哪里!”
沈确悠悠起身,扫一眼洞外大雪纷飞的雪夜,挑眉道,“我去会会它。”
学生郎们死不松手,只听到“噼啦”一声响,一道玉色长影弹出岩洞,消失在风声鹤唳的夜下。
一炷香后,玉色长影扭扭曲曲,零零散散地从墨夜中飘向雪地,站稳后,他迎风雪夜前行。
眼前风大雪大,沈确倾斜身子,长靴艰难迈出再收回,一步两步三步的挨着往前爬,身后映的脚印没走几步就被大雪盖住。
“怪远,怪高,怪陡的。”
沈确行事一直如此,前路隐隐看不清,正是他步伐坚定不退宿时。
这是一段上坡路,雪吹的他睁不开眼睛,须臾,他徒手化出一顶斗笠戴上遮雪,这时才能勉强看清四周。只见这段上坡路只有一条虚虚盖着的小路印,虽然已经堆满雪,但路的印子还在。
他顾不得多想,单手压稳斗笠,笼袖迈过坑洼上了坡。
翻上坡后眼前一片明朗,再不见风雪吹打。
坡上是一片雪原,平平的,矮矮的雪层隐隐现在远处,四周不见一物,只见遍地徒雪。
虽是墨夜,但沈确站在此处都能感觉到天大地大,气势豪迈之感。
他挪脚时,脚底一动,有异响声传至全身。
沈确蹲下,扒开雪草,因太黑,他把那盏破了的引路灯从衣袖抽出来,拨动几下灯芯,划动火折子,没着。
“小引路你争口气啊,虽然跟了我没让你过一天安生日子,可这关键时候,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个面子亮一下啊。”
他再一划,还是没着。
再划,没着。
沈确不信邪,举着最后一根火折子天灵灵地灵灵地念叨了半天,再划,我草,还是没着!
正当他塞进衣袖打算再找一根时,身后传来一个奶音十足的孩子声音:“要不要用我的,你的被雪泡湿了,划不着的——”
沈确原地一个冷颤直窜头皮!
虽然他是捉妖师,上天入地的什么妖没见过,什么慌没扯过,可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实在让人有些害怕。
这是什么地方啊,万骷山啊!
这座山由千万尸骨堆积而成,当初它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后,整个中原大地上立马突现“老坟被掘”事件。
已经埋了多年的尸骨一夜被挖,所挖老坟棺木全都成了空的,老先人的尸骨不翼而飞!
此事传至各地,再碰到万骷山一事,大家立马深信那些尸骨都被什么人引去了万骷山。
这座山有老人、妇女、小孩的尸骨,更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妖灵尸骨,就算他沈确再是镇定,此刻也不敢镇定啊!
“给。”
又一声,这个声音虽是孩子音,却坚韧沉稳。
稳到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沈确没敢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如何三十六计走为上。
“呲——”
是火折子划动的声音。
破灯晃晃悠悠的被这个孩子点亮了,沈确长长的影子映在雪草下,就在他方才扒拉开的缝隙中,他看到了下方藏着的森森白骨!
遍布整个万骷原上!
沈确扶斗笠,吐一口虚气,闲浅自若地抬首,这才看到了蹲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那个孩子。
确实是一个干干净净,穿着一件厚雪衣,戴一顶雪沿帽的孩子。
他的手伸出,捏着三根火折子,身影拓印映在雪原上。
另外一只手胡乱在雪地划拉,沈确看他,好像比自己胆子都大。
指尖划雪地,偶尔也会碰到白骨。他倒也不怕,碰到了就挪开,继续划。
引路灯的光很弱,懒懒的一点点,如果有风它肯定一吹就灭。
可奇怪的是,竟是再不见一丝风和雪。微光罩了他半个身体,一半是金色的,一半藏在墨色夜下。
他定定盯着沈确,半晌,他往前挪几步,再蹲下。
沈确这才看清他长什么样子,看着和小师弟相差不大年纪,但个子比他高些,比他单薄些。模样嘛,自然比小师弟精细很多。
小师弟是短小黄炸毛,面前这个孩子盈盈单薄,蓝色深瞳,不知是长是短的头发压在帽子底下,像一个刚入世家的小公子。
眼角有三颗小红痣,鼻尖上也有一颗淡淡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到的小红点。薄薄的唇角微动几下,本是要张开说话,又觉得突兀了,再静静闭回去。
沈确头皮发麻。
不是觉得诡异,而是觉得这个小孩看着像孩子,但他与他对视,总觉得他身形小孩,心好像不似小孩?
总是不自觉的被他勾住挪不开神。
一对狐狸耳朵倒是和他很像,胸前挂了一枚红色玉佩,样子精细。
沈确看入神了,因为上面刻的池鱼戏水,竟巧合的和他那根骚红绫的纹样一致,但怎么看都像是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旧物。
“你。”
沈确动几下喉咙,把斗笠取下,抱在怀中,“你这小孩,如何到的此地。”
小孩摇摇头,手依旧在雪地上划拉。
沈确再问,“你父母是谁,你是跟他们走散了吗?”
他还是摇头。
沈确:“你是不是人。”
这次他不摇头了,而是端正蹲好,抬目望向沈确。
那双深色蓝瞳映着盈盈弱光,把沈确整个人映在中间,突兀,沈确心中一荡。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这对蓝色深瞳像是从哪见过一般,只一眼,他就挪不开目光。
小孩蹲着往前蹭几步,抬手,轻轻捏住沈确衣角。
捏到的那刻又突兀地松手,像是生怕把沈确碰疼那般的珍惜着。
他再鼓了个胆,抬手,捏住,这次他没松开,而是越捏越紧。他就好像一个走丢了多年的小孩,遇到了亲人那般,珍惜地望着沈确。
“你要跟我走?”
他点头。
脖子上的玉佩随着他的浮动,发出空灵悠长的铃音,似涟漪般在万骷雪原上扩散开来,诡异至极。
沈确理好思绪起身,迈着步子悠悠地走在雪原上,那小孩死死捏着他的衣角,他走到哪,他就跟在哪。
微光照着沈确,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影子。
走了许久,沈确总算见到了雪夜下,那棵通身散着玉光的菩提树。红花娇艳盛开,如枫林般层层浸染,然后散向枝叶。
沈确负手而立,树影庞大,显得他小小一只。
“你若是要跟我走,就得与我说话。”
“好。”
他开口了。
沈确逮住机会追问,“你和这颗菩提树什么关系。”
小孩又不说话了。
沈确见问不出什么来,几步移到菩提树前,绕着它转了一圈。引路灯的光忽闪,靠近树身,探手一摸,竟然摸到了树身上有纹路!
沈确一把抢来小孩手里的火折子点好引路灯探近细看,只见菩提树通身上下映有万千群鹤纹样!
这,和当年的九重鹤神唐墨麾衣下的鹤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