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行至万骷山 别人捉妖他 ...
-
地界有一个人人都知的捉妖师,他叫沈确。
同行们都笑称他为“放妖师”。
“听说渊深发现他的时候,万妖正在吞噬沈确的左臂,吃的骨头都不剩了,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渊深把他带回苍鸣山,重塑左臂,收入门下。”
“渊深怕是万万都没想到,自己拼命救回来的徒儿,竟是个怜悯万妖的傻白甜。苍鸣山以灭妖为己任,不曾想出了个沈确之流。遇妖放妖,遇灵放灵,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求饶。”
“你们听说没,他最近正在四处云游,好像一直在往万骷山的方向走......”
也不知是谁提起的万骷山,凑热闹的人一听这两字,速速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全都散开了。
好似这“万骷山”是谁都不能提的。
大人们惧怕的事,小孩却不怕。
墙头阳光正暖和,七八个小孩手持短棍,玩跳脚游戏。
输了的要讲一个传说,还得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才算。
一个短炸毛的小皮孩子没站稳踩了线输了,他装着大人模样,抬手一挥,颇有地君风范,“你们可知八百年前天下并非只有两界,而是分为六界。”
“哪六界?”
应炸毛孩话的不是这群孩子,而是一个大人的空灵沉音。
皮孩子们循音找人,看到巷子那头缓缓走来一位仙人?
他穿一件玉色长衣,左手拿一把白毛拂杖,右手持一盏连灯芯都没有的破灯。
左臂缠了一根红绫,绣有池鱼戏水纹样。墨发落在肩膀两侧,耳朵长长的,像是一对狐狸耳朵。
凑近了才看清那件玉色长衣上都是破洞,衣角沾满污泥,像是顽皮的不知在哪滚了多少滚爬出来的。
那把仙气十足的拂杖也破破烂烂,把柄掉了层皮,拂毛稀松几根,烂的都能拿来掸灰。
他走到跟前,盘腿坐下,撑稳下巴,声音带些顽皮,“小孩也知道八百年前的事?”
皮孩子本是要侃侃其谈,刚要开口,就被凑上来的这张脸给唬住了。
倒也不能怪他胆子小,实在是这张脸生的委实好看了些,好看程度是他们在乡野街巷从没有见过的那种。
只见他墨发披肩,一对绛色深瞳透光,眼影拖着一条长长的青色尾巴,藏在散发下。
眼波盈盈,媚眼细细如丝陷在眼皮下。
盘腿慵懒一坐,显盈盈身段,衣裳是破了些,但长衣下他的雪嫩肌肤若隐若现。
他又换了个手继续撑稳下巴,身体一挪,显出诱人的线条。
皮孩子们看呆了,有几个蠕动几下喉咙,想问他是不是天上下来地界云游的神仙。
说是神仙,又到处破破烂烂的,像是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
“我自然知道,那些怪谈奇说,我们听来的可比大人知道的都多!”
说话的炸毛孩见他也不闹腾也不出声,反而还一脸期待,想听下文般地看着他。
炸毛孩受了他的眼神鼓舞,拍拍胸脯站在最中间,“八百年前还是六界,分为神、仙、人、妖、魔、冥六界,那时候天下六分,大家各管各的,一直都很安分。后来麟山出了个贱骨头唐墨,还是妓女生的。”
“不是,听说是哪个官老爷的妾室生的!”
炸毛孩挖了一眼说话的孩子,继续奶声道,“那妓女以伺候男人存活,自然不想要这个孩子,就把他丢在麟山门下,被将离老儿捡了去。”
男子翘腿,摸下巴,依旧是顽皮的灵音,“八百年前麟山一门靠修炼控鹤术法一家独大,小孩所说的将离,莫非就是这个人?”
炸毛孩很激动地拍拍男子肩,“没错就是他!是他收留了这个贱骨头,赐他唐姓,起名单字墨,教他控鹤术法。其实他也算悟性高,进山最晚,修炼最快,没多少年就混成了四大弟子之一。”
男子的绛色深瞳埋在墨发下,他扫一眼破了相的灯后收进衣袖,“此言差矣,唐墨有天资,并非什么贱骨头。”
“他天资确实高,当年他得术问道,是麟山楷模。后来貘鬼现身麟山清潭,是他自断一臂,用十几坛子血重塑灵埙退鱼,拧断貘鬼头炉,破了六界人不能飞升成仙的规矩。”
“他又岂止成了仙,更是越过仙界,直接飞升进神界,和帝君肩并肩了!”
孩子们听得无比认真,说到精彩处,还配合着做了个从画本上看来的唐墨标准动作:左手负后,右手拿一只叫退鱼的灵埙。
说起八百年前,男子眼神有些微微落空,唐墨的经历也让他感叹万千,“那时候他成了万众敬仰的神,六界人人相仿,麟山的门都差点被踏破了,将离的徒弟越来越多,人人都想学唐墨,有朝一日也能青云直上,受万众敬仰。”
“可他还是不安分啊,做了神,又不顾六界规矩。欺骗九重天的太子殿下,骗他一起下界,去搅合大誉皇室,涉皇政,让大誉分崩离析。那位太子殿下被他害惨了,违背六界规矩做了大誉国君,触发天规!”
男子“嗯”一个点头,“确实。”
炸毛孩越说越激动,“唐墨被六界围剿的时候他就应该束手就擒认错的!”
其他小孩齐齐道,“就是!他不但不认错,还破躯成魔,把六界归搅成天、地两界!害整个麟山灭门,将离老儿惨死,那位太子殿下也被他害的挫骨扬灰!哼,他就是贱骨头,现在天界是天,其余五界归成了地界。整天人魔鬼混杂,我们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都怪唐墨,他就是贱骨头!”
孩子们咬牙切齿,这个要咒他坠入轮回道被吞噬,那个要烧了他在麟山的坟头。
男子轻声一句,打断了孩子们的愤怒,“可是,他也付出代价了呀。”
他稍稍停顿一下,“他已经死了八百年了呢。”
孩子们齐齐看向男子。
男子柔柔一笑,抬手尴尬地挠挠头,“他最后也魂飞魄散,神智化灰了。已经八百年了,那些旧闻也被大家忘记了。再说,人云亦云,很多事我们未知全貌,无法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就像唐墨,他拧断貘鬼头颅时是为苍生不惜断臂的,可见他是爱苍生的......”
“才不是,他就是坏人!”
“仙人你为他说话,你也是和他一样的坏仙人!”
男子歪歪头,懵懵一语,“啊?”
突然,身后闪现出一个和炸毛孩年岁相差不大的黄炸毛孩,一脚踢在菜筐上,怒火冲天道,“我也真是服了你了,你好好一个捉妖师,和这群小瘪三有什么理论的!”
孩子们一瞧来了个年岁不大,还不好惹的,拔脚提腿,一溜烟全跑了。
男子笑笑,“行至此处,见孩子们提到了麟山,搭了几句罢了。”
他拍拍黄炸毛孩的脸,“小师弟莫气,莫气,本来个头矮,长不大,再气就更长大不啦。”
“沈确!我长不大,你好像很开心!”
原来他就是那个差评满天飞,不学无术,只知道放妖的捉妖师沈确。
沈确见小师弟释然又炸毛了,速速飞快提脚前行,“小师弟,我们在来的路上耽搁了些时辰,眼下可得快点赶路才能到万骷山。”
释然跟在后面,“引路灯呢?”
“嗯,破了。”
释然:“啊?那招腾云的拂杖呢!”
沈确咳几下,把拂杖举高甩几下,“嗯,也破了呢。”
释然气急败坏,几步跑到沈确跟前,用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看着他,“沈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每次出门不是把这个砸了,就是把那个摔了。眼下引路灯破了,夜路怎么走!腾云也招不来,山怎么爬!”
沈确倒是很淡定,“不怕,没了灯,还有萤灵们呢。我已同它们说好了,夜里由它们引路。至于爬山嘛——”
他提起衣裤,露出两条磅磅细腿,“有它在,万路可走,群山可爬。”
释然的黄毛爆的更炸了,他真的是,服了他这个一向行事云淡风淡的师哥了!
他很想单独行动,可是师父出门前叮嘱过:“此行万骷山,是要查清为何此山布雪封山八百年的原因。若是真有妖邪在此,你要助沈确一臂之力。他为人太过单纯,那些妖邪知他秉性,为师怕它们利用他。”
“师父放心,徒儿一定跟紧师哥!”
二人一路顺风而行,顺水直过,匆匆赶着去往万骷山的路。
一到夜里,沈确就挑一盏装满萤灵的灯笼赶路。
这些萤灵是沈确从来都不会捉的小妖灵,它们叽叽喳喳藏在灯笼中,吵着为他引路。
释然秉持一个捉妖师的基本素养,誓死不与它们同行,于是就有了沈确在最前头,释然跟在最后面的同行不同框的画面。
一路跋山涉水,三日后,二人落脚设在万骷镇路边的茶水店。
沈确也留意到一路上的微妙不同。
本是满山红枫,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的深秋季节,一到万骷地界后却再不见一片红林。
取而代之的是枯树匝地,盘山断枝下全是干纹地裂,像是数年不见雨的干渴枯山。
遇到岔河,老远就能闻到腐烂恶臭的味道,河中鱼翻着白肚皮飘在水中,鱼骨横竖斜躺,有胆大不要命的野猫恶犬探脚进水,啃吃臭鱼。
吃完就吐,吐完就死在河边。
一路不见人影,也没有商客路过,途中遇到一片枯林,只见稀松的破叶下藏着森森白骨。
沈确刚开始还以为又是无人审的抛尸案,走时还掰了一块腿骨想查他为何被杀。
谁知越往前走,白骨越多,有的白骨倒挂枯林,有的被恶犬啃食,还有的肉身尚在,腐虫爬满全身,实在有些惨烈。
远处布满隐隐云层,丝毫看不清前路。
店家上了茶,沈确一抿,嫌弃道,“凉茶?”
店家不耐烦道,“凉茶也别嫌弃,在此地有凉茶也不错了。”
沈确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两条岔路口,礼貌一问,“请问店家,去万骷山要走哪条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引路灯破了。”
店家埋头收拾没人坐的那张空桌子,“自然是左边这条路,右边那条可是去万骷山的路……”
店家:“????!!!!”
沈确礼貌点点头,“没错,我问的正是去万骷山的路。”
想来店家在此处开茶水店多年,还从未遇到有人问右边这条路,他吓得青面煞白,肩膀颤抖,只看面前这一大一小的破烂人,难不成是活腻了,要去万骷山寻死?
“我在这开茶水店十年,还从未有人敢问我去万骷山的路……”
他倒是吓得已经魂魄四飞了,可面前一大一小倒是丝毫不乱,两个人还议论起了别的事,“小师弟,瞧这山上也没有人家,我们得备些干粮才行。”
释然一听,死死抱紧挂在脖子上的大袋子,“师哥你要点脸好不,走时要你带够,你嫌累赘不要,现在不准打我的干粮主意!我释然士可杀,干粮不可辱!”
沈确认真回话,“非也,我是师哥,你是师弟。若是一出门就带了干粮,岂不是要你一路背着,委实任务繁重了些。做师哥的我,要体谅师弟才是。”
释然挖了一眼,不屑道,“哼,虚情假意!”
沈确见抢不来,又朝店家露出一个可怜的求救脸,“那么,可否赏我点干粮呢?嗯?”
妈呀,这两个人淡定到一听万骷山不仅不怕,还讨论上干粮够不够的问题,真真是毛骨悚然!
八百年前此地叫崎水镇,因黄河分流的崎水河路经此地而得名。
崎水镇四季分明,四周环山居多,故而有很多负有盛名的观雾、观日、赏雪、听雨的山头。
每年一入秋,皇家车队齐齐直上沐养,至今还留有厉朝所建行宫、庭院。
崎水镇山头是多,却没有一座万骷山。
现在的万骷山,是八百年前六界大战,九重鹤神唐墨被天兵围剿,形神驱散,火光冲天的那一晚后,平白无故出现在此处的一座,由数千万颗骷髅头堆成的山。
除了万骷山,与它正对互望的还有一座红城山也在附近。也是平白无故,与万骷山都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没有人知道这两处山从何而来,只知道一夜过后,眼睛一睁,它们就挡住视线,屹立在那了。
两山听名字千差万别,真实近况也是千差万别。
万骷山常年封雪闭路,年年雪崩埋人,像一个压不住愤怒的少年郎,时而狂风,时而暴雪,从不安分。
红城山却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去处,四景不同天,温文尔雅,像一个能自我消化负面情绪的少年。
“云里观雨,灯下赏花”是红城山二绝,它的温柔也让士大夫为之倾倒,书写红城之美,之雅,之静。
万骷山的封路暴雪也让崎水镇人集体搬去红城镇,渐渐的此地成了空镇,后人也不知它叫什么,索性改了个“万骷镇”。
沈确看到的那条左边路,就是通往红城镇的小路。
近日万骷山又有传说:十五日前,一路学生郎从远地走来,要去旁边的大兴京都城赴京赶考,本来好端端走在红城镇小路上,不知哪来一股阴风,就把十几个学生郎卷上了万骷山。
府衙派了追兵,又见是万骷山附近出的命案,再高额悬赏千门百家修士前去万骷山救人。
修士们倒是三三两两来了许多,可惜都是边角料,扔在百家也是扫地,叠被的那种。
这些人在山门百家混成食物链底端,摇身一变又大言不惭阔谈经历。出了百家门,又上升顶端,人人敬仰。
他们在万骷山原地打转,死活不肯上山。半个月后,红城小路的匝地石沙旁发现了学生郎的遍地白骨。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发酵,周边一时骚乱不止。
地界本就人、魔、鬼、妖横行,加上地君又是天界指派的挂名地君。
听名字是管理地界的地君,可他从不下界来,一直在天界云宫享乐,故而地界混乱多年,很多边陲之地遭天灾水祸,连年无休止。
也因为地界太乱,人魔不分的原因,近几年修士百花齐放,多了很多匡扶正义,为民除害的修道之人。
沈确所在的苍鸣山就是百家四首,以除妖为己任。
哪有动静,哪就有恶事作乱,只有沈确会感叹,“恶事横行时,总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最遭殃。”
万骷山周边的百姓忍不了被任意厮杀,跋山涉水的求到了苍鸣山,“那是一个穿着纹了千只鹤纹的长衣妖怪!青面獠牙,一口能吞下十个人!那些书生就是被他吞了下去,把肉身啃完,吐出白骨的!”
“我们近日在山脚下都能听到有埙音半夜在吹,渗人的很啊!还有人看到鹤群齐飞!”
埙?
鹤?
这不就是靠灵埙控万鹤,曾经破六界天规,一战封神的九重鹤神唐墨吗!
众人齐呼道,“难不成,唐墨没有死,他蛰伏八百年,现在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