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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可惜 ...

  •   “可惜我得到的不是玫瑰,而是一朵即将凋谢的山茶花。”——题记

      她叫F,长头发,高个子,银边眼镜,是建筑师。工地跑一遭回来总灰头土脸,但休息的日子里更像朵白山茶,决绝无畏中自带些清冷的气质,让我忍不住靠近。

      我们是初中认识的,她比我大两岁。我在N校读初一的时候,她已经初三了。N校新办学没几年,学生少,教学楼里一层就是一个年级,初一在四楼,初二在三楼,初三在二楼,一楼则聚集着物化生实验室、微机房和音乐美术数室。那天被通知下楼搬新教科书,每个人都去,像流水线一样每样拿一本。学校为了省事儿,一下子买了初一一年全部的教材,二十三本,重得不可描述。我那会儿又瘦又矮,个子没到一米五五,力气也比同龄人小,这二十三本书我搬到楼梯口就没了力气。想开口喊班级新同学帮忙,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F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初三错峰吃饭,先一步回来。她和另一个女生有说有笑地朝这儿走,不过在那短暂的半分钟里,其实只有那朋友在说话,而她只负责笑。白色的校服衬衫被走路的风扬起了一个角,倒是显得好看。这个时间段,估计是初三的学姐,我没敢吭声。她却突然拍拍我肩膀:“新初一啊?要帮忙吗?”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半天了憋出一句“谢谢学姐”也不知她听见没有——因为她已经抱了十几本书住上走了几级台阶了,我赶紧跟上。到了二楼她让朋友先回去,自己和我往四楼去。楼道里头那种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意外的却很亮堂,她皮肤白,露出来的胳膊几乎与书的侧边旗鼓相当。高马尾有一岔甩在左边肩上,露出脖子上一片白皙的皮肤。我仿佛被吓着一般飞快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取讲。

      “是就不爱讲话,还是给我吓着了?”她仿佛开玩笑般不经意地问,“几班啊?”“二班的。”我局促的答道。“巧喽,我也是二班的。”她笑,“F,有事可以找我。”拐了个弯走到二班门口,她把书交给我,摆摆手就走了。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地,丢下书追上去,扒着栏杆喊:“学姐!我叫唐与卿!”她已经下了半层楼了,闻言微微仰起头,轻轻一笑:“好听。”

      之后有那么几天我总心神不定,总找理由去二楼。后来我申请了历史课代表,因为历史老师办公室在二楼,从东边楼梯下去穿过初三教室门口的走廊,可以偷偷的看上那么几眼。 F几乎总在座位上写题,或者给别人讲题,要不就是在办公室看见她。我不知道我这种行为出自什么样的心理,但看见F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的开心。我们是同一个历史老师教的,有一次我看见她的试卷没忍住翻了一下。朱老师跟我说,F的成绩很不错,稳在年级前十,以后是要上H中的。我想想我的成绩,一个年级二百多号人,我连两位数的排名都没有,心里还得有那么一点难过的。F的卷面很干净,一眼扫过去一个叉也没有,白白净净的和她人一样。

      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我与F的故事也该完结了。前者躲在角落悄悄注视,后者浑然不觉一心向上,少女时期的荒唐念想无疾而终,或许也会是一个很好的结果罢。

      “唐与卿,朱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抱作业。”班主任说。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分钟上课,跑个来回是够的,放下笔下楼去了。亲爱的读者,你们一定能猜到我见到了谁:F穿了一件青色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兜,倚在一张办公桌上和朱老师讲话。我愣住了,她们也一抬眼看见我,F向我微笑,我一个雀跃就不知怎的,冲过去把她抱住。那时候我大概比她矮了七八厘米,因为我记得我的太阳穴贴到了她有些凉意的耳垂。我双手环着她的腰抱得死紧,羽绒服只是看着宽大,我这么一搂还是仿佛摸到了她纤细的腰。她也没料到我会扑过来,神情有些诧异,身子也僵住了。不过只几秒就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拍我的背,示意我松手。“这么想我以前怎么不见你来找我玩,天天扒着门往里瞅,我有那么好看吗?”我这下傻了,完全没料到她早就发现我。朱老师在一边笑:“唐与卿可崇拜你了,总喜欢翻你卷子,那一本卷子里头,就数你那张最漂亮。”我假装没听见这两个人说的话,仰起头来问她:“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F说:“这几天高二小高考,我们放三天——你给我松手——我作业写完了,有空就回来看看。”她语气不强硬,对于我的举动似乎也不抵触,好像只是不太舒服。我松了点儿力气,她也没再说什么。

      但是我突然看见同办公室的两三个老师开始往外走——还有一分钟上课。我到底松开胳膊抱起作业纸跑走了。之后那一节课我至今也回想不起讲了些什么,只记得满脑子里都是F有些清瘦的腰身和微凉的耳垂。台上物理老师一说下课,我就下到二楼去,可惜她回家去了。正失落的要转头离开,历史老师给了我张纸条,说是F留的联系方式。电话QQ微信邮箱,还备注了她在H中的班级。我谢过历史老师,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当天晚上就申请到了好友。兴奋地聊到十一点多直到被F催促才去休息。

      高中课业紧,不想总去打扰F。况且H中只有周日上午才放半天假,周六和周日下午都在补课。家离H中不远,喜欢在周六或周日下午他们的上学时间借口散步到H中门口晃,但一次也没遇到过F。看着一群大学霸们路过就没有一个是我的学姐,忍不住了给她发消息:“上周日中午我路过H中,好像看见你了。”她问我什么时候看见的,我说一点五十几。她告诉我,我肯定看错了,他从来都是一点三十五就坐在了座位上。我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意味着,想遇到她,自己得一点二十之前出门,我妈肯定得问我几句。正当这时她发了一句,那我下周晚点去,一点五十在那个公交站台的柱子那儿等你。我立即同意了。

      之后我们的联系就多起来,几乎每周我们都会在站台上聊一会儿天。她说她想去学建筑或桥梁这样的,因为她觉得这类学科很有意思。“卿卿以后想做什么呢?”

      “卿卿。”

      我知道这是我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叠词,但还是想起来,以前夫妻间也是怎么称呼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医生吧。”我随口一答,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这种状态一直到我初三下半学期才结束,原因很简单,F要我中午休息,准备中考,不让我去了。那段时间里我谨记朱老师的一句“考上H中就可以天天看到F学姐。”一个月从年级一百名开外窜到三十几,之后成绩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排名再没往前靠靠。我有点急了,离中考还有五六十天风,疯了一样刷题。父母安慰我说,又不是考不上H中就不过日子了,我也全然不顾。第四次模拟还是让我挤进了前十。中考那天我紧张极了,F发消息给我打气。等几门科目都考完了,我一下子全松了劲儿,当天晚上就发烧烧到四十几度,住院三天才好。她很是关切,又到不了医院,每天发一篇小作文告诫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嘴上表现的不耐烦,心里却高兴的很。

      我考上了H中,像在N校一样,我高一的时候F高三了。H中是大学校,在校学生有近四千个。高三楼离高一楼有点远,但我还喜欢抽时间去她那儿转。我很少喊她,她应该很辛苦吧,每次见都趴在座位上睡觉。有时候我趁老师不在——H中的老师没有N校那么好脾气,不许窜班,何况我还跨级——偷偷溜进去,不做什么别的,蹲在一边看看就走。有一次她突然睁开眼,我们两个人都是一愣。“怎么不喊我,”她揉揉我的头,我留的是短发,F总爱动手,“蹲的不累啊。”我摇头。她让我站起来,我乖乖照办。然后她把脑袋埋在我身上,胳膊搭在我腰侧,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随意、自然。还有亲密。但是或许她和身边的学长学姐,都不会有任何特殊的想法。

      “你刚刚像一只小猫。”我感受到她从胸腔中发出来的震动,此时或许她在笑,或者说她已经笑了很久了。“你下次来要喊我,我陪你聊聊天。”我说下次一定。但我知道,如果下次见她还在睡觉,我一定不会叫醒她。“你晚上早点睡。”“我12点就睡了。”她声音很小地反驳。“不信。”我堵回去。她没吭声,左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我的视线落在她颈后裸露的皮肤上,却没有像我第一天认识她时那样移开目光。

      两个多月后她高考了,考前我问她,怕不怕。她笑着回了句,稳。结果也的确稳,她没一点悬念的被Z大录取了。她把我从父母那里骗出来,带着我去Y城玩了半个月。讲实话那半个月无疑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Y城的天空低,但不比我的心情更低。不出意外,这半个月过去之后我们便再也不会有机会亲密如此。最后一天夜里,我爬到她的床上,轻轻问她,以后你会忘记我吗?黑暗中不知她睁眼闭眼,半晌才回我一声“怎么会”。抬手又揉乱了我的头发。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似有千钧重,压得人心惶惶,喘不过气。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以我当时的水平判断,F肯定睡了,我就慢慢翻了个身面向F,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贴在她的耳边用嘴唇蹭了一下。

      哪知道她一下子就惊醒了。我自知失态,却又不好说什么,只硬着头皮道,怎么了?她想一会儿,不知道想些什么,说,没事。

      一个月后F去Z大了,同年冬天疫情在W市爆发,最先波及各大省会城市。她没能及时回家,给我发了她做志愿者的照片。我则待在H城这个由于过小,连病毒也不太光顾的安全地区。千思万绪只有一句“注意安全”。她说Z城物资紧张,但国家已经在调用了。有一天H城拉了几车物资蔬菜,说是去支援Z城。我恨不得那车能捎上我,还懊悔自己怎么不去种菜,这样F就能吃到我亲手种的菜了。F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如果是个农民,还不一定认识我呢。让我好好学习,别担心她。开学推后了三个月多,五月的时候她住进了医院。好在大半个月后就出院了,并无大碍。又过了几天Z城解封,她果断回了H城。就这样,据说还差点被她父母骂死。我没能和她见着面,线上聊天的频率也大大减少——她要我准备高考。

      我说我也要考Z大。F愣了下,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自己好好考虑。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将目标定为G大。G大在B市,离Z大十万八千里。电话那头F顿了一下,只说,你喜欢就好。我说,这东西,不考虑的慎重一点吗?F说,喜欢了,觉得不错就报呗,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多可惜。我举着电话傻在原地,心说,我也觉得错过挺可惜。但终究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含含糊糊应了了事。

      一年后,我也如愿考上了G大,报了法医专业。F向我祝贺。那年夏天刚好我成年礼,喝了朋友们哄骗的几杯小酒已是醉意上头。把F拉到一个角落里,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深情弱智告白拉扯。具体说了个啥,至今也不曾记起,只记得那天之后F嘲笑我“酒后吐真言”,并且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味儿。

      我大学毕业了F早已工作。我没回H城,在靠近Z城的S城找到了工作,得益于经济圈建设好,我们在Z城合租了个小房子,七十几平,两间房,租金不太高。而且由于我们学历都挺好,找到的工作工资也很不错,生活过的挺不错。计划攒够了钱,一定要买套房,全款买,小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不会有第三个人住进来。F在一个靠近高铁站的地方看中了一套房,全款两百万出头,但也正在此时出了岔子。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一进门看见我的父母脸色不太好的坐在沙发上。F咬着唇在一边不做声。我还没开口,我妈就说话了:

      “在家的时候天天念叨着学姐,你丢不丢人啊?”

      仿佛被雷打中了,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估计和那些被检查的死者有的一拼。屋子里的一切事物都在昭告我与F的关系有多亲密,脑子没坏都能看出来。况且以F那种坦诚的性子,多半在我父母问出口后,就把一切全盘托出。只不过换来的不是祝福,而是一盆兜头冷水。

      “回家吧,H城与S城的高铁也有的。”我爸站起来往屋外走,路过我身边时,一把拽住我,把我往外拉。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另一只胳膊,我毫无反应。F向我牵强的笑笑,没有送我,我妈“嘭”一下子把门给甩上了。我坐在回程的高铁上,突然叫起来说,回去连换洗衣服都没有,我要留在Z城。我爸拍拍边上一个行李箱说,收拾了,齐了,F亲手拾当的。我许久未落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我想起F惨白的的脸,却笑得那么得体。

      第二天,我在爹娘的监督下上了H城至S城的高铁。昨夜里被收的手机开机,有一则未接电话,却并不是F的。我颓唐的放下手机,没有主动打过去,心里却痛的要死掉。乘务员见我面色不好倒了杯水给我,我一饮而尽。

      ……我回家的行李,是F亲手拾当的,那是不是说……我闭上眼不敢再想。

      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两个星期,F也是一个电话没有。我终于沉不住气了,一通电话打过去她没接。借了同事的电话打,她接了,一听是我的声音猛的挂了。我有些气急败坏,当即跟局里请假去了Z城,小出租屋的钥匙我还是有的,噔噔噔三步做两步冲上楼,门一开——

      屋内空空如也,F的东西一样也不剩,她走的干干净净。桌上留了钥匙与字条:“还给房东大妈。”字里行间还有我初一那年看见的历史答话的味道。打电话给F的公司,说F大约是一周前辞职了,走的挺匆忙,没听说跳去了哪家建筑公司。我呆愣了片刻,打票回H城,她父母家住哪儿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次任扑了个空,对门大叔说,这家是一个月前搬的。

      一个月前?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那个时候她就没告诉我?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良久,在大叔惊诧的目光中牵强一笑,眼角早有一滴泪落下来。

      F以前给我补习的时候说,做题要狠,每一步都不要留根子,不能被老师揪住扣分点。现在想想,也不愧是她,两周就脱身脱得那么干净,快的不可思议,仿佛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和那些试卷题目没什么不同。快、稳、狠,是啊,她的风格。我怎么忘了,她之前还告诫过我,做什么都留一手。原来她留的这一手逃跑计划那么完美,我一个洞也找不到,也没理由去找她。几年警察干的也玩不过她一个画图纸的。

      或者不如说,即使找到她了,又会怎样呢?我们的爱是那样的惧光,那样的经不起考验。

      我笑笑,离开了F以前的小区。不用再找了,她那么了解我,我能想到的找人途径她肯定都想过了,再找下去也是无用,也让他人难堪。正在读这段话的人啊,你们说她到底爱过我没有,还是只把我当做一个随时可弃的玩具,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玩一场乱始终弃的戏码?

      我回家了,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亲。后来我嫁给了一个男人,过着好日子。我和我老公是别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我们没吵过架,没红过脸,好像早就知道对方是彼此的命中注定。我二十七岁那年,我的女儿出生了;二十九岁那年,我们又有了一个儿子。讲实话,我过得好像并不快乐,但谁又能说我不快乐。

      大女儿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和老公请了不少客人。大家争相夸赞这一家子,多么美满、幸福。也送给我即将成为一个大人的女儿祝福。后来我查出礼的账本子,有一条上落了F的名字。我大叫一声,吓坏了家里人。一路狂奔——真的狂奔,我当时脑子糊涂得连车都想不起来开——跑了三公里还没被家人追上。到了酒店查之间的监控,一点一点往后推,终于看见了F。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长裙,长发束成马尾,和和气气地站在哪儿。女儿一拍脑袋:哎,这人我记得,她跟我说了话。

      我问女儿,F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我跟你长得很像,不过我觉得我更像我爸哦。啊对了,她让我告诉你,有空去N校看一下老师。嘿妈妈,这人八成就是个疯子,哪有这么说别人的。不过我看她那气质那么好,人长得也挺好看,不像是什么不懂礼貌的人啊。她说她是你朋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我坐在酒店监控室的凳子上没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去N校是第二天下午了,当年的老师们大多已退休了,办公室里头也在我不曾回来的三十多年里换了一批人。我问了一圈,得知当年的历史老师已经做了学生处的主任,到了她办公室等着,她已不认识我了。我说我是她以前的课代表,问她记不记得以前还有个很优秀的学生叫F。她愣了一下,说她本来没印象的,我这么一提,她想起来我叫唐与卿。F前几天来过,让她帮着收一样东西转交。我故作轻松的一笑,朱老师从边上柜子里拿出一封信。

      晚上回家,儿子和女儿还在上晚自习的时间,打电话,老公和婆婆说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头拆开信封,只看到第一句话就几乎虚脱。

      “与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女儿的十八岁生日至今不过一个星期,她怎么就不在了?我大口喘着气,强烈的窒息感却还是抓住我不放。我感觉我像一条脱水的鱼,拼命呼吸,却只能吸进足以呛死这条鱼的灰尘。

      爱让我到尘土里。

      这时候的我,不是那个S城局里的唐法医,不是那个受学生敬爱的唐教授,更不是年少时各老师的得意门生唐与卿,而是那年九月N校楼梯口,连书都搬不动的新初一,一个比同龄人发育的慢,做什么都自卑的女孩,一个追着别人的光才长大的人。

      “我真想再有一次机会,可以紧紧的握你的手。”

      “真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道别,说不定你都忘记了,我却还要提。请原谅我的唐突:我所剩的日子实在不多,前年被查出胃癌,两年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选择了放弃治疗,想能再来看你一眼。我借一些朋友的关系得知了你女儿成年,便在远处偷偷的沾一点福气。与卿,你比以前懂事了,成熟了,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是S城局的主任了,我由衷的为你高兴。

      “原谅我二十年前那场不告而别吧,谁会想到我拿到的是玛格丽特的剧本。在那一天之前的两个月,我几乎天天接到你父母或者我父母的电话。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清楚,我们见不得光。并且毫无疑问他们是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的。我不知该怎么处理,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一天又一天,颤抖的看着这一切维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过了一个月,你父母和我父母一起找到我,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是这样的渺小与不堪一击,一切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现在已不是曾经封建时候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与卿,你我从非自由身,我们有时不得不依从社会的规则枷锁完成我们生命的历程。

      “我没想到他们会找上门来撕掉一切的温和强行将你带走。我那时已别无选择。后来我在Y城呆了大半个月,剪了短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我不是没回过H城,我妈说小唐结婚了,我先是诧异,而后竟有一丝欣慰。说起来有些可笑,我觉得你穿婚纱的样子应该是好看的,只是我没机会看。

      “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就此放弃。

      “与卿,我想给你那朵唯一的红山茶。

      “以及,当年那套房子我买了,自己做的装修方案,钥匙在H中门卫那,房产证在柜子里,如果不喜欢就卖了吧。

      “祝亲爱的与卿永远幸福开心。

      “你曾经的朋友:F”

      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泪水,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发疯。我倚在床头默不作声的看着眼泪一点点砸下去,砸下去,砸下去。没有落在信纸上,而是掉在床前的木质地板上,像珠子一样发出脆响。我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勇敢一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像是一场年少而无知的梦境舞会,茶花女玛格丽特递上一枝洁白的山茶花,献上她的最后一曲,而后为她亲爱的阿尔芒远走他乡。

      老公回来之后被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我是什么事这么难过。我答不出来。他要看我手里那张几近被我揉碎的纸,我不给。哑着声告诉他,我有个朋友快不行了,我要去找她。他皱眉,张张嘴,似乎要说不许。我无力的笑笑,说,她还给我们留了套房呢,在Z城。老公愣了下说,去吧。

      什么样的人情世俗。

      我去了H城,从N校到H中,去Z大,去G大,去Y城,去我们一起曾经去过的每一家书店,每一家游乐场。我二十余年法医生涯第一次申请了年假。S城局的同事听说后,笑问我,什么大事还能让唐主任休年假。我苦笑,没吱声。

      年假的第九天,在H城,我遇到了F的父母。他们比我上一次见到时,似乎憔悴了许多。我上前打了招呼。这一次他们没有那么的排斥我,而是给了我一个地址:H城公墓。我到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像一切苦情小说那样下了雨,我站在墓前,慢慢的熄了火气。那一切一切的盘诘之辞都一起随雨洗掉。手一松,由着风把伞吹走。

      那是H城的雨季,温和的季风从东海带来水气,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持续四个月的降雨。我的眼泪混杂着雨水顺着面庞滑落。大约半小时后,我已坐在了回程的出租车上。

      事情过去三年了,如今我才有胆量回头审视:今年我四十八,遇到F那年我十三,中间是三十五年的爱意交织。F走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在楼道里,再也没去过Y城,也没回过N校。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在街上看到青春正好的少女扎着高马尾,我会不由自主地哭泣。我四十七岁那年辞职离开了警局,没多久就离婚了,一个人住进了那个小房子里,养了只大金毛,靠多年的积蓄过日子。儿子女儿常来看我,我不反对,但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坚持不允许前夫进门。有朋友来拜访时问:你和你前夫不是挺恩爱么?孩子都成年了,还离什么啊。我摸着那只大金毛,视线落在窗外电线杆上的麻雀,最后盯上阳台上那株红山茶,轻松的一笑,答似非所问。

      “这一季山茶又开喽。”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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