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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零 ...

  •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没有陨石撞击的瞬间辉煌,也没有太阳耀斑的瞬间死寂。这是一场缓慢的、黏稠的、带着自身腐烂气味的窒息。是一场我们亲手点燃,并眼睁睁看着它烧尽一切的漫长葬礼。后世,如果还有后世的话,或许会称其为“终末生态转变纪元”不过它有一个更为形象的名字“恶种纪元”——恶意之种,由人类播种,最终结出了吞噬自身的恶果。
      一切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那片曾经孕育了生命,而后又被生命之癌——人类——肆意蹂躏的蓝色疆域:海洋。
      二十一世纪中后期,科技的狂奔与贪婪的膨胀并行不悖。塑料微粒已成为海洋生态链的基座,化学废料与放射性废水如同给大海注射的慢性毒药,原油泄漏像一块块丑陋的痂疤,覆盖着曾经蔚蓝的皮肤。海洋在沉默中承受了数十年,直到它的生态系统临界点被彻底突破。某种未知的、剧烈的变异开始了。这并非科幻电影中的巨大海怪登陆,而是更微观、更彻底的基因层面的暴动。深海中,一些生物为了在极端污染中存活,其基因序列发生了扭曲且极不稳定的重组。它们或许体型变小,或许形态变得怪异,但体内却开始携带一种全新的、充满攻击性的病原体——我们后来称之为“源初之污”,或者更形象地,“腐殖病毒”。(
      病毒学名,泛海洋源性聚合病毒 (Pan-Oceanic Source Polymerizing Virus),简称 POSPV 或 P-聚合病毒,不过人们常使用的是“腐殖病毒”这个名称。)
      人类的应对,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傲慢与短视。当这些变异海洋生物被捕获,呈现在研究所的解剖台上时,恐惧很快被一种病态的好奇与功利心取代。“强大的适应性!”“前所未有的基因突变!”“或许能从中提取出用于医学或军事的新物质!”诸如此类的声音淹没了少数要求彻底销毁的警告。在全球几个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名义上是),一场场开启潘多拉魔盒的实验紧锣密鼓地展开。
      科学家们,在求知欲和国家(或公司)利益的驱动下,试图剥离、培养、甚至强化这种变异。他们成功了部分——他们确实分离出了“腐殖病毒”,并且利用它,结合其他生物的基因片段,创造出了一系列本不应存在于世间的“融合实验体”。这些实验体形态各异,有的拥有甲壳类的坚硬外骨骼,有的具备腔肠动物的再生能力,有的则显示出软体动物的拟态特性。它们被囚禁在最高规格的隔离舱内,作为人类征服自然的又一枚勋章。
      然而,自然,或者说被扭曲的自然法则,开始了它的报复。
      一次“微不足道”的安保疏漏,一次被低估的实验体智力,一次连锁反应的机械故障. . . . . .具体细节已无从考证,或许是多因素叠加的必然。总之,编号为“K-77”的主要实验体——一个融合了多种海洋生物特征,形态难以名状的怪物——突破了收容。它在逃亡过程中,不仅撕裂了沿途的一切障碍,更将其体内高度浓缩、并在实验室环境下进一步异化的“腐殖病毒”扩散了出去。通风系统,下水道,甚至依附在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身上. . . . . .病毒如同无形的幽灵,瞬间穿透了实验室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壁垒。
      “腐殖病毒”的潜伏期短得令人绝望。初始症状类似于重度流感:高烧、肌肉酸痛、剧烈头痛。但很快,独特的病征出现了——皮肤上开始浮现大小不一的黑色斑块,触感冰凉,如同被浸透的墨迹。这些黑斑不痛不痒,却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蔓延。这就是“死斑”,死亡的请柬。
      大约在“死斑”覆盖身体表面积达到百分之十左右,最诡异、也最决定性的阶段来临了。黑斑的中心会破裂,生长出一朵血肉构成的“花”。这“肉花”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海葵,有的像微缩的珊瑚,有的则毫无任何已知生物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搏动、分泌着粘液的肉色组织。这就是“孽生花”。
      当第一朵“孽生花”绽放,就意味着病毒已经成功取代了人体原有的核心能量循环系统——它劫持了线粒体的功能,甚至更深入到了细胞能量的本源。心脏仍在跳动,大脑仍有电信号,但驱动这一切的,不再是葡萄糖和氧气,而是病毒本身代谢产生的未知能量。宿主,从某种意义上已经“死亡”,其身体变成了一个由病毒驱动的、名为“活尸”的生态位。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摘除“孽生花”?意味着瞬间切断这具身体唯一的能量来源,宿主会当场器官衰竭而死。保留它?宿主会成为病毒的共生体,依靠“孽生花”维持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寿命或许能延长数年,但身体会逐渐被病毒改造,成为传播源。代价是. . . . . .
      代价是百分之六十的变异概率。
      这并非变成行动迟缓、腐烂不堪的传统“丧尸”。这是一种基于病毒驱动的、混乱且痛苦的“反向进化”。变异者的骨骼会以一种违背生物力学的方式急速生长、扭曲、甚至刺破皮肤,形成外露的、狰狞的骨刺或骨板。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皮肤角质化或变得半透明。而变异的方向,则取决于感染源的种类。
      这就是“腐殖病毒”最令人恐惧的特性之一——基因窃取与表达。如果感染者接触(通过血液、唾液、空气吸入)了来自单一变异生物(比如,那只逃脱的K-77实验体,它本身携带了多种病毒株)的病毒,变异会相对“统一”,可能趋向于该生物的部分特征。但如果不幸接触了两种或以上不同变异生物携带的病毒,变异就会呈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随机的融合特征。
      例如,一个同时感染了源自蝴蝶变异体和青蛙变异体病毒的人,可能在变异后,背上撕裂皮肉长出巨大而脆弱的、覆盖着类似鳞粉的膜翼,同时舌头变异成可弹射的、布满粘液的肉条,声带结构改变,发出嘶哑的蛙鸣。而变异器官生长的位置,完全是随机的。翅膀可能长在背上,也可能扭曲地从肋间伸出;触角可能顶破额头,也可能从肩胛骨冒出;适应水下呼吸的鳃裂可能出现在颈部,也可能出现在腋下或大腿内侧。这种随机性带来了极度的不稳定性,也使得每一个多重感染者都成为独一无二的、无法预测的噩梦造物。
      变异过程中,高等神智会大幅消退,被更原始、更强烈的本能所覆盖——猎食、攻击、传播病毒。但记忆和基础的处事能力却如同刻录在硬盘上的数据,大多得以保留。他们可能记得亲人的面孔,记得如何使用简单的工具甚至武器,但在病毒驱动的新本能面前,这些记忆只是苍白的光影,无法阻止他们向曾经的同胞张开布满利齿的、流淌涎水的嘴。他们成了拥有旧日记忆的新生怪物,这种矛盾进一步加剧了其行为的不可预测性与恐怖。他们会利用残存的记忆设下陷阱,会因熟悉的气味而短暂恍惚,也会在撕咬昔日挚爱时,流下混浊的、不知意义的泪水。
      就在病毒开始在社会层面悄然蔓延,各国政府还在试图掩盖真相、争分夺秒研究(通常无效的)对策时,“天灾”的序幕也被拉开了。仿佛是为了给这场人祸敲响最后的丧钟,地球本身也开始变得狂躁不安。
      全球范围内,地震变得频繁而剧烈,原本稳定的地质板块像是被打碎的瓷器;沿海地区巨型海啸频发,吞没着昔日繁华的都市;山体滑坡与泥石流堵塞交通命脉,将内陆城镇化为孤岛。值得注意的是,气候系统也发生了诡异的偏转:全球气温持续攀升,寒潮仿佛从这个星球的词汇里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闷热、潮湿、仿佛永无止境的酷夏。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恰恰成了“腐殖病毒”最完美的培养皿,加速了它在空气中的活性与传播。
      人类试图反击。军队开上街头,坦克碾过废弃的车辆,子弹呼啸着射向那些曾经是市民的变异体。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任何试图“治愈”或“隔离”感染者的努力都是徒劳。只要“孽生花”还在搏动,病毒就在持续不断地分泌到环境中,通过唾液、血液,甚至其呼吸过的空气(在感染初期三天内空气传播能力极强,三天后虽减弱但依然存在)进行感染。唯一能彻底阻断病毒传播的方式,就是连同宿主一起,彻底摧毁——烧成灰烬,或者炸得粉碎。
      这不仅仅是与怪物的战争,更是与一种无处不在、极度坚韧的生命形式的战争。而人类,似乎是这场战争中,被自然刻意针对的一方。
      观察很快揭示了另一个令人沮丧的现象:“腐殖病毒”对动物界的影响,远比对人类“友好”。感染的动物同样会发生变异,但大多是有利变异。家猫可能体型膨大,爪牙锐利如钢刃,甚至展现出初步的智慧;犬类可能力量倍增,感官强化,形成更有效率的群体狩猎模式;鸟类可能骨骼中空化以适应更恶劣气流,喙和爪带毒;甚至昆虫都可能体型增大或甲壳硬化。更令人不安的是,部分变异动物——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具有一定智能的(如灵长类、鸦科)或形态特异的(如软体动物、某些真菌共生体)——发展出了拟态或致幻能力。它们可以模拟人类或其他动物的外形、声音,甚至能释放信息素或通过视觉信号干扰,让观察者在眼中看到它们所期望看到的形象,而其本体或许就潜伏在咫尺之遥。这仿佛是这颗星球上的其他生灵,在病毒的催化下,对人类积年累月的压迫进行的一场集体报复性进化。它们并非团结一致,但至少在将人类从食物链顶端拉下来这一点上,达成了某种残酷的共识。
      病毒传播的途径无所不包。受感染的动物(载体)、被污染的水源、悬浮着病毒气溶胶的空气、表面附着病毒的植物、乃至看起来无害的日常食物. . . . . .都成了死亡的传播者。甚至连土壤,也未能幸免。
      然而,土壤和水的感染,呈现出奇特的“两面性”。水源感染,因其是病毒的起源之地,成功率虽只有40%,但一旦成功变异,几乎必然是强力的有利进化,无论是对于动物还是. . . . . .少数能承受住的人类。而被感染的土地本身不具有直接传播性,但它会将病毒传递给生长于其上的植物和栖息于其中的生物。通过土地感染变异的概率极低(1%-5%),且变异方向更温和,更像是一种净化。被感染的水源灌溉的土地,甚至会成为一种“净化体”,能一定程度上中和病毒的烈性,但这仅限于对土壤、植物和水体本身的净化,对动物和人类无效。这似乎是病毒(或者说背后的自然意志)对生命摇篮(水)和根基(土)的一种特殊“优待”。
      与此同时,星球的地质结构也在发生深层异变。人类依赖的化石能源体系——石油、天然气、煤炭——在病毒及其引发的全球性地质、磁场变化影响下,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它们要么变得极不稳定,极易引爆,要么彻底失去可燃性,成了无用的黑色淤泥。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开始凝结出一种全新的矿物——一种呈现标准90度直角立方体的晶石。这些晶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光晕或液体般的能量。这是一种全新的、强大的能源,但其利用方式,完全超出了旧时代人类科技的认知范畴。它要求使用者本身也必须“进化”,适应新的能量频率。无法进化,就意味着被淘汰出能源使用者的行列,在黑暗与寒冷中走向终点。这些晶石方块往往彼此嵌合,形成巨大的地下矿脉,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是星球新生的、跳动的心脏,只为新生的生命供血。
      并非所有地区都沦为地狱。全球零星分布着一些“安全区”。这些区域的环境异常稳定,或许是特殊的地质结构,或许是未知的能量场屏蔽了病毒的绝大部分影响,又或者是. . . . . .别的什么原因。它们成了绝望中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但容量有限,且彼此隔绝。然而,安全区并非永恒不变,地壳的变动和气候的极端化时刻威胁着它们的存续。曾经一个位于北美内陆的大型安全区,就在一次持续数月的剧烈地震中裂成两半,被涌出的高温蒸汽和变异虫群淹没。
      这一切混乱、变异与灾难的背后,似乎隐约存在着一个冷酷的“筛选机制”。它不像是一个有意识的意志,更像是一套被提前触发的星球级免疫程序。它判定当前生态(尤其是人类)对星球的损害已超过阈值,于是启动了紧急“进化/淘汰”协议。其标准并非单纯的善恶,而是基因的潜力、适应性与对生态的整体贡献度。那些基因优质、潜能巨大、能与新环境形成良性互动的个体,无论种类,都有机会存活并进化。而那些基因平庸、适应力差、尤其是对生态破坏负有“原罪”的物种(首当其冲就是人类),则面临极高的淘汰率。如果发现某些个体或物种“好的不透彻坏的也不彻底”,处于一种尴尬的“废物资质”,则会直接淘汰。动物和植物们相对幸运,它们有二次筛选的机会,若成功则存活,失败则毁灭。而人类,由于是这场提前到来的进化的“引爆者”,成功的可能性本就偏低,失败的风险则空前高涨。这是集体罪责带来的集体惩罚,无人能够完全豁免。
      由于这次大筛选是因人类对海洋的毁灭性污染而提前触发,整个生态链,包括人类自身,都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许多基因尚未达到“自然进化”的标准线,导致变异失败率畸高。而作为“罪魁祸首”,人类整体承受着更高的失败惩罚。这不是某个个体或某个国家的责任,而是文明集体选择的恶果,由每一个享受着污染红利(哪怕是被动)的个体共同承担。
      病毒在感染生物后的第三天,其通过空气远距离传播的能力会急剧下降,直至失效。这或许是这场灾难中唯一的好消息,意味着大规模的、无差别空气传播阶段会过去。但病毒的威胁并未消失,它转而通过更直接的方式持续——□□(唾液、血液)接触,以及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散播病毒颗粒的“孽生花”宿主们。日常的、无伤口的接触风险大大降低,但谁敢保证,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抓咬,不会有飞溅的血液?那种既痒又痛,伴随眩晕与幻痛的感觉,以及精神上的模糊与迟钝,是感染初期最显著的体感,足以让任何侥幸心理崩溃。
      变异体们,这些“感染者”,失去了大部分神智,被猎食与传播的本能驱动,会疯狂地攻击一切非感染或不同变异路线的生物。他们的食物来源是任何形式的肉类,消化系统也发生了相应的异变。一些原本对人类无毒的植物或动物,可能对他们产生剧毒;而另一些曾经致命的东西,他们却可能甘之如饴。他们的生理结构,已经与“人类”相去甚远。
      骨骼的演示在持续进行。今天可能是脊骨刺破皮肤形成尾鞭,明天可能是颅骨增生形成角冠。变异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事件,而是一个伴随着痛苦、扭曲与机能重塑的漫长过程,直到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哪怕这个心态丑陋无比,或者. . . . . .在痛苦中彻底崩解。
      人类并非没有尝试过最极端的手段。在灾难爆发中期,某些残存的军事力量对几个已确认被高密度变异体占据的大城市发动了战术核打击。瞬间的高温与冲击波确实净化了目标区域,但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随后,人们惊恐地发现,被轰炸过的区域,形成了一片片不断扩大、边界模糊的“死域”。这些土地失去了所有生机,不再是简单的辐射区,而是一种概念上的“死亡”。植物无法生长,动物(包括变异体)踏入其中,会在几分钟到三天内迅速经历衰老、变异、器官衰竭、□□解离等随机而致命的症状,最终化为枯骨或一滩脓水。连地底新生的能量晶石矿脉也会在这些区域彻底枯竭、粉碎。死域如同星球皮肤上无法愈合的溃烂,并且会缓慢地侵蚀周边地区。大规模轰炸等于自毁家园,这一发现彻底扼杀了人类依靠绝对武力清剿的幻想,迫使幸存者转入更被动、更绝望的防御和逃亡。
      社会的崩溃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三观和人性被逐渐污染、同化的过程。最初的互助精神在资源匮乏和信任危机中迅速蒸发。易子而食的惨剧不再只是历史书上的记载。抢劫、谋杀、奴役. . . . . .为了活下去,或者仅仅是为了死前多一点安慰,道德底线被不断击穿。记录这些事件的人,其笔触也会从最初的震惊、悲愤,逐渐变得麻木、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冷酷。这种精神的“变异”有时比□□的畸变更令人胆寒。人们开始对周围的惨状视而不见,对同类的不幸漠不关心,甚至能从他人的痛苦中汲取一丝扭曲的慰藉。公平、正义、仁慈,这些概念在生存的重压下扭曲、碎裂,最终被“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法则取代,尽管这法则在这个新旧交替的世界里也显得漏洞百出。
      地形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某些区域,高山如同被巨斧劈开,化作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弥漫着有毒的彩色雾气。而在一些被海啸反复冲刷的沿岸地区,由于地壳抬升或沉积物堆积,竟立起了一座座由昔日高楼楼顶构成的、耸立而孤寂的“岛屿”。这些钢筋水泥的残骸裸露在空气中,随时可能坍塌,成为变异海鸟的临时栖息地。站在这些被淹没都市的边缘,偶尔在风平浪静时,能透过变得异常清澈(或因化学物质而呈现诡异颜色)的海水,窥见下方沉寂的街道、锈蚀的车辆、以及保持逃生姿态的累累白骨。那种往昔辉煌与今日死寂的对比,散发出浓重的破败与哀悼气息。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自然之美丽而强大的舞者,在漫长纪元即将终了之际,送给这世界最后的、也是最震撼人心的谢幕。这场谢幕并非温柔的告别,而是一场以烈火、洪水、扭曲的血肉和尖叫的魂灵为道具的狂舞。它用人类的工业废料涂抹舞台,用变异生物的嘶鸣作为伴奏,用崩塌的山川和沸腾的海洋变换布景。我们——全体人类,既是这场演出的观众,被迫坐在席位上目睹一切的崩塌;也是舞台上的演员,在病毒的驱使下,演出着自身物种从傲慢巅峰滑向淘汰深渊的最后一幕;甚至,我们还是这幕悲剧的编剧和导演,用长达数个世纪的贪婪与短视,亲手写就了这毁灭的剧本。
      这场谢幕,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它残酷、暴烈,带着清洗一切的决绝。它将旧时代的一切——引以为傲的文明、脆弱的道德、赖以生存的能源体系、乃至人类本身在食物链上的位置——都毫不留情地撕碎、重构,或者干脆弃如敝履。铅灰色的天幕是它的背景,大地上绽放的“孽生花”是它点缀其间的诡异装饰,那些在痛苦中扭曲变异的躯体,是它舞步掠过时留下的残影。
      如果成功了,这惨烈的谢幕,这彻底的清扫与重塑,将会是下一场更加盛大的、超越想象的演出的序曲。一个建立在能量晶石之上,由适应了新规则的动植物(或许还有极少数熬过筛选的新人类)扮演主角的全新纪元将会拉开大幕。那将是一个生命形式更加多样、与星球脉搏共鸣更深的时代,智慧可能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闪烁,力量将以更直接的方式呈现。旧的坟墓上,将生长出我们无法预见的、更加绚烂而强大的生命之花。这场新的演出,将不再有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而是真正属于世界本身的、恢弘壮丽的史诗。
      如果失败了. . .不,不会失败。因为这一定是一次必然成功的谢幕。
      自然的意志,或者说那冷酷的进化筛选机制,从不接受失败。它设定的目标,就一定会达成。所谓的“失败”,只是针对某个特定物种——比如人类——而言。对于整个星球的生态系统,这场“恶种纪元”的狂舞,本身就是一次必要的刮骨疗毒,一次强制性的系统升级。成功与否,不在于人类是否存续,而在于星球能否摆脱当前的生态危机,能否开启新的生命循环。从这宏大的视角来看,无论人类是全部消亡,还是仅有少数变异体或“适格者”作为新演出的龙套角色残存,这场谢幕都已经成功了。它成功地终结了一个走错了方向、对舞台造成严重破坏的旧剧本。
      所以,不会失败。这落幕是必然的,是定数。我们听到了终场铃声,看到了舞台经理毫无表情的脸。幕布正在落下,灯光即将熄灭。旧时代的一切,荣光与罪恶,辉煌与污秽,都将在黑暗中融为一体,成为沉淀于地层的历史。而下一场演出的筹备,已经在废墟之下,在变异的血肉之中,在那些闪烁着幽光的能量晶石内部,悄然开始了。
      但正如最荒芜的坟墓也可能在缝隙中生出顽强的野花,这绝望的废土之上,也并非全无光亮。天空中,由于大气成分改变和悬浮的病毒微粒及尘埃,以往湛蓝或火红的天空,如今在大多数时候呈现一种压抑的、均匀的铅灰色。夜晚同样如此,星辰黯淡,月光难以穿透,整个世界如同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灰扑扑的铁墓之下,令人窒息。唯有在少数天气极端“良好”的日子里,铅灰色会褪去,天空变成一种刺眼的、毫无生气的苍白,泛着些许透明的光晕,仿佛回到了灾难前夕,只是山雨欲来的那种沉闷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这短暂的天光,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更深的讽刺。
      国家的概念在持续的混乱、内部叛乱、资源争夺以及与变异体的战争中迅速消亡。旧的政权体系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以安全区、军事堡垒、宗教团体或强大个人为核心的各种小型组织。这些组织之间时而短暂联合,时而激烈火并,形成了更加荒谬和混乱的局面。阶级并未随着文明崩溃而消失,反而以更赤裸的方式重现。在有限的避难所内,掌握武力、技术或资源分配权的人,依然可以过着相对“舒适”的生活,而底层幸存者则需要在更恶劣的环境中被压迫、被奴役,艰难求生。这种源自人类自身内部的结构性不公,与外部环境的残酷形成了可悲的呼应。
      然而,正是在这深沉的黑暗里,人类文明残留的星火仍在闪烁。一些最杰出的头脑,在颠沛流离中仍未放弃观察、思考和记录。他们研究变异体的行为模式,分析能量晶石的物理特性,试图理解病毒运作的底层逻辑,甚至冒险探索“死域”的边缘和那些奇特的“安全区”。他们可能是前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或者只是拥有敏锐洞察力和坚韧意志的普通人。他们是这个枯萎时代里依然闪耀的群星,试图在绝望中拼凑出真相,为渺茫的未来寻找一丝可能。他们的工作危险而孤独,成果可能毫无用处,但他们代表了人类求知欲和反抗精神最后的不屈。
      等待着新演员的,是一个空旷、危险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全新舞台。只是那舞台上,很可能再也没有人类的位置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病毒的迭代从未停止,变异的画卷仍在展开,安全区之外,更广阔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人类的命运,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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