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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翻墙被抓 除了两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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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江市送走了春天的尾巴,轻轻勾住了夏,又掀起了属于初夏的第一场雨。小雨歪歪斜斜地接近了尾声,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特有的新鲜清爽。
恰是白杨仍翠绿茂密的时节,参天的枝叶在雨后舒展开来,洋溢着浓浓绿意。灰白色的树干有序排列,其后清晰可见的,是一堵低矮红墙。
——这里位于永安七中已废弃的实验楼后方,红墙从中隔开,将校园与白杨树群隔绝开来。这堵红墙已经兢兢业业地守了这里许多年,从它身上大大小小开裂的漆与掉色的涂鸦上便可窥见一二。
荒凉,且距教学楼有不小的距离,于是这片地方鲜少有学生涉足。
除了两类:谈恋爱的和逃学的。
“啪。”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攀上了红墙。
红墙衬托下显得那双手尤为白皙,十指紧绷,青筋暴起,一团黑到不太真实又毛茸茸的头发缓缓升起。
须臾间,瘦削的身影便已经蹲在了红墙顶上。
这位学生无疑属于后类。
这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的瞳孔颜色极深,眼尾长而下垂,平添几份懒倦。他的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黛青色,嘴唇薄且紧绷,神色似有几分嫌弃。
只见他保持着松松垮垮蹲在墙顶的姿势,皱着眉头看着不幸沾上泥点子的白色球鞋和裤脚。
“啧。”
他撇撇嘴,不再看格外显眼的泥垢,只是蹲在墙顶望着对面满是水洼的泥土地,似乎是在思考怎样下去沾染的泥更少。
突然,少年的耳朵动了动。
红墙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哔——”
喇叭开启的声音。
少年眉头一跳,他当机立断,不再考虑方向角度,只一心想纵身越下红墙,逃出学校。
“小伙子,放弃挣扎吧。重兵把守呢。”
响亮如洪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话,原本寂静到只剩风声的杨树林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转眼间,七八个肩上挂着保安徽章虎背熊腰戴着墨镜的男人排成一排,几乎与墙上的少年平视。
少年:“……”
得,算是没有一丝希望了。
于是少年收回了已经伸出半截的腿,转头看了看背后声音的主人——高敦,高二年级的德育处主任。
一个总是喜欢拿着喇叭,腰板挺直,伸长脖子到处巡查的地中海小老头。
没什么威慑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两厢对比后,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扭转身子矫健地一跃而下,跳到了高敦面前。
他眨眨眼睛,干笑了两声:“老师来得挺早啊。”
“不早怎么能抓到你呢。”
高敦将菜市场随处可见的白色喇叭往腰上一别,双手背后,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
少年很高,约莫高出了高敦半个头。单是没什么表情松散地站在那里便能让人感觉到这多少是个小刺头,高敦挑了挑眉,又取出了喇叭:
“对面的兄弟,来几个!护送这个小伙儿回去!!”
红墙外的保安面面相觑。
高敦轻咳两声,挂上了独属于教导主任的虚伪微笑,微眯了眼睛仔细看着少年的胸口。顺着教导主任和煦春风般目光,少年看到了斑驳树影摇曳里蓝白校服上挂着的胸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班级姓名——
高二(17)班余屿
余屿表情凝滞了一秒,而后干脆放弃了挣扎,只装作无辜地看向教导主任。
“余屿是吧?校规第二十三条是什么知道吗?禁止翻墙出校,你……”
话音未落,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从红墙那头翻越而来,动作矫健迅速,不禁让人感叹学校保安身体素质之高。
高敦:“……”
“……咳”
余屿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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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出声的代价很惨烈,余屿在命运的安排下被保安簇拥在中间,由高敦带领,横跨了学校操场回到教学楼。
余屿经过操场时刚打过下课铃,操场上有零零散散的学生,远远地看见这边黑压压一片,阵仗之大让人不敢接近。
接近了也没关系,四周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谁也认不出里面被围的人是谁。
余屿面无表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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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处门口,黑衣保安们将余屿放了出来。
高敦笑呵呵地站在德育处门口与保安们说着话,余屿便倚在白瓷墙上听着。
“哎呀,现在的学生心思都不用到正道上,这一个星期都逮到几个了!辛苦各位了啊!回头请各位吃饭!大家先回自己岗位上吧!”
原本紧绷着脸凹姿势的保安喜笑颜开,客套一番后整齐划一地排队离去。
高敦注视着他们离开后,又面带笑意地拍了拍靠在墙上的余屿,指了指德育处门口:
“小同学,进去喝杯茶?”
语调之平缓表情之温柔,仿佛真是在邀请他进门畅聊。
余屿深知自己进去后的悲惨结果,他僵硬地扯出个微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谢谢老师,我不渴。”
高敦扯出个更大的微笑:“不渴啊?那你看着我喝。”
余屿:“……?”
果然,甫一进门,高敦便泡了茶,端着印有鲜红“为学生服务”字样的搪瓷杯,独自坐上了皮质办公椅。
“随便站,千万别客气。”
人面兽心的家伙。
余屿面上乖巧,心里却骂得极脏。
逃课被抓回来的也只配当个乖巧安静的小鸡仔,于是余屿不得已站得笔直,甚至比红墙外的白杨树还直上三分。
高敦抬头瞥了余屿一眼,稍显满意地点点头,又吹了吹漂浮着的茶叶,奶白色的热气覆了他一眼镜雾,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来,说说。”高敦慢悠悠啜着冒着热气的铁观音,“是学校满足不你了吗?为什么想着逃学。”
“对了,别说身体不舒服出去看病,太老套,我逮的十个学生里面八个都这样说。”高敦补充。
余屿咽下了‘不太舒服想去个医院’的说辞,极快地眨了眨眼睛:“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其实,不瞒您说。我有着强烈的学习欲望,奈何求学之路坎坷,吾等学子总被艰难所阻...”
旁边正在电脑前啪啪敲字的年轻女老师探过来头:“小同学听起来语文成绩不错啊。一开口就是文化人。”
余屿心中一咯噔,果不其然,眼前的高敦闻言抬起了头。
高敦刮着茶叶:“余屿同学上次语文成绩怎么样?”
余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顿了下,说出了那个数字:
“40。”
“嚯,还凑了个整。”高敦笑了,“考这么少,是考的时候睡着了吗?”
“没,答案全填满了。”
“……”高敦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缝,堪比马里亚纳海沟。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高敦可能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只是低头不时品一口茶。
其实这是余屿第一次逃学。
虽然他平时不交作业上课睡觉,但好歹他尊敬师长帮助同学,从未干过什么过分违反校规的事。
这次逃学余屿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他在校园论坛的科普墙上知道了名冠“永安七大圣地之一”的逃学圣地红墙。说什么逃学必不被逮。
都是狗屁。
那科普墙上还说德育处主任的手机铃声是经典情歌括弧男女对唱版呢,可信吗?
余屿在心中恶狠狠地唾骂着贴吧科普墙。
“爱情的故事分分合合~痛苦的人不止我一个~”女人婉转悠扬的声音的声音响彻,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高敦似乎才回过神来,他忙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好吧,原来学校科普墙也有可信之处。
余屿将唾骂过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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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高敦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足以闪瞎余屿的眼。
“家长没来没事儿,签字什么的可以往后推推。那我现在去门口接他。”高敦边说边站起了身,他捂住收音处,给纷纷看过来的老师比了比嘴形。
从余屿的角度看去,他说的是:
“酱紫来了。”
余屿眨眨眼。
来就来呗,卖什么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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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敦略微发福的身体此刻高速运转了起来,电光石火之间他便收拾好了一摞打印过的A4纸迅速飞出了办公室门。
真的是飞,门被关上时甚至带起了一小股风。
余屿就在风中凌乱。
“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余屿转头望着刚刚夸过他的女老师,脸上挂上了一丝称得上“乖巧”的微笑。
他一笑起来,那股子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懒散气便消弭了至少一半。余屿的眼角本就下垂,眉眼弯弯时更是看起来毫无伤害力,整个一纯良乖崽。
可惜,那位女老师此刻并无闲暇理这位费尽心思博取好感的小同学,她正与办公室同事聊得热火朝天。
“对啊对啊,次次全市统考,他江恣次次是稳坐第一。”
“听说他家里一整间房全是用来挂奖状放奖杯的,不管是什么级别的竞赛拿奖都是随随便便的,”一位资历较老的男老师顺嘴接了几句,“我教这么多年学,这种高水平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也不知道五中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心甘情愿拱手让出这么个人才。”
“我倒是听说啊,他在五中总是独来独往,孤僻得很,没什么人敢跟他玩,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转校的啊。”
“这些道听途说的事也不知道真假,就是不知道这个学生人品怎么样,也不排除这种学习非常好的会有点恃才傲物在。”
“哎……他如果能保持成绩,以后确实对我们七中会有很好的影响。这人品的话……只要他不犯事,小脾气什么的稍微纵容点也无伤大雅。”
语文考了40分的小学渣余屿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
纵容!!??!
学习好真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诶?余同学?你怎么还没走啊?”那位女老师刚刚聊完,一转头便对上了余屿的双眼。
“我现在可以走吗?”
逃学未遂被抓回来的余屿双眼冒光,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冲出这间对他极不友好的办公室。
“哦……对了,你是被高主任逮回来的。还没接受处分吧,那你只能在这里等高主任回来了。”
余屿像一朵刚破土就被阻绝了空气和阳光的娇嫩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来。
年轻女老师见他耷拉着的脑袋实在是于心不忍,她在抽屉里翻了片刻,找出了两颗平常奖励学生用的大白兔奶糖。
“来,吃点糖,坐这儿慢慢等。”
“谢谢老师。”有礼貌的余同学道了谢,接过糖,乖乖地坐在了高敦的加厚办公椅上。
别说,这椅子还挺软。不知道高敦愿不愿意给我发个链接。
托着腮帮子嚼糖的余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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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屿没有表,只能在心里掐着时间。
当他数到第三百六十六个大白兔奶糖时,办公室外传来了高敦爽朗的笑声和另一个清冽的属于少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