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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脱 ...

  •   现在已是黄昏,晚霞倒映在断墙之上,投进的一丝丝光芒成了他最后的希望,但很快,无情的太阳还是遵守着自然规律,他的心似乎随着光芒的消逝而缓慢沉寂......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尽力攥着身上仅有的一张破烂的毛毯,可他再用力,也难以抵挡这日落之后带来的寒冷,只是闭着眼,渴求着能活到明天,但这种奢望被肚子传来的哀嚎所打破,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像样的食物,水也只是喝着天上所降下的恩惠。
      ......
      “快!通知总部,前线即将沦陷!”一个粗犷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身旁的一名通讯员急忙向总部发出消息。
      “总部总部!这里是“黑天鹅”!请求向我方所在阵地发动炮击!”
      “我不明白,为什么?”
      “再不开炮!该死的敌人就进来了!”
      “.......”电话的另一头陷入短暂的沉寂。
      “永别了,同志们,你们的功绩会被世人所知的。”
      一丝电流声闪过,电话那头彻底陷入死寂。
      “看啊...奥列格,那是...属于我们的流星。”
      “是啊...伊戈尔,那是...属于敌人的地狱。”
      “我们可怜的孩子啊,原谅爸爸吧...”
      在这片黑暗笼罩的大地上,正散发着属于人类的光芒。光芒所到之处,黑暗也会消逝。
      ......
      “第一分队!去三点钟方向检查!有活着的一律杀掉!”这支队伍为首的军官如此说道。
      虽然炮轰对他们带来的损伤是极大的,但还是没能挡住他们的进攻。
      他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普通到是被光荣地参军,不过是在这些“光荣参军”的人们中的一员。
      “这些烧焦的尸体可真难闻,今天午饭加晚饭我都快要吐出来了。”他身旁的一名士兵轻浮的嘲笑着,但他却笑不出来,意识到身边的大部分都是丧失了人性的杀戮机器,他感到不自在,便往尸体旁的一个小盒子走去,他小心地打开,受过良好教育的他看得出来,这是两片“狗牌”,上面赫然分别写着两个人名——奥列格和伊戈尔。
      他轻轻地叹息,努力压低声音不被他的队友所注意到,他将这两片“狗牌”埋在屋子外边的一个小花园里,也算是他对受难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哀悼。
      ......
      这场战争来的突然,前天还热闹非凡的小城镇,今天却毁于战火之中,来不及逃亡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炮弹落在自家房顶上,今天是这一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落下之时,明天又或是那一家,互相安慰的话语尚未诉说完,爆炸带来的冲击震碎了这个家庭,也震碎了观者的希望。
      这名男孩只有15岁,却见证了战争的苦难,他的双亲在外拾荒之时,被天上落下的一颗炮弹击中,血肉横飞,肢体断裂,他哭的撕心裂肺,可再也没有人能倾听他的声音,他的至爱已经离开了,他时不时会在晚上梦见他的父母,总是半夜惊醒。
      ......
      “那是?一个小孩?”一名士兵眯着眼睛望向在断墙旁的一块破烂布料。
      看来有人发现了正在角落蜷缩着的他,他还在死死攥着破烂的毛毯。
      “孩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这名士兵运用着他那良好教育下学到的语言与面前这名可怜的男孩对话。
      本应在睡梦中的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他缓慢睁开了眼睛,发现面前这人所穿着的衣装跟他在几年前在镇上看到的士兵大不相同,他呆滞了一会便意识到,这是敌人!
      “不要过来!”他猛的从地上站起来向着士兵大喊。
      这名士兵也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把身上的武器丢在一边,“孩子别怕!小声一些,别被那些禽兽听到了。”
      男孩那激动的神情迅速安稳下来,他明白如果他大声喊叫而招来了更多的敌人,那么等待他的下场只有死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是你的敌人?”男孩冷静下来后向着士兵发问。
      “我厌倦了这场争斗,上边的人在餐桌上争论,下边的人在地狱里挣扎,这么说你应该听不懂,唉,我不想为他们效力了。”士兵沉默了一会后才回答。
      士兵想到了什么,“孩子,我能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要你能配合我。”
      男孩思考着,正要迈出他的步伐时,却一脚踩空似的倒了下去,还好士兵及时伸出了他那双手臂,这才没让这个男孩倒在满是碎石的地板上。
      “你应该是饿坏了吧,毕竟他们那边把粮仓炸的一干二净,我身上还有一些干粮,来,快吃吧。”
      男孩望着他手上的干粮,小心翼翼地接过,再三得到同意后,他便狼吞虎咽了起来,饥饿萦绕在他身旁数日,如今终于能吃上一些食物,他那绷着的心得到了短暂的放松,泪水开始充满了他的眼眶,一滴滴的眼泪冲刷着地上的尘埃,他那满是尘灰的心也被洗涤干净。
      “孩子,跟着我,我知道这镇外有个小村子,那里暂时还算安全,我们先去那里安顿一下,之后再回到你的国家去。”
      显然士兵的逃脱计划早已准备充分,本就应该在今天离开他所在的部队,但与男孩的偶遇让他觉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计划里多加了一条,那便是带男孩回家......
      ......
      田野,众多生命的载体,孕育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希望。
      天边开始出现微微光亮,而经过长途跋涉的他们也即将到达能够喘息一刻的地方。
      “应该快到了,还走的动吗?要背着你吗?”
      男孩深知,眼前的这位敌人已经给了他许多恩惠,自己却没有一点付出,他又怎么好意思让恩人背着自己呢?“没事的,我还能走。”
      在来的路上,士兵将自己身上的军服及能证明自己是敌人的身份的物件都埋在了过路的森林中,因此在到达村子之后,他们并没有遭到村民们的威胁。
      有一个善良的中年女人接纳了他们。
      “你们是从那个城镇逃出来的?”女人一边准备他们的伙食一边侧过头问道。
      “我们确实是从那个地狱逃出来的。”
      女人用余光上下打量着士兵,发现他的面容跟他们民族的人稍微有点不相像,“看你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
      士兵的内心有过一刻动摇,但他仍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是的,我是不久前才从别的国家逃出来的。”
      “噢,这样……”女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来,你们的饭准备好了。”女人说罢便将灶台上的食物装在铁盘子里递给他们。
      “这样真的好吗?我注意到你们的粮食似乎也不多了。”士兵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在战争年代,补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切断了后勤与前线之间的纽带,前线的士兵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虽然有自家的田地提供食物,但战火蔓延的结果已不准许他们温饱自己。
      女人的双眼垂下,“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的丈夫和孩子都被征召去了前线作战,而昨天……”女人顿了一下,抬起头,继续说了下去,“就在昨天,他们抛下了我……或许战争无情,但人亦有情,我不想抛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至少……在敌人来之前,尽我所能。”女人说完,双眼仍看着前方。
      士兵虽深知战争的残酷,但仍微微颔首:“我很抱歉,对于你丈夫和孩子的离去我深感惋惜。”于此同时,士兵站了起来向着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不,没事的。”她的双眼仍直视前方,我的丈夫和孩子是为了祖国的未来而死的,他们死的光荣,我这个做妻子和母亲的也要为国家做些什么,我打算明天去征兵处参军,紧跟着我的丈夫和孩子。”
      士兵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只能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稀粥。
      男孩早早喝完了稀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对话,他望向窗外,窗外有几个男孩围在一起玩耍,欢笑声不绝于耳,他回想起当初他也曾经历过的日子,他想念妈妈和爸爸,想念隔壁跟他玩得很好的朋友。
      “那个,我能出去一下吗?”男孩轻声地询问士兵。
      士兵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同意了,“别玩太久了,明天我还要送你回去。”
      男孩推开门出去,望着欢笑的孩童,回想起记忆中的那片净土。或许男孩再也不会相信那生活的五彩斑斓,但——
      这黑白的世界之中,却仍有夺目的光彩存于其间。
      ——只是那最后的光彩刹那间被悄无声息来临的黑暗吞没。
      士兵喝了完稀粥,正想踏出门外,只感到汗毛直立,一种危险的预感充斥他敏锐的思维,与此同时,在他的耳边响起的呼啸的声音,划破了最后的宁静。
      “——孩子!!!快跑!!!”他大喊着,冲出了门外。
      未回过神来,男孩便听到士兵的呼喊,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一颗炮弹直直冲进那个女人的家,冲击波将房子炸的粉碎,门外的士兵被冲击波震飞出去。
      飞溅的血滴将墙壁染的鲜红,和那转瞬成为的断垣残壁,一同彰显着战火的无情。
      男孩看着眼前的一切,神经因紧张而麻木不堪,他的双眼直直看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士兵,他的鼻子充斥着那熟悉的难闻的硝烟的刺鼻气味和血液的铁锈味,他想冲过去帮助那位一直帮助自己的士兵,但面临铁青色怪物再次响彻天际的咆哮,恐惧还是唤醒了他作为生物最原始而悲哀的本能——逃。
      他只是无意识地挪动着自己的腿,他只是向着士兵的反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森林之中,直到爆炸声音从耳边渐渐消失,他虚脱地倒在地上,该死的生存本能让他逃了出来,但他依然还在意着士兵的死活,泪水从他的眼里流出,眼泪流下浸入泥土,他深感自己的无能,后悔自己抛下了士兵,他的心脏不断抽动,内疚的心情愈发强烈,他狂怒地锤向旁边的一颗松树,但死里逃生后的他已经没有多少体力,锤了几下便累昏了过去。
      夜幕降临,星河显现,月光染在他的脸上,伤痕与泪痕交织。想必他刚刚经历了什么事情,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他,这名士兵来不及想太多,连忙将他搭在自己的腿上,一遍遍地呼唤着男孩,但收效甚微,士兵只好将他背起来,往某个方向蹒跚着走去。
      男孩感受到了些许温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被人背着,而不远处的光亮告诉他,那是安全的地方。
      士兵将男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给他盖上了看起来有些老旧的被子。
      “长官!我在森林巡逻时遇到了这个男孩,他躺在那里,身上有伤,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名士兵向着帐篷外站的一个人汇报道。
      “知道了,通知卫生员过来给他检查一下。”说完帐外的长官便走了进来,凝视着眼前的男孩,沉默了好一会,用着温和的口气对男孩问道,“孩子,你是从哪来的?”男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长官,军服很明显是他的国家的,他还是没忍住眼泪,他抽泣着述说着这一路来的遭遇,长官在一旁倾听,时不时看着男孩或是看向远方。“明天我会派人去那个村子寻找还活着的人,至于你,我会托人将你送到战线后的更安全的地方。”长官把他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同时脱帽向他敬了个礼。
      男孩的心得到了慰藉,在卫生员检查并进行治疗后,他那疲劳的身体躺在相较于在潮湿的地上更舒服的床上,眼皮直打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天边刚开始泛白,长官便唤起睡眼惺忪的似乎还没完全从梦中走出来的男孩,男孩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他穿上的时候感觉自在许多,陪他一路的夹杂着泥土与汗水的衣服此刻向他作了最后的告别。
      “孩子,炊事员已经做好早饭了,去领你的那份吧。”长官一手抽着烟一手指着帐篷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男孩刚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他回头望向长官,他将他的疑惑传达给了长官。
      长官心有灵犀般看出他的疑惑,但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徐徐吐出,烟雾飘散在空中,顷刻间便被早晨的微风所吹散,他意味深长地望向男孩。
      男孩似乎明白了长官的意思,便接着一路小跑到临时饭堂领取属于他的那一份早饭。
      男孩接过饭盆,他向旁边的一个小凳子走去,他看了看手中的饭盆,里边赫然躺着两块大肉,他的脸上展现出疑惑的神情,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炊事员,炊事员似乎也感觉到了某人的目光,也转过头去与男孩对视,只一会,炊事员面带微笑向他点头,男孩表情虽没有太大波动,但也向着炊事员点点头。
      “怎么样?还吃得惯吗?”男孩正小心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美食,显然对周围的环境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细语吓得颤了一下,侧过头去,长官正站在他的旁边。
      “谢谢。”男孩轻轻放下手里的饭盆,稍稍整理下仪表,他谨慎地向长官鞠了一躬。
      “哪里的事,保护祖国的未来也是我们责任的一部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低下头去,但又很快抬起,“我叫鲍里斯·利波夫,叫我鲍里斯就好。”
      “不错的名字,吃完后去大路附近找我。”长官点点头交代完之后向一条大路走去。
      鲍里斯迅速将饭盆一扫而空,起身将饭盒交回了炊事员那,接着他看向长官离开的方向,一路小跑跟了过去。
      他来到大路上,看向四周,他看到长官正在跟一个坐在三轮摩托车的一名士兵交谈,长官注意到鲍里斯已经来了,便将鲍里斯叫了过来,“你坐他的车去离这最近的城镇,到那之后他会处理你的后续事务。”长官一边将鲍里斯抬上摩托车一边向他交代着,鲍里斯想再次感谢长官,但摩托已经驶出,他回头望向长官,他看到长官又掏出了他的烟盒,但不幸的是,他就只剩下一根烟了。
      “你好,鲍里斯,长官命令我要将你送到更安全的地方,这一路上可能会有些无趣,我陪你聊会吧。”开车的士兵并没有分心看向鲍里斯,而是专心盯着前边的道路,当得到鲍里斯的同意后,士兵脸上浮现笑意,这名士兵说着他的爱好——写诗,他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诗吟唱给鲍里斯听。鲍里斯并没有评价这诗的好坏,他唯有倾听。
      阳光铺在道路上,也铺在他们身上,此刻的时光只属于他们,鸟儿在树上为诗歌伴奏,微风拂过他们的面孔,鲍里斯看着沿路的风景,就着士兵的吟诗,他的内心在笑着,笑这短暂的时光,笑这乐观的心态。他觉得生活本应如此美好。
      他们到了。
      这里的空气让他觉得舒服了许多,不同于在先前他在那片残垣断壁里闻到的硝烟与血腥,这里的人们井然有序地生活,中央有个广场,广场中间矗立着一个展现了作为战士威严的雕像,它手中握着一杆枪,眼睛怒视着远方,气势如虹,好似要将眼前的所有敌人消杀殆尽。
      “诗人”。这是鲍里斯给这名士兵起的外号。“诗人”将鲍里斯领到一个火车站,钟声提醒着人们的归途。“诗人”将长官的命令转告了火车站的乘务长,乘务长对照着长官那传来的电报,不久,他亲自为鲍里斯引路,直到上了火车,他对车上的人简单交代几句后便先行离开了。鲍里斯从来没坐过火车,他对这块大铁皮显露出些许好奇心,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心地四处观察,有抱着正在哇哇啼哭的婴儿的妇女,有站着的看起来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有好奇将脸贴在窗上向外看去的儿童。
      汽笛声响起,鲍里斯看向窗外,站台在向后慢慢移动,他看到了“诗人”正在向他挥手告别,他以微笑回答,此次一别,就难以再见面,这一点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都久久互相望着,直到站台彻底消失在列车之后。“诗人”骑上他的摩托,重新回到地狱蔓延的边界线上,他眼中充满着坚毅,为了像鲍里斯他们的人,为了这个祖国的未来,为了人民的幸福生活,他坚定内心战斗在一线,直至战死,死前,他回想起与鲍里斯共度的那段时光,他是微笑着死去的。
      他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想把生的希望给他的后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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