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线》灼尘

5、第 5 章

　　早上起床，先离开的是陌清景。
　　萧如霜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她才知道原来某人有点强迫症，按照昨晚的架势，好像不管折腾到多晚，她都会把两个人都薅起来，到浴室洗个澡再把床单换掉。
　　阳光从床边漫过来，白色的床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萧如霜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有个成语叫食髓知味，或许是食髓知味，也可能是她单纯有些上瘾。
　　但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飞机会在两小时后起飞，昨晚的一切已经足够为这趟旅程画上句号。
　　不能再想下去了，像水一样的柔软，握在手心里的喘息，温热的，慢慢化开，如一江春水，绕着过路人的小指缠绵。
　　所以说……她好像忘不掉了。
　　本来没打算到这一步的，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忍耐力，在尝过一次之后就能彻底不去渴望。
　　只是这段旅程在中途逐渐变得索然无味，而在最后的落脚点，遇到了一个很合心意的对象。
　　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萧如霜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只是在昨晚陌清景开口邀请时她才发现，她太高估自己了。
　　以至于早就陷进去了，却在最后要分别的时候才知晓。
　　那句讨厌大概是假话。
　　可惜加上否定的“不讨厌”也并非是喜欢。

　　——
　　陌清景在做什么呢？
　　陌清景在发呆。
　　她找了很多碎瓷片，扔了两下就失了兴致。然后静静地，看这不算热烈的阳光在河水里慢慢流淌。
　　水温大概会是暖的，但她不想去试。
　　好风如水。
　　那样她会想起她的名字。
　　有点不讲道理，要是喜欢和想念都有迹可循的话，现在也不会这么折磨。
　　小镇早上只有一趟火车到最近的机场，陌清景数数时间，距她坐上那趟车已经过了有将近八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从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名片，萧如霜的，那上面的公司名称和职务……
　　陌清景想烧掉却没能付诸实践。
　　她们不会再联系了，她知道，她们身份的差距，在出了这座小镇之后，会让所有的话语都掺上其它的意味。
　　陌清景不知道萧如霜为什么要留下这一张名片给她，总不至于是警告，警告她老老实实把这几天的经历都忘掉。
　　怎么办啊，好像还真有这种可能性。
　　她突兀地笑起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没道理。
　　她对她的了解，仅仅只有一串数字作为联系方式以及“萧如霜”这个名字而已。
　　若不是看到那张名片，还上网搜索了一下，她还会以为是假名。
　　毕竟当初主动的人不是自己。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好遇见一个忍不住心动的人，刚好她们的名字还会有这样的联系。
　　在清晨醒来时，陌清景想了很多。
　　仿佛只要把一切都当做是萧如霜蓄意接近又随意离开，把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自己就不会这么难受。
　　很卑劣，昨晚的一切几乎都由她自己主导，所以她骗不过自己。
　　是她心甘情愿沦陷，擅自期待对方能够留下，没忍住妄想，妄想着另一个人参与的未来。
　　有点忘不掉，但只是一点。
　　只有一点而已，所以今天再多想她一会儿也没关系。
　　——
　　祁适是在河边找到陌清景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搬了张小凳子在旁边坐下，月光落在她们中间。
　　所以她没错过陌清景偏头看她时，那一瞬的异样神色。
　　“是我很失望？”
　　凳子没有靠背，她嘴里说着戏谑的话，却自顾自的把后背靠在了陌清景的肩上。
　　凭她对陌清景的了解，就算再怎么戳到痛处，她也不会把她扔进河里，这就是青梅竹马的默契。
　　“除了是你没其他可能。”
　　像是避而不谈，其实话里已经有了答案。
　　祁适伸出手，挡住了落在陌清景眼角的一处月光。
　　河水轻轻流淌，仿佛能听见夏日残留的蝉鸣。
　　“就那么喜欢她？”
　　“不喜欢。”
　　说是喜欢的话，那样就太失败了。
　　祁适笑了，陌清景口是心非是什么样子，她比萧如霜还是要更了解一点的。
　　于是放过这个话题。
　　“她真的就这样走了？”
　　“留了一张名片——”陌清景顿了一下，“你的消息好像比我要灵通。”
　　“怎么，连我的醋都要吃啊？”祁适挑眉，打开手机和萧如霜的聊天界面。
　　“她说你把她删了，电话也打不通。所以发消息给我，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祁适熄灭屏幕，评论了一句：
　　“她说了好多，就像是要把你托付给我一样。”
　　在手机屏幕熄灭之前，陌清景的余光其实瞟到了最后祁适的回复：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比你更了解她】
　　一句话就阻止了萧如霜的信息轰炸。
　　“因为我和她说你是我的前女友。”
　　祁适愣了一下，没想到流言居然出自当事人口中。
　　“她还跑到酒吧和我示威来着。”
　　陌清景笑起来，她总觉得下一句就是套路的“我觉得她比你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还好祁适不至于被小说里的人物附体，没说出这样让人尴尬的台词。
　　毕竟分开都已经成为定局了，总不至于还来劝和。
　　“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很奇怪啊。明明没想着要和你有以后，当时真的有必要宣誓主权么？”
　　她真的很会戳人痛处，但祁适本人却好像没这个自觉，
　　她接着没说完的话讲下去，“以后……所以，那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陌清景想到另一种可能，笑了声，心情却没能好起来。
　　“总不可能是来帮你的。”
　　“啊？什么意思？”
　　如果连祁适现在在做的事都调查清楚了的话，那知道她的过往也是轻而易举。
　　示威之类的，很多东西就完全没必要了。
　　“搞不懂有钱人的意思。”
　　“你没钱我也听不懂你的意思，”祁适试着用头撞她的肩膀，没忍住嘶了一声——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了，她故作镇定：“谜语人不分贫富。”
　　“好好好。”陌清景笑起来，把名片递给祁适。
　　“她的公司专业对口，说不定可以拉到你一直在烦恼的投资。”
　　——
　　本来陌清景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小镇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悠闲的日子会让人忘记去看日历。
　　可惜她当初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每天清晨一问：今天忘记萧如霜了吗？好的，答案是没有，于是在日记本上画下一笔。
　　于是她很清楚地知道今天距离萧如霜离开这里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只能说，当时的自己好像多少带点离谱。
　　其实是一如既往的早晨，在外面平静的阳光下漫步，等到午时来临，到餐馆，吃一顿稍微算得上奢侈的饭。
　　不同的是今天祁适说有事要见面。
　　“所有事宜都已经谈妥了，接下来就是拟和签合同了。”
　　祁适往桌上的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一些小麦茶，她看着陌清景，没说下去。
　　这些天祁适一直在忙着讨价还价，虽然有那张名片在，那个公司不至于像之前遇到的那样戏耍她们，但也不会让多少利。
　　陌清景知道她的意思。
　　她坐在祁适对面，抿了一口几乎算得上是无味的茶，视线落在菜单上。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出远门了。”
　　祁适无语，面无表情。
　　“我以为你会想见她。”
　　“那就捎我一个好了。”
　　陌清景妥协得太快，祁适想挖苦都没找到理由。
　　于是又开始重复之前的对话：
　　“还喜欢啊？”
　　“都说了不喜欢。”
　　——
　　其实也不是很想见面。
　　萧如霜不主动，陌清景也就当这个城市没有认识的人。
　　清晨导航到公园，坐到傍晚再回来。
　　或是坐上环城公交，随便找一个地方下车，走几步路，又坐上别的公交。
　　大概是闲得久了，把无所事事也当成了一种工作。
　　回到订的酒店时，已经是傍晚。
　　该算是后院？露天的地方有一处人工喷泉。她坐在长椅上，看水流奋力向上，又被重力裹挟着坠落。
　　时间的流淌也没能改变它模样的千篇一律，上升，下落。
　　若是给出出水口的横截面积，再测量出到达的最大高度，假设几个变量制造理想条件——高中的知识从另一方面影响到了人生。
　　明明该是悠闲的场景。
　　水流激烈处，光芒杂糅成白，月光在霓虹灯下无所遁形，隔着流动的泉水，有人朝她走来。
　　“就打算这样离开？”
　　背着光的人还是走到了面前。
　　仿佛寒暄都会显得生疏，可这直白的问句，于三个月的时间而言，也未免显得不合时宜。
　　“车票已经订好了。”
　　“不考虑留下来？”萧如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椅上的人，像是祈求，让人想到易碎的玻璃杯。
　　明明很暗，陌清景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却又有些想笑，也许是感同身受，一点无谓的共鸣。
　　那天的最后，在萧如霜睡着之后，她附在她耳边，小声问她。
　　“能不能留下来。”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一个得不到答案的时间，一个徒劳无功的问题。
　　陌清景还是笑了。光芒在视线角落晕染，眼角有一点酸涩。
　　她搭上萧如霜来拉她的手，在她的手心留下一颗水果糖。
　　“这里很好，”她抽回手。
　　张开的手指慢慢蜷缩，将这颗小小的硬糖包裹。
　　光芒落在她身上，萧如霜望向她，听见她的声音陷进风里。
　　“但霓虹灯太多，我会看不见月亮。”
　　萧如霜看着手心发了会儿呆，转过身来却只能看见陌清景的背影。
　　——
　　“谢谢，再见。”
　　“晚安。”
　　——
　　来去都是自由风，不甘被束缚，也不愿成为谁的枷锁。
　　她们都是这样的人，那些祈愿，大概是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