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眉眼 ...
-
“来喽!瞧一瞧喽!看一看喽!姑娘,你看,这都是极好的花簪啊!小姑娘家带着最好看了!买一个不!”
“阿礼,你看这个簪子真好看,看这一对!我们一人一个!”时桑年值十六,充满少女活力,手里拿着一对花簪,朝着叶知礼摆弄,“阿礼,这簪真适合你!”
“阿桑,这花簪须得心上人送,他亲手为你簪上,你是要嫁他的。”叶知礼在她身边轻说,嘴角带上一丝坏坏的笑容。
“哎呀。”
心上人这一词对于十六七的少女来说,是如此羞涩而美好。
这天上元佳节,长阳街上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长灯,楼里长廊也无一处不是。临河的几重房屋檐角连起灯彩,跨过古河,又如此相接。到了晚上,灯火通明时分,会是何等壮美的景象!
“阿桑!”叶知礼拉上时桑的衣袖就跑,“听说上午很多人在流光寺祈愿,十分热闹,我们也去看看!”
流光寺的大门旁有一块巨石,许多小孩儿在那玩闹。
“蓝蓝天,黑黑地,大胖儿跑,小胖儿追,小胖儿追不到,大胖儿笑……”几个小女孩坐在矮石上,踢着脚,摆着头,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
突然一个小男孩瞥到远处的时桑,惊喜道:“看!阿桑姐姐来了!阿桑姐姐!快过来!”
男孩招手,大声呼喊。
时桑一见他们几个,随即笑道:“来了!”朝着他们跑去。
“姐姐,你们来这儿是来祈愿的吗,我阿娘他们都在里面。”男孩一改调皮捣蛋的模样,变得有些成熟地说到。
“嗯,等等我和阿礼一起去。去祈个什么愿呢?就祈我们大宝来年变成男子汉好不好呀!”时桑笑着刮了刮大宝微微开始变高的鼻骨。
“阿桑姐,你不许笑话我,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以后我会守护阿娘阿爹,我会守护阿姐,这不是假话,你要当真的。”
“好,阿姐等着大宝来守护阿姐。”
这天算不上寒冷,枝头还保留着微凉的露珠,朝阳娇羞,隐隐藏进云中,只露着斜光,却也足普照众生。
时桑进了流光寺。
流光寺不到百亩,此刻庙中已显得拥挤。
多是来求姻缘的少男少女,求阖家平安、物谷丰收的百姓,还有仅是来看场欢乐的乞人。
叶知礼在大殿中寻见她阿娘,阿娘留下她在殿中祭拜。
时桑没留在大殿,她转去殿后的春花落。
春花闭艳,落红成泥。是一起好名字。
园中有棵桃树,不知僧人用了什么法子,这颗树年年盛开着桃花,永不结果,永不凋敝。老人说,这棵桃树里有神灵啊,它会一直保佑着你,保佑你平安,保佑你喜乐,保佑你一生美满,保佑你爱有所得,保佑你壮达青云,保佑你老无病痛,保佑你去无牵挂。
春花落里摆了几张桌台,放上笔墨纸砚。来往若有想祈愿的人,可用其笔墨,在一张红色字条上写下,系到那棵灵树上。
时桑兜兜转转,有些闲得无事。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和尚。
和尚一袭青衣,并无繁笼复杂,他安静地站在桌台前,微微低头。他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手中挺着一支狼毫,无名指尖顶住笔杆,他提笔,沾墨,又落下。
时桑走近,想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
人们在园中欢语,风吹无声,只带下片片粉花,粉花随风漾起,落在了和尚的红纸上……
“一愿山河无恙,二愿黎民饱暖。”
“你信这个?”时桑盯着他的眉眼,开口问。
和尚转过头,便只见少女的双睫扑闪,像极了心头的涟漪,“不信,冀愿罢了。”
“我也希望,它会变成现实。”
那天时桑秀发披肩,长及细腰,头顶的发髻上带着一钗天蓝步摇,银饰流苏。粉嫩的面颊未经胭脂沾染,玉唇圆润天生透红。那个二八年岁的少女落落大方,处于正好的风华年纪。
时桑目光流转,又回到他身上,她对他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贫僧空尘。”他双手合十,淡淡开口,香火气息环绕在周围,时桑只觉得金光包裹,他像是个普世济民的圣人。
“好,我记住了。”少女的笑宛如五月的暖风,风吹过满山荒芜,荒芜便开出了花。
……
时桑出了春花落,又转到大殿门口。叶知礼此刻已经祭拜完毕。
“阿桑,我好了,我们走吧。”
……
夜幕已至,古河寂静不起一点波荡,河上有花船行来缓慢,船中传出悠扬的乐曲,河旁突出的悬楼檐角垂挂数个灯笼。一座城,万家灯火,犹如星光点燃。
“阿桑,阿桑,快过来,时间快到了,烟火要开始了!”
“这烟火一年一次,一次又如此盛大,错过一分岂不可惜。”
“来了来了!等我吃完这个年糕。”
“……”
人如涌潮已聚集在城楼下,他们在等待着一场盛世烟花。
“嘭!”第一声响起。人们仰头看天,只见一束星光爆发在夜空中,炸出五彩的璀璨,所有的星辰没有它闪耀。
“嘭,嘭,嘭,嘭!”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人生漫长,有些人如同这烟花,绚烂之际五彩缤纷,看到的,听到的,无一不都是惊艳,想忘也忘不掉,可是烟花易逝,谁又能否认。
“阿礼,我该回去了,这么晚,我肯定又要被我阿娘说了。”
“哎,那我下次再带你去寻乐子吧。”叶知礼叹了口气道。
告别后,时桑偷偷摸摸从相府后门溜进莲华院。
一进卧房,时桑便看到阿娘坐在堂前的正椅上一脸严肃,“跪下!”
时桑知道自己犯错,两腿直跪在地,低头用一种撒娇的口吻,“阿娘~”
“我早已和你说过,今晚有场晚宴你必要出席,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阿娘,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宴会,就算我赴宴了,我也只是一个无名小辈,我不想听他们讨论朝政,不想看他们要我与哪家联姻,这些对我来说每一分都是煎熬。你不知道,今晚集市上很热闹,灯明满城,百姓欢愉,我……”
“住嘴!”江碧颜猛拍木桌,站起身神情怒不可遏,已毫无温文尔雅、大家闺秀的模样,“无名小辈?堂堂时家相府的长女,你告诉我无名小辈?与其他名门望族联姻,对你可有半分坏处!至于民间乐事,那是需你兼顾的事情吗!”
江碧颜无奈,本已觉得自己的女儿走上他们为她铺好的道路,将来享着荣华富贵,耀祖光宗,谁成想竟如此反叛。
“阿桑,你可知你今日此举让你父亲在众臣面前颜面尽失,让时家颜面扫地!阿桑,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纵使阿娘心疼你,但我们生来如此。阿娘和阿爹总会为你好的。”
“往后半月,你不准再出门,待在这莲华院里安静一阵。”
江碧颜叹了口气,又道:“竹沁,我们走。”
江碧颜回到卧房,看见时忠坐在榻沿,一手撑着头,拇指紧按太阳穴。
江碧颜缓缓走近,“相爷,又头疼了?”
“嗯,最近国事有些繁忙,蜀地又有一批难民动乱,难以安抚。”
“竹沁,把安神汤拿来。”
“是。”
江碧颜捧起玉盘上的安神汤,用着汤勺递到时忠嘴边,“相爷。”
“嗯。”时忠喝下安神汤,“阿桑那边……”
“阿桑我已经说过她了,都怪我从小对她太过溺爱,种种事等她长大了就会懂了,她会懂我们的苦心的。”
“今日宴上圣上似有意把阿桑配给闻家长公子。听说他家长公子才貌双全,满腹经纶,在众公子中也算出类拔萃。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我记得好像他们幼时一起玩耍过的,不知阿桑意见会如何。”
“好,我晚点会同她讲的。”
“嗯,夫人辛苦了,月色正浓,睡吧。”
“嗯。”江碧颜答应着,笑了。
……
此刻,莲华院里,时桑躺在床榻上,“哎,又要闭关半月,不知道阿礼能不能偷偷溜进来。”
时桑想着那份美味的年糕,想着那首童谣,想着夜晚的烟花,想着那个庙中的和尚。
他说他叫空尘,空去一切尘缘的意思吗,听着有些绝情啊。
时桑做了一场梦,梦里她没有在吃年糕,没有在看烟花,她看到眼前一场大雾,自己在那里走了很久见不到归途。突然烟雾缭绕中走出一个青衣男子,男子见她,薄唇一笑,缓缓走近之时,她看见了他的面容,无比清晰,是空尘!
“空尘!”她朝他奔去,双手抱住了他的腰,“空尘,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你,现在找到了,我们回家吧。”她笑。
烟雾四起,遮蔽天空,浮去地面。可她眼里不见烟雾,只见眼前的男子。
她拉住他的衣袖,转身想要带他走,突然背后一把利剑稳稳地刺进了她心口,她低头,看到剑身沾满了自己的鲜血。剑锋如此尖利,她想告诉他,刺进心口的一瞬真的好痛。
“啊!”时桑被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还未从梦中回过神来,“假的,肯定是假的!我怎么会抱他,他又怎么可能会有剑……”
天已破晓,上一秒仿佛还是黑夜,不过梦一场,时间竟走了这么久。
时桑这几天都待在院子里,江碧颜给她在院中安排了几个婢女。
“阿花,我好无聊啊。”时桑坐在秋千上,一头靠住一边的绳子,单脚在空中晃啊晃。
“小姐,阿花去给你拿些方糕?”
“阿花……你到底做了多少东西啊,你刚让我吃了鳕鱼炸糕、芙蓉玉冻、香蕉奶露……”时桑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
“你看看,那边桌上还一大堆呢。”时桑指着不远处的石桌,无奈道。
“咳咳,阿花啊,阿爹平常教我们要节俭。”时桑似乎找到乐子,开始装腔作势,摇起头来,“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小姐教训的是,阿花记住了。”阿花双手摆在小腹前,微微屈膝道。
时桑看她这副样子,只好摇手,“罢了罢了,与你说来也无趣。”
“阿花,最近阿礼有来找我吗?”
“这……叶小姐是有来的,但好像被夫人拦下了。”
“阿花,阿娘他们要为我寻亲事了,女儿家到了这般年纪都要出嫁了,可是,我不想如此。政治联姻会给家族带来很大的益处,这我是知道的,可我不想做他们利益的牺牲品,是我太自私了吗?”
“小姐……”
“其实有时候我倒觉得做寻常小家女子挺好的,羡慕她们逍遥自由呢。”
“小姐,像阿花这种贫穷人家生活实在艰辛。”
“……”
“阿花,你有心上人吗?可予我讲讲?”说到心上人三字,时桑眼睛都亮了。
“阿花从小便被卖到相府侍奉,又何来心上人一说呢。”
“啊,好吧。”时桑听到了这个答案,只得叹气。
……
“贫僧空尘,一愿山河无恙,二愿黎民饱暖。”她脑中反复的都是这几个字。
时桑想到那个和尚,一双瑞凤眼狭长,尖挺笔直的鼻梁,两瓣薄唇,面部轮廓流畅。
他偏头看她,就一眼,都极其好看。
这半月对时桑来说过得煎熬,好不容易撑到三月中旬。
这时已经入春,天气渐暖,大雁开始飞往北方。
时桑想从后门出去玩玩,吴管家正好在后门看着。“吴叔,我的门禁已经过了,可以出去了。”
“小姐,夫人最近看得紧,还是少出去的好。”吴管家在相府多年,现已年近六十,一手把府里的事务管照得很好。
“吴叔……我就出去一会会,我也好久没有见阿礼了,想念得紧呢。”
吴管家向来宠着大小姐,受不了她的执拗,笑着晃了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