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奥斯卓娅

2、长虹

　　带着血丝的竹筷穿堂而过，钉在对面的梁柱上，入木三分。
　　跑堂伙计终于反应过来，登时脸色大骇：“这这这这这这……”
　　连屠不言都松了口气——出手之人既不是他，也非两度拦下竹筷的男子。
　　出手之人一袭靛蓝圆领锦袍，原本静静地与年轻男子同坐，看上去斯文俊秀，话也不多，却是他反应最快，长身而起，一把挡下了一场血光之灾。
　　他话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扶着伙计轻声询问：“对不住，你可曾受伤？”
　　被吓了一身冷汗的伙计连连摇头。
　　屠不言面上也有些过不去，给了些赏钱，歉然地打发徒弟同小伙计包扎去了。
　　闹了场小风波，靠窗的四位客人一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锦袍男子不甚在意，款款回到原本座位。
　　年纪最小的黄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又掩不住几分雀跃，只差把崇拜二字写在脸上了。
　　锦袍男子无奈：“你呀！”伸手将跃跃欲试的陆离按回座位。
　　陆离挣了挣，发现二师兄纪琢玉看着文弱，实则使出了如来神掌的威力，把陆猴子牢牢镇压在五指山下，只能撇撇嘴，乖乖坐定。
　　纪琢玉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握着身旁男子的手腕揉按起来。
　　对方刚欲说话，纪琢玉就截断了话头：“你的伤尚未痊愈，等闲小事莫要出手了。”
　　对面的人一笑，一瞬间春风拂过灼灼桃花：“二郎最是体贴了。”
　　闻人允虽是大师兄，在众师兄妹中辈分最高，年纪却没大多少，他与纪琢玉情同手足，更多时候甚至是受人照拂的一方。
　　一直没说话也没动手的第四人——与黄衣少女比肩而坐，年龄相差仿佛，及腰发辫以飘带束紧，正是青春年华，容貌秀丽。她徐徐开口，打趣：“阿离，你一笑，把多好一个说书先生气跑了，还令两位师兄在人前出手，剩下的故事上哪听去？不若你回房里琢磨琢磨，早晚能把故事编全了。”
　　方才屠不言与他的徒弟大放厥词，他们不动声色的全听了去，还有闲情品味新上的鱼羹。屠不言必然不知道被自己议论的半个当事人就坐在侧旁，师兄妹四人却心里门清，他们是长虹门的弟子，听别人讲师傅师娘的传奇故事，尤其是七分夸大三分真实的事迹，实在好笑。
　　陆离忍俊不禁，倚在孟乔肩上乐不可支，差点抚着肚子倒在桌子上。作为师姐，孟乔定力上佳，她也乐于听些闲话做消遣，只是断不会当面拂了别人的面子。作为师妹，孟乔又最爱看师兄们一展身手的热闹戏码。她两头热闹都看够了，回过头来装大尾巴狼，乐呵呵调侃唯一的小师妹。
　　陆离消停了一盏茶功夫，笑嘻嘻凑到孟乔耳边：“乔乔，师父师娘果真把阿不罕打得落花流水吗？”
　　孟乔：“想必不是，女真第一高手岂是吃素的？”向闻人允努了努嘴，“大师兄入门最早，一定知晓内情。”
　　二十年前闻人魄谈饮露与阿不罕的一战，闻人允是在场的。他略一思索，说：“那时我记事不久，细节记不大清楚，阿不罕未必狼狈如斯，师父和师娘当时受了些内伤，他们面上不显，事后调养费了良多时日。”
　　当年的阿不罕有没有被打掉三颗牙齿，有没有连夜北上已不可考。闻人魄和谈饮露是实打实没讨到便宜，在闻人允的记忆里，闻人魄起码两个月内不能动手，间接导致了师娘遗留至今的病根。后来师父遭奸人毒害，师娘代师父服了毒药，一旦运真气，毒素即刻走遍周身血脉，从此轻易不能出手。
　　天下无敌的双剑合璧成了传说，照日剑失去了相伴相生的凌月剑。
　　打那以后谈饮露身体每况愈下，传为佳话的一代侠侣没能育有子嗣，索性将当时唯一的弟子收作养子，也就是现今的闻人允。
　　陆离露出向往的眼神：“若是当日我也在就好了。”
　　孟乔哭笑不得：“傻丫头，那会你我尚未出世呢。”
　　闻人允道：“四娘不必遗憾，此番小试剑大会，正是你小试锋芒的大好时机。”
　　纪琢玉问：“三娘，师父托莫邪给你铸的剑，你可想好何时取来？”
　　他们此行目的有二，一为下山历练，从潭州长虹门游玩至江州，奔着小试剑大会去的；二为孟乔取趁手的新兵器。孟乔武功进境一日千里，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师父闻人魄大手一挥，修书托铸剑名师莫邪给三徒弟铸造一把神兵宝剑。
　　新剑既成，孟乔要下山取剑，她从未涉足江湖，闻人允和纪琢玉却是在江湖中走过几遭的，闻人魄索性打发几个徒弟一块下山。
　　小师妹陆离打小就梦想仗剑走天涯，巴不得谢辞早日下山，闻言连夜收拾细软，屁颠屁颠跟去了。
　　“我也不盼你们在小试剑大会上一力降十会，别丢长虹门的脸就行。看顾好两个师妹，莫让师娘生气了，否则你们俩背上荆条，自去向师娘请罪吧！”闻人魄如是说。
　　孟乔道：“莫邪的剑坊我已打听明了，一路奔波劳碌，今日权且歇下，明日我去取剑，我们再去赴会，可好？”
　　师兄们无可无不可。

　　四人用饭罢，回了客栈各自歇下。
　　孟乔打坐练功，顺着浑身经脉将真气运转数个周天，直觉灵台清明，三花聚顶，丹田聚气，整个人出神入定，进入一个浮浮沉沉的空间，妙不可言。
　　自拜入师门，孟乔日日勤修不辍，将长虹门内功心法熟谙于心，自觉略有小成，渐入佳境。随着她窥其堂奥，纵有难以勘破之奥妙，亦无碍大局，时有豁然贯通之感，达到崭新的境界，是件可喜的事。
　　物我两忘，一切皆空，时间飞逝如流沙。等孟乔调息运功完毕，不知不觉中已日影西斜，月上柳梢。
　　本该早早入眠，孟乔躺在床上，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