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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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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褐色的糖水里,浮着小朵小朵的金黄糖桂花,一只一只小小的白胖芋头心儿,静静伏在碗底。
青花白瓷的勺子缓缓搅动,就把甜香气都挖了出来,氤氲了一屋子昏昏欲睡的暖热清甜。
“好吃!”盘腿坐在床上那人,端着碗儿,耸了耸鼻子尖儿,眉眼笑得弯弯。乱七八糟的一室之内,都因为这笑,将夕阳最后的几线光影儿,点亮了起来。
陆远明将荷花六角食盒儿收拾好,虎着脸瞪他:“还不快吃,都凉了。”转而背了身儿抚了抚犹在起伏的胸口。自然是好吃的。老爷儿都要烧红了脸退到山下去了,这个不着调的道人还偏偏要吃街尾赵记的糖芋苗。陆大人急忙忙步颠儿过去,正正赶上了最后一碗的福底儿,又跑了一头汗带回来,食盒盖儿一掀开,还冒着丝丝扑人脸面的热乎气儿。
那天晚归的行人和沿着街正收摊儿的铺面儿,都见着瘦溜溜的陆相跑成了一道儿线香冒出来的白烟儿。手里的东西倒是稳,一点儿也没舍得洒出来。卖包子的王三摇摇头,一边将笼屉收起来,一边想:陆相好身板儿,可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小情,这么着急忙慌呢!
陆相家的幺蛾子就是淋了一场凉秋雨的白道人。偏偏一把伞也不好好打着,学泥塑的仙人们衣带当风,携风沐雨,任那雨水浸了半面儿衣裳,和一头银发。
陆远明绝不会承认是他关了门,将那人留在雨里,生生站了小半夜。
雨住风歇,陆相从久坐瞌睡中惊醒,才平了心跳,开了屋门,见那人仍旧傻傻执伞而立。一张脸苍白如旧,嘴唇却泛了青,只剩下一双眼痴痴望着他,似在期待,又有坚定。
现在那人面色红彤彤,窝在被子里面,捧着一碗温热的糖芋苗儿,沙哑着嗓子叫他:“来,小陆你先尝一口!”
“你自己……唔……”话还没说完,一勺子糖水芋头就塞进了他嘴里。原来白微赤脚下了地,见陆远明顾自默默发呆,悄悄到了他前头。
所有的甜都散开在唇齿之间,软绵绵,轻飘飘,似乎那人那日酡红着双颊,跌进他怀里,还在他耳边补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念着我,为你等,我甘愿。”
陆远明只觉“轰”一下,从口中到心头,不知是怪那人不爱惜自己的怒气,还是莫名的……害羞,都要通通发作起来。却见得了趣儿的白道人,乖乖窝回了被窝里,捧着糖水吃得不亦乐乎。因病着的缘故,那妖道眼睛里面微微含着水光,一头银发凌乱在颊侧脖颈,好似一只得了鱼的小猫儿,见他皱了眉头,就咬着喂过他的勺子向他笑回来,一脸心满意足。
陆远明只觉满心无奈,且……酸软非常。
两个人正在屋里面,一个津津有味地吃,一个满含心事地看,却谁也无暇听见院子里面热闹了起来。
老陈远远地喊:“大人,有个……有个……大姑娘要闯进来!”
却见大姑娘还没来,貂小六倒是“跐溜”一声从半开的窗扇下跳了进来,三下五除二滚进了陆远明的怀里,把头向他衣襟里面扎好了再不出来。
貂小六刚刚躲好,门就“砰”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可不是一位一身花哨衣裙的大姑娘,带着股百花香风从外面闯了进来。
老陈举着把炸了毛的扫帚在后面,也不敢真把这泼辣的姑娘扫出去,反而盯着人家的背影摇摇头:“哎,看来我家大人真要长大了呀。”
大姑娘也不大,双十的年纪,脸蛋儿滑白细腻,眉裁柳叶,眼如杏子,两只梨涡甜甜,周身漫着融融春意。一身衣裙,花团锦簇,凌乱繁复,好似要把百花连着采蜜的蜂蝶,都贪心披挂在身上才罢休。
姑娘推了门,站在门口就叉了腰,脆生生问:“好你个妖道,你说说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呆呆的陆远明一震,心里刹那间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做……做了什么?昏昏沉沉的夜里,花前月下,孤男寡女,郎才女貌,薄云遮了月亮,干柴就燃了烈火,莫不是这轻浮的妖道,偷了姑娘的……贞洁?陆远明一咬牙,鼻子却一酸。这妖道,当真是到处留情么?
陆远明想不通为何自己心窄到这地步,他的心大,大到能盛下祈宁城所有细碎琐事。万万不能因为这小小的一个妖道,乱了方寸。哎。
陆远明咬了咬牙,放了貂小六,拱手说:“二位自便,在下先走一步了。”
陆大人前一步离开,后一步大姑娘只稍稍一抬玉白的手指,他就挣动不得了,只得僵立在原处。一根细细的白色丝线,从姑娘的指尖,缠到陆远明的身上,一瞬间就将他错杂缚住,缠得他犹如一只小茧子。
“敢拿我蚕娘的东西,也是了不得了啊你!”蚕娘姑娘走到陆远明眼前儿,秀眉一拧,正要抬手去拧他脸颊,却被一下子握住了手腕子。
病恹恹的白微白道人终于从被窝里下来,制住了蚕娘的手:“诶呀,答应你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你。”
可陆大人的脸,早就烧红了一片,就要擦起火花儿点起蜡烛来了。
蚕娘收回了手:“我讲道理,那天晚上,你来找我碰了杯,还拉了勾说下的生意,就要作数,何况你先取了我的牵魂丝去了呀,快把百骨伞给我。我还等着送他花呢!”
白道人伸手一点,陆远明身上的缠丝倏然而断,糖丝一般半空中化没了影踪。白道人懒洋洋软塌塌将自己挂在陆大人肩膀上,轻轻咳嗽了两声:“不是都说蚕娘你脾气软性子柔么,都是谣传嘛。”
“妖道!”
蚕娘柳眉倒竖,气皱了小小鼻尖儿,又将细腰儿叉了起来。
陆大人耳边被那妖道吹着气,却是看见了他又赤着脚立在了地上。哎呀,这般不知爱惜自己,还要浪费他几服药钱。
“百骨伞一撑,有去无回。”白道人慢慢说,“我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了我家小陆出来,就凭你几分法力,我看你这是送死。”
花里胡哨的蚕娘点点头:“我自然明白,但我家小蝴蝶说过喜欢那三途彼岸开的红花儿。”
“见花不见叶,开得血红血红张牙舞爪的,有什么美,你这是飞蛾扑火。”
“我本来就是蚕蛾一只。”蚕娘不以为意。
“彼岸川那地方也要去?”白道人皱了眉头问。
“去!”蚕娘丝毫不打磕儿。
白微咬了陆相的耳朵,叹息一般说:“哎呀,这精怪们不仅偏好奇奇怪怪,就是脑子也是一根筋,怎么都转不过来呀。你说,我该不该给她?”
陆远明竟然认真地想了想,想起了孤城暗河和漫漫花海,对白道人说:“你真欠了人家东西?要不,我去帮她摘了来?反正我也去过一回,就是难受一些罢了,总不能让这大姑娘去那种地方。”
“哈?”白微“嘶”一声吞了口凉气,吐在了陆远明的耳沿儿:“你也不会心疼我!”
蚕娘白了这二人一眼:“还说我们精怪这个那个,光天化日,您也不脸红。”
陆远明忙将挂在身上的白道人摘了下来,想了想将他扶到床沿儿坐好了,探手摸了摸他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去拿搁在墙角立着的百骨伞,道:“我自己去就好,答应了人家总不能不作数,你还病着别乱跑,让貂小六跟着我,等我回来就好。”顿了顿,又扭扭捏捏加了一句顺毛儿一般的“听话”。
没想到这一句没顺了那只窝在床上“白猫儿”的毛儿,反而踩了他的尾巴一般。
“等等!我的陆大人!”白道人掀开了枕头,从底下拿出一朵压扁的红花,抖落了抖落,递给蚕娘,“喏,还用你自己去,我早就摘了来给你。要不是为摘你这花,我生这场病干什么?”
那朵花儿明明是干瘪瘪失了水分的,却无端端在枝干上生了错杂的小刺出来,小刺刺破执花人的手,花儿吸了血一般,软垂的花瓣儿饱涨,直到又开得明丽又圆润,又似有生命一般,轻轻颤动,含羞带怯,散着落霞一样的赤色光芒,柔媚动人。
“拿不拿去随你。”白道人淡淡说,盯着看得眼里也开出花的蚕娘,“这花儿太扎手,没心血滋养,就别随便摘。”
蚕娘哪容他多言,咧着嘴儿将花儿接了过来,捧在胸前,低头嗅了一嗅,喜笑颜开,花儿都陷进她一身华服里面分不清了:“就是这个!小蝶一定喜欢,我先走一步。”
来得快,走得也快,正在灶间儿里面炒菜的老陈看着那刚刚进来的大姑娘,转身儿就出去了,立刻在心里冒了大火!他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着急忙慌探出身子喊道:“哎,您……您不留下吃晚饭么?”他家大人不急,他老陈急啊!
可那大姑娘,风一般地没影儿了,好像轻落在一朵花上的蝴蝶,闻了一下花香,便飞走了一样。
哎,老陈心事重重地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胡萝卜,“咔吧”咬了一口,他家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却说还没来得及拿伞的陆远明,见着了白道人的手指上被扎出来的斑斑血迹,忙走上前执了细看。见到凝了的血珠,再见他脸色犹白,几分可惜心疼。
不妨那人突然反握住了陆相的手,将一只纤细朴素银指环,套在了陆相的手指头上。指环银白闪亮,夹缠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转眼间指环仍在,线不复见。
“这又是做什么?”陆远明头疼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却半分古怪也没看出来。
白微迅雷不及掩耳把自己陷进被子里,只丢下小半张脸在被子外面,两只眼睛亮闪闪:“当然是定情信物。”
牵魂丝,以我之相思,牵你的神魂。
陆相,这回天涯海角,你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儿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