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水月》枕浪听星

80、第 80 章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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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宴席人散，清辉攀上东厢房的檐角，浅浅银霜落满院落。

　　“姑娘可算回来了。”

　　柳泠接过披风抚过衣料，“这衣裳沾了宴席的酒浊气，今夜必要熏香晾晒方能去净味道。”

　　穆姜南任由她伺候着褪去满身盛装，卸去后歪靠在铺着软绒的榻上，“不必，横竖明日还要随我外出赴事，总要穿戴整齐，不能折了萧靳文的颜面。”

　　柳泠无奈失笑，“姑娘也是常年周旋官家宴席的人，怎的今日糊涂了？您如今是荣亲王身边最得器重之人，连着两日穿同一身衣物露面，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姑娘的体面，更是整座王府的脸面。”

　　“怎么连你也跟着旁人拿‘宠爱’二字胡乱定论？”穆姜南闭着眼抬手制止，“今日席间，满座宾客看我的眼神皆暗藏深意，就连公允持重的三叔公都对着我刻意恭维。这哪里是寻常宠爱能换来的。”

　　“穆家上下除却家主、穆公子与心腹亲信，无人知道您的真实底细。”柳泠将披风搭在案上后，坐到榻边，“姑娘，您与穆公子自幼青梅竹马，为何一直隐瞒穆家众人？”

　　“树大招风。我娘亲当年悬壶济世，民间感念恩德，自发为她塑立雕像四时供奉，那份民心声望远超寻常的朝臣权贵。大抵也正因如此，她才殒命皇城。”

　　“整整两年朝野上下都查不出幕后真凶。各方势力似都牵涉其中，却又彼此分裂，不知是隐秘滔天，还是无人深究。好在陆公子如今在太医院深得重用，假以时日，定能查透当年的所有真相。”

　　“兄长入太医院是自作主张。”穆姜南翻过身，伏在软榻上，脸颊贴着微凉的锦缎，“娘亲的旧案不知深浅，不该将他牵扯进来的。”

　　“这半年来，荣亲王待姑娘的真心厚意，人人看在眼里……”

　　“萧靳文待我情深？”穆姜南轻笑，“当年贵妃娘娘与太傅尚在之时，萧靳文是何等风光鼎盛。盛京大小世家宴饮必有他的席位，宫中四方贡品必先经他挑选品鉴。哪怕当着满朝文武与东宫太子的面他也敢顶撞圣颜，分毫不惧天威。可如今呢？一朝失势后被到这贬贫瘠危险的北地，无御赐府邸，无半分封赏，形同放逐。这半年光景，除却他赤诚忠心的表弟，何人肯与他交好？何人肯为他求情？”

　　柳泠默然，思索片刻颔首道：“这般说来，反倒真是姑娘始终不离不弃。半年之间，针对荣亲王的刺杀多达十余次，圣上亲派锦衣卫驻守边境，必然心知肚明，却从未出手阻拦，反倒愈发抬举另外两位皇子。若无姑娘日夜贴身护持，替他疗伤避险、安稳内忧，荣亲王未必能安全回京。”

　　“举手之劳，与你多年蛰伏的牺牲相比不值一提。”穆姜南抿唇，转了话头，“对了，我离席之后，席间众人可曾说过什么要紧的话？”

　　柳泠瞬间敛了神色，从袖中摸出本记事小册，“姑娘走后，王爷与穆公子密谈了近半个时辰。起初聊的是北疆边防军备的近况，后半程便转到了今年春闱选材的事宜上。”

　　“被冷落半年，他倒是学得通透，竟也懂得和朝堂文人论时局了。他莫不是真信了世人传颂的‘雪夜访贤’典故？”

　　“姑娘果然料事如神。”柳泠翻看册子，“王爷席间的确提及，想要效仿古人礼贤下士，广纳天下英才。只是穆公子当场便笑着回他，如今朝堂贤才多是定居朱雀大街的世家子弟，王爷若是挨个拜访，怕是要踏破朱门门槛。”

　　“放下身段拉拢人心，他想做什么？”

　　“我还听穆家小厮禀报，席间王爷特意问了战马的驯养调配状况，还当众提及往年兵部克扣边关军士冬衣粮饷的旧弊。”

　　“兵部向来标榜中立，克扣军饷乃是常年积弊，人人心知肚明。他突然揪着此事不放是想借题发挥，还是另有文章可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穆家几位叔公近来四处打探盛京各府适龄贵女的生辰八字，似是有心为王爷张罗婚事，只是都被家主硬生生压了下来，不曾外传。”

　　穆姜南埋首于臂弯，低叹道：“真是可怜。陛下百般猜忌下的步步打压都没能取他性命，到头来，怕是要被这一纸姻缘红线缠得寸步难行了。”

　　“姑娘？可要备一碗醒酒汤？”

　　“我并未醉。”穆姜南摆了摆手，正要再开口，窗棂之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柳泠笑意盈盈地起身，“我去小厨房瞧瞧，看杏仁酪可还有余下的。只是姑娘万事还需多加谨慎，荣亲王心中怕是起了猜忌。”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门外回廊转角，穆姜南拢了件薄外袍走向窗边。

　　指尖刚触到窗棂，窗扇便滑开半寸。

　　夜风裹着清冽的松木寒气翻涌而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挫，火光倏然矮了几分。

　　月色顺着窗缝汩汩淌入，一道身影立在光痕之外。

　　雪青色衣袍被夜露濡染，袖口暗绣的云纹明灭隐现。

　　穆子修微微垂首，“子时夜半，叨扰姑娘了。”

　　“穆公子夜半私闯女客寝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的名声怕是就要毁了。”

　　穆子修伸手，替她拢住滑落到肩头的外袍，“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着凉。”

　　外裳带着他身上尚存的暖意覆落下来，衣料间熏染的沉水香糅合着夜露的清寒将周身拢住。

　　穆姜南斜倚窗前，任由他动作，“穆公子深夜逾墙而来，是要同我论《礼记》之中‘男女不杂坐’的规矩，还是来讲《女诫》所言‘阴阳殊性，男女异行’的训诫？”

　　“北苑的辛夷开了，那花色与你衣裙的颜色相像。”

　　多年前的春夜，才十岁的他也是立在窗外，手捧一束犹带夜露的辛夷，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当年穆姜南还将那束花夹进医书之间，时至今日纸页上依旧留着浅淡的嫣红印痕。

　　穆姜南无意识摩挲着窗棂繁复的雕花，“这个时节的辛夷开不得几日。”

　　“你真要随他离去吗？荣亲王恃才自傲，并不值得你倾尽心力。”

　　“子修哥哥如今说话颇有阿叔的威严气度。”

　　“阿爻……”

　　萦绕心底多年的熟稔称谓仿佛穿过三秋桂落，越过十里寒塘，直直撞进耳中，穆姜南心底一颤。

　　月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下细碎暗影，穆子修忽然往前踏出半步，整个人落入窗内暖融融的烛火光晕中。

　　他抬手，将羊脂玉同心佩递过去，“这是家母的遗留之物，本是要赠予……命定之人。”

　　·

　　案头瓷瓶斜插着一枝海棠，瓣心凝着的夜露缓缓滚落，坠进瓶身那处焦黑的窟窿里。

　　红烛燃得久了，烛泪盈盈堆满铜盏。

　　萧靳文推开窗棂，“今日穆府晚膳怎样，口味可适合？”

　　身后响起两下沉重的拍打声，正在整理床褥的赵七动作一顿，谨慎回道：“府上新厨蒸的鲥鱼滋味鲜嫩，只是穆姑娘偏爱的那盏杏仁酪端上来时就已经凉透。”

　　“西跨院的海棠如今开得如何？”

　　“王爷七拐八绕，无非是想问穆家那位姿容皎皎、风度端然、谈吐清润如珠落玉盘、待人温润谦和、内里风骨暗藏、澄澈磊落恰似春晨凝露的公子是否与穆姑娘相熟是吗？”赵七嘀嘀咕咕无声吐槽了几句，旋即露出大大的笑脸，“属下未曾留意。”

　　浮云掩月，屋内刹那沉暗下来。

　　萧靳文缓步走到他身前，定定望着他僵硬的背影。

　　赵七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干笑着挪到桌前，故作认真地擦拭茶盏上本不存在的尘垢，“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穆府遍布宫内眼线，昨夜宴席之上，张公公携锦衣卫紧盯各处，府中众人谁敢私下往来。”

　　“阿爻便可脱身无碍。”

　　赵七立刻顺势附和，“是是是！穆姑娘容华灼灼胜桃李、心思剔透胜璇玑、心性赤诚磊落、重情重义，看似柔弱，却能以一身柔躯为挚爱撑起天地。既有倾城绝代之貌、又有玲珑聪慧之智、更怀金石不渝、赤诚不二的情意，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他说着，抬手竖起大拇指，“这位巾帼风骨的佳人自回院之后便闭门静养，半步未出，王爷尽管放心。旁人绝无机会、也绝不可能撬动穆姑娘的心房！”

　　·

　　翌日破晓，萧靳文迎着晓风颔首，“世人皆知守业难于创业，穆家数代传承，将‘规矩’二字刻成世家风骨，倒是让本王也悟了何为安分守礼。”

　　“王爷谬赞，穆家实在不敢当此夸赞。”三叔公立于族人之首垂眸敛衽，“我穆家不过恪守祖训，世代谨守‘本分’二字，从不敢逾越定下的规制。今日能得王爷青眼是阖府莫大的殊荣。”

　　数百年来风云变幻，穆家能稳居四大世族之首，始终攥着驯养战马的重责，确实是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