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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想不到的结局 ...


  •   一 意想不到的结局

      夕阳西下,天边奇异瑰丽的晚霞把暮春时节的落凤山映成一片金红色。
      一抹夕阳透过修竹的缝隙照射在“倚翠轩”的亭角上,一个人端坐在亭子下面的紫檀木椅上,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把刀。
      他在等人。
      酒壶里的酒早已空了,可是他等的人还没有出现。
      从清晨到日落,他已等了整整一天。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悠闲,眉宇间没有一丝焦急之色,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迟早会来。
      他就是江湖中侠名远播,极富盛誉的“落凤山庄”庄主申文龙。
      他一生行侠仗义,惩恶除强,手使一柄“望月”宝刀,七十七式“醉月斩”纵横江湖,所向无敌。他在十八岁时就杀死了作恶多端的辽东大盗“一枝梅”从而威振武林。
      当然,他也并不全凭武功得名,江湖中谁都知道智慧与武功并重的申文龙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
      如今,他虽已人近中年,但却仍然保留了翩翩风度,眼角虽说留下了几条鱼尾纹,但一双眼睛仍然清澈明亮。
      今年四十二岁的他,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锐气,多了几分成熟稳健之美。这才是男人一生中最富魅力的时候。据说,只要他点头,江湖中不知有多少妙龄少女抢着要嫁给他。不过自他中年丧偶之后,他为了唯一的女儿没有再娶。当然像他这样的男人也并没有因此而寂寞,清风、明月、美酒、佳人都是他的最爱。
      此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酒杯,杯中还余半盏残酒,他把杯子放在鼻子下面深深一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三十年陈酿竹叶青的滋味果然不同寻常。他把杯子放下,目光缓缓转向桌子上那柄刀。
      这把刀长三尺七寸,装帧古雅,形状流畅优美,刀鞘本为深红色,但由于年代古远,已变得有些发暗,像已枯的血。
      这把刀就是在当今武林有第一利器之称的“朝露”宝刀。
      二十年前,随着这把刀的主人梁逸尘退隐江湖,这把刀也就在江湖中消失了,可就在不久前,这把刀竟然重出江湖,却又险些落入外族之手,流落异国他乡。
      “嘎——”天空中忽然传来几声雁鸣,抬头只见一只离群的孤雁在黄昏的天际振翅而飞,形单影只,鸣声哀婉,无限凄凉。
      这不觉使申文龙想起了七日前的那一战。
      碧海,黄沙,伴着漫天沙鸥的鸣叫。
      四下剑气如虹,刀光闪动,人影翻腾。埋伏在这里的中原侠士申文龙、狄英、莫向天与随后赶到的卫青松和六个扶桑武士斗在一起。
      申文龙等四人得到秘报,早已隐循江湖的第一利器“朝露”宝刀重出江湖,并且落在扶桑武士之手,他们准备把刀在三月初八这天从海路偷运回国。
      我中原的瑰宝岂能落入外族之手,所以四位侠士就在“清谷滩头”埋伏阻截。
      六位武士无疑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们人人手使一把东瀛长刀,攻防严密得当,下手狠辣,招招均是要命的杀招,直取敌人要害。
      异域武功同中原武功有所不同,招数怪异却也尽含精华之妙。很少有花巧繁复的招式,每一招都力求简单有效,每次劈斩也都有千斤之力。只要一不留神,只怕就要血溅当场。
      四位中原侠士也都是顶尖高手,“落凤山庄”庄主申文龙挥动“望月”宝刀,施展出成名绝技七十七式“醉月斩”,力道雄浑,刚柔并济,每一招都是速度与力量的最完美结合。“神兵堂”堂主卫青松三十六路“追魂夺命”剑法灵动异常,杀气逼人,颇能克制东瀛长刀的威力。江湖中人送外号“烈火神君”的莫向天手中大环刀舞得如同急风骤雨,锐不可挡。狄英剑法轻灵、飘逸,深得武当派真传。
      中原侠士以四敌六,丝毫不落下风。
      暮色不知何时已降临,繁星满天。
      夜静静地,只余海潮拍岸声与四下传来的刀剑撞击声。
      他们已激斗了整整一天。
      血染黄沙,沙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沙滩上躺着三具扶桑武士的尸体,东瀛长刀就散落在尸体旁边。其余三名武士犹在作困兽之斗。申文龙等四人也都负伤挂彩,各有损伤,但是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也不由得抖擞起精神全力应战。
      凭心而论,六人的武功无疑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与敌人同归于尽,把生死至诸脑后的精神。
      申文龙其实并不愿多开杀戒,他还想留个活口,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背后有何人指使。
      交手时久,他已发现了他们出手的某些规律和一些破绽,正当他想趁着一个空隙冒险生擒一人时,忽然其中有一人大声“哇啦咕啦”地叫了几句,显然是听不懂的异族语言。然后三个扶桑武士竟然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身形如燕子般高高掠起,一飞冲天。
      申文龙等四人只当他们要逃走,正想飞身拦截,却看到他们跃到半空中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来。
      当他们坠落回沙滩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今夜没有月,只有满天繁星闪烁。三张扭曲变形的脸孔在星光下看来更显得妖异恐怖,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一丝惨碧色的鲜血。
      三人见大势已去,在听到同伴的一声招唤后,竟然集体服毒自尽。
      他们是咬破了藏在牙齿中的毒液而中毒身亡的。这种毒液的毒性显然异常强烈,倾刻间便要了三个生龙活虎般的人的性命。这显然也是早有准备的。
      不成功,则成仁。这难道就是扶桑武士的作风?抑或是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疑团在申文龙心中升腾。

      宝刀在扶桑武士的包袱中找到,宝刀总算已得回,四人阻截成功,保住了中原瑰宝免于外流。
      但就像一个姑娘不能许四个人家一样,一柄宝刀又怎能有四个主人?
      于是狄英提议道:“不如我们平均分配,一年十二个月,每个人三个月如何?”
      申文龙道:“这也是个办法。”
      “这算什么鬼办法啊?”莫向天极为不满,“说了等于没说。”
      卫青松道:“这个办法虽然公平,但实际上并不实用。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莫向天急道:“什么主意,快说,快说。”
      卫青松皱一皱眉道:“只怕这个办法说出来俗不可耐,又恐伤了大家的和气。”
      莫向天道:“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快说吧。”
      申文龙也道:“有什么法子就说出来听听。”
      卫青松道:“其实这个法子说起来最简单不过,我们来个比武夺刀,我们四个人中只有武功最强的人才可拥有这把‘朝露’宝刀。当然,我们是点到为止,就当是咱们四人切磋武功。这样岂不是又公平,又实用?”
      话音未落,只听莫向天道:“说得不错,就这么定了,咱们两个先比划比划再说。”说着拉起卫青松就要过招。
      卫青松挣开他的手道:“莫大侠先别急,我们四人刚刚对付完强敌,各自都有损伤,如果现在比武,体现不出各自的实力,也不公平。不如我们先休养一段时间,以七日为限,再约定地点如何?”
      申文龙和狄英都点头赞同,莫向天也只得同意。
      “我有个提议。”卫青松道:“久闻‘落凤山庄’是个好地方,奇花异卉漫山遍野,落凤庄主又是个好客之人,府上藏有三十年陈酿竹叶青。不如我等七日后登门拜访,既可赏花饮酒,又可比武论剑,纵使比武比输了,也不枉咱们白跑一趟。可就不知申兄意下如何?”
      还不等申文龙表态,莫向天已抢着道:“这个提议真不错,我想申庄主一定不会反对的,是不是,申庄主?”
      申文龙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平日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今日肯大驾光临寒舍,申某实感三生有幸。那就这么定了,七日后,我在落凤山庄十里外‘倚翠轩’恭候各位大架。”
      卫青松道:“那么这柄宝刀也暂由申兄保管,众位意下如何?”
      莫向天道:“申大侠的为人我们信得过,我同意。”
      狄英也点头。
      申文龙向三人一抱拳道:“承蒙三位看得起申某,那在下就义不容辞了。”
      申文龙带着这柄刀返回了“落凤山庄。”

      此刻,申文龙正凝视着桌上这把“朝露”宝刀。
      一抹夕晖照射在深红色的刀鞘上,这把曾经杀人如麻,饮尽人血的吹毛利刃在夕阳的暖意中竟也隐隐透出一股冷森杀气。
      申文龙忽然握刀在手,只觉刀柄与手之间竟似有一种奇异的吻合。
      他拔刀,宝刀出鞘,寒茫一闪,杀气顿盛。
      刀光皎如皓月,明如秋水,冷若寒冰。
      申文龙横刀当胸,刀静止不动,却隐隐有一道刀茫随着光线不停闪动,靠近刀柄处有一个淡蓝色的印子,形状如同一颗露水,又仿如一滴情人的眼泪。
      每当这把宝刀饱饮人血之后,这颗露珠就会凸显出来,颜色也由浅蓝变为鲜红色,光艳夺目,晶莹欲滴。“朝露”宝刀也由此得名。
      敌人在这柄刀下,生命就如同朝露一般短暂,转瞬就在人间蒸发了。
      申文龙用手轻抚刀锋,指间一片沁凉。
      真是一柄好刀!
      申文龙只觉无限怜惜。得到它,自己只有四分之一的机会。
      一个一生用刀之人,对刀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又何况这是天下第一利器。
      在这一瞬间,申文龙竟似也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将刀据为己有。
      意念电闪间,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劲风袭来,一物打向自己脑后“玉枕穴”。
      申文龙立刻转身,挥刀。
      刀光一闪,如九天窜起一道惊鸿。
      只听“叮”地一声脆响,飞来的暗器已被削成两半。
      暗器落地,原来是一只酒杯。
      “好刀法!”
      远处竹林传来一声喝彩。
      申文龙顺着声音望过去,竹林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叶的窸簌声响。
      申文龙道:“雪儿,还不快出来。”
      竹林里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竹林里闪出一个红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张雪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这个女孩正是申文龙的独生爱女申雪。
      她从竹林里钻出来,手中还托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壶酒,几个酒杯。
      “爹,你等的人还没来吗?再不来,这三十年陈酿的竹叶青,可都要被你喝光了。”申雪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申文龙看也不看桌上的酒壶,只凝视着地上的酒杯道:“好好一只酒杯,无缘无故被你弄坏了,难道你不觉得可惜?”
      “爹,你真坏!明明是你把酒杯劈碎了,怎么又怪我?”
      申文龙故意板起脸道:“你不杀伯人,伯人却因你而死。如果你不用它来袭击我,我又怎么会劈它,我若不劈它,它怎么会碎?”
      申雪跺脚撒娇道:“嗯,我不管,谁让你总是不让我看看这柄刀。”
      申文龙的声音很柔和,“这把刀的杀气太重,女孩子还是不看为妙。”
      “哼,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申雪嘟起小嘴道:“再说,能劈碎酒杯的宝刀我也见得多了。”
      “是吗?”申文龙弯腰拾起两片酒杯的碎片,摆在手掌心给申雪看,只见酒杯断处光滑整齐,就仿佛是放在几案上切磨已久的。
      申雪看了看,不以为然道:“这只能说爹的刀法好。”
      “你错了,应该说这把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才对。如果用别的刀去砍,纵使酒杯不碎裂,却也绝不会有这般光滑……”
      说到这里,申文龙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负手望着远方的天际。
      天际夕阳只余最后一抹余韵,天渐暗了。
      “爹,你在想什么?”申雪望着父亲的背影发问。
      申文龙沉吟了半晌道:“爹在想这把刀以前的主人。”
      “这把刀以前的主人?”
      “不错。雪儿,你听说过‘梁逸尘’这个名字没有?”
      “没听过。”申雪摇了摇头。
      “哎呀,爹竟糊涂了,你当然没听过,二十年前,他退隐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可是在他退隐之前却是个名满江湖、家喻户晓的人物。”
      “他就是这把刀的主人?”
      “不错,二十年前,梁逸尘号称‘武林第一高手’,手使这柄‘朝露’宝刀,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曾经杀人无数……”
      “爹,他的武功比你还要高吗?”申雪忍不住插嘴问道。
      申文龙不禁笑了道:“傻孩子,二十年前,你爹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已。”
      “那他为什么要退隐江湖呢?”
      “这个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他一生亦正亦邪,不容于正派人士,又不肯与□□中人为伍,武功高深莫测,他造的杀孽又太重,江湖中人提起他时都不置所评,不过,在他退隐之前却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是什么大快人心的好事?”申雪不禁追问道。
      “二十年前,曾有一名扶桑高手名叫‘宫本太郎’的来到中原印证武学,击败了无数中原侠士,狂傲已极。最后,他要挑战号称‘中原第一高手’的梁逸尘。”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终究还是败在了梁逸尘的‘朝露’宝刀之下,并且失去了一只左臂。”
      “哼,活该。”申雪正听得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但这把宝刀现在重出江湖,那个梁逸尘岂不是凶多吉少?”
      申文龙没有说话,却深深叹了口气。
      申雪偏头想了片刻,眼珠一转,忽然道:“爹,你们那天遇到的六个扶桑武士与宫本太郎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正在想,不过也许只是个巧合,那宫本太郎如果至今还活着的话,今年也应该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申雪道:“爹,你忽然说起这些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呀,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申文龙转身展颜笑道:“你看爹又犯老毛病了,遇到奇怪的人和事总是喜欢刨根问底,亏了我的小雪儿不像我,否则可要老得快了。”
      申雪甜甜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梨涡浅现。
      但粗心的女儿并没有发现父亲笑容背后隐藏的一抹忧虑之色。

      夜幕降临了,天际的第一颗星已升起。
      申雪抬头凝视着深蓝色的苍穹,忽然道:“爹,你猜今晚第一个到的人会是谁?”
      申文龙笑道:“爹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我可猜不出。”
      申雪道:“我知道。”
      申文龙惊讶道:“你知道?”
      “我有预感,今晚第一个到的一定是‘神兵堂’堂主卫青松。”
      申文龙笑问:“凭预感?”
      “爹,你可别小看了女孩子的预感,它有时候很准的。我总感觉他好像早就来了,而且一直在我们身边,只是没有露面而已。”
      “这么神奇?”
      “爹,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跟你打赌。”
      “好啊,不过打赌的话,你可要输了。”
      “为什么?”申雪不解地问道。
      申文龙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望向外面天际大声道:“有的人呢,放着陈年美酒不喝,却喜欢躲在人家屋顶上喝西北风,雪儿,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话音未落,一阵声如洪钟般的笑声自头顶传来。申雪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已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五短身材,黝黑的一张脸上长满了落腮胡子,笑起来显得牙齿很白,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炯炯有神,看上去有点像戏台上的李魁。
      他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
      他又转向申文龙道:“申老弟,看来你不光喝酒有品味,这耳朵也灵光得很啊,我莫向天还真有点佩服你了。”
      申文龙苦笑道:“若是有人躲到我的屋顶上我还听不出来的话,那我这江湖也就不用混了。”
      申雪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问道:“爹,这位就是莫向天莫伯伯吗?”
      申文龙微笑道:“正是,雪儿,你打赌可输了,准备输给爹些什么啊?”
      申雪眼珠一转,笑道:“我是用猜的,可爹你却是用听的,所以这次不能算数。”
      申文龙道:“强词夺理,当着莫伯伯的面,你还想耍赖不成?”
      “申老弟。”莫向天在一旁开口道:“你就不要难为我这漂亮侄女了,玩笑事,你又何必认真呢。”
      申雪见有人帮她说话,还赞她漂亮,不禁心花怒放,笑逐颜开,“还是莫伯伯明辨事非。莫伯伯,我敬你一杯。”说着申雪倒了一杯酒笑吟吟地递了过去。
      莫向天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形道:“刀呢?我的‘朝露’宝刀呢?”
      “谁的刀啊?”一个年轻而冷峻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月清辉之中,只见一个少年傲然伫立在石阶下,一身白衣如雪,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莫向天哈哈一笑道:“原来是‘玉面剑客’狄英到了,欢迎,欢迎。”
      狄英的声音仍是很冷,“莫向天,现在胜负未分,输赢未定,就大言不惭说是你的刀,是不是有点言之过早啊?”
      莫向天道:“老弟又何苦跟我过不去呢,专在言词之上斤斤计较。来,莫大哥我敬你一杯,先消消气。”说着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另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啪”地一声轻响,这只酒杯忽然从桌子上弹跳起来,就如长了眼睛一般直奔狄英面门飞去,去势急如流星。
      申文龙眉头暗皱,因为他知道这一击的威力。这只酒杯被莫向天贯以“借物传力”的内功,足已把一个数百斤重的大铜鼎击成碎片。
      人未到齐,就先来个火并,这是申文龙不愿见到的事。
      申雪在一旁观看,见酒杯急飞,呼呼带风,不禁心中暗想:“这个少年若是被酒杯击中,非得弄个满脸开花不可,以后这‘玉面剑客’四字只怕要改成‘麻面剑客’了。
      酒杯去势甚急,如电闪流星,眨眼间已至狄英面前。只见狄英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只是对着急速飞来的酒杯轻轻吹了口气,这只酒杯就忽然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了,即不上升,也不下落,就像是忽然冻结在空气中,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酒杯给托住了一般。杯里的酒在月光下微泛亮光,竟然一滴都未洒出来。
      申文龙看得清楚,不禁心头一凛,只觉这少年的武功比自己想象中高得多。
      狄英不慌不忙,缓缓抬手把停在面前的酒杯端起来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道:“果然是好酒,不过要谢,我也只谢申庄主而已。”说着缓缓走上石阶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向着申文龙一抱拳道:“狄英见过申庄主。”
      申文龙知道狄英一向自恃武功高强,加之性格孤僻冷傲,眼高于顶,对人一向傲慢冷淡,但此番对自己总还是给了几分面子,是以忙还礼道:“狄少侠请坐。”
      狄英坐下,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看也不看莫向天一眼。奇怪的是莫向天也不说话了,居然靠在椅子上闭目养起神来。
      也许二人都想通了,在比武没有开始之前动手显示自己的实力,是件多么不智的事。
      申雪在一旁掰着手指算道:“现在‘烈火神君’莫向天到了,‘玉面剑客’狄英也到了,还差一位‘神兵堂’堂主卫青松没有来,他来迟了,照着规矩是不是应该罚酒三杯?”
      莫向天在一旁附和道:“不错,正是。”
      话音未落,远处有人答言:“这么好的酒,只罚三杯岂不太少了,最好是有多少,罚多少。”
      众人闻言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轻袍缓带的青年公子从月色下缓缓走来。他的神态是那么悠闲,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就仿如闲庭漫步一般,手中还摇着一柄洒金折扇,若不是他的腰间还悬着一柄宝剑,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个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饱学儒生。
      就是这个书生模样的人却是江湖上风头最劲的“神兵堂”堂主卫青松。他所领导的“神兵堂”是江湖中崛起最快的组织。势力之大遍布大江南北,共有三十六家分堂,组织内部纪律严明,赏罚得当,手下高手如云,能人倍出,所以卫青松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江湖中最受瞩目的人物。
      他看似如闲庭漫步一般缓缓而来,但却不知用了什么身法,只一瞬间就到了众人眼前,身法竟然丝毫不着痕迹,但是在场之人都是会家子,看得心中有数。
      申文龙不禁脱口赞道:“好轻功,卫堂主的‘春梦了无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了。”
      卫青松道:“申兄过喻了,只因小弟堂中琐事缠身,是以来迟一步,这里自行请罚。”说着踏前一步端起桌子上的酒壶,对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直喝了个涓滴不剩,又摇了摇,直到一滴酒也滴不出来了,这才把酒壶放下。
      申雪在一旁看得一吐舌头,心想,自己竟然要罚酒鬼喝酒岂不是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
      莫向天道:“卫堂主好酒量,只是别喝醉了才好,一会儿我们比武论剑,而你却是烂醉如泥,不醒人事,可就没有你的分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大家没有提醒你。”
      申雪道:“莫伯伯也太小看人了,区区一壶酒,怎醉得倒卫堂主,醉倒我还差不多。”
      莫向天笑道:“说个笑话而已,现在人都到齐了,可以看看‘我们’的刀了吧?”说到‘我们’二字时加重了语气,似有意,似无意,瞟了狄英一眼。
      申文龙道:“好!承蒙各位看得起在下,将此刀交由在下保管,幸不辱命,宝刀在此。”说着手掌一翻,刀已在手中。
      他手臂平伸,缓缓将刀放置于桌子上。
      众人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宝刀身上,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朦胧的月色照在“朝露”宝刀深红色的刀鞘上,宝刀虽然尚未出鞘,但众位高手却都隐隐感应出宝刀透出的一股冷森杀气。
      片刻沉默,申文龙开声道:“现在应该是为宝刀选主人的时候了。”
      莫向天道:“不错,我们这就开始吧!”
      卫青松道:“慢着,大家先别性急,我们现在还要等一个人。”
      莫向天道:“还要等什么人?现在还有什么事比我们比武更重要的?”
      卫青松道:“我想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
      莫向天道:“什么事?”
      卫青松道:“在下不敢妄自菲薄,我们四人都是江湖中一流高手,武功各有所长,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一时之间难分胜负。高手相搏,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像我们这种比武又必须公平,公正,怎可以没有一个公正人?”
      申文龙道:“不错,这件事确是遗漏了。这么说来,卫堂主已经请好人了?”
      卫青松道:“不错。”
      “是谁?”三人不约而同问道。
      卫青松道:“‘铁笛先生’唐秋华。”
      江湖中人提起唐秋华,首先想到的都是他那只随身携带的铁笛。不只是因为这只笛子能吹奏出天下无双的美妙乐曲,更因为“铁笛先生”的铁笛是江湖中人公认的五种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唐秋华是一位江湖名人,也是一位武学奇材。他自幼习学武功,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加之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据说无论什么样的武功,只要让他看上一遍,他就能原封不动的使出来,并能深得其中精髓。有人说他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武功就已臻化境。
      他在琴棋书画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由于精于音律,对笛子情有独钟。当他武功练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则认为带刀带剑有伤风雅,也不美观,是以专门请人打造了一只铁笛作为武器。
      这只笛子可不是普通的笛子,是用千年玄铁制成,铁笛中暗藏三十七种暗器,每一种暗器都能制人于死命。
      唐秋华虽然武功高强,但为人谦和有礼,宽淆仁慈,从不滥杀无辜,公正无私却又不冷酷无情,江湖中口碑极好,人送外号“铁笛先生”。
      “铁笛先生”博学多才,博览众家之长,对各门各派的武功都了如指掌,若真请他做公正人,真是再好没有了。
      申文龙道:“可就不知‘铁笛先生’何时能到啊。”
      卫青松抬头望天,一轮圆月当空,月色如皎,清浑遍地。
      夜静静的,阵阵凉风拂面。
      忽然,一缕笛声在这静夜中响起。笛声轻悠,每个人不知不觉中侧耳倾听,笛声仿如一股清流缓缓注入每个人心田之中,荡涤了每个人心中的暴戾之气。仿佛见到那山间田野中,牧童牧羊放牛,山间野趣盎然,妙趣横生,不禁使人心旷神怡。笛声转了两个花腔,笛音陡变,笛音若隐若现,似有还无,如缠缠细诉,似浅笑,似低吟,又仿如情人耳边的窃窃私语,夜深缱绻。
      正听得人如痴如醉之际,笛音骤然止住。
      夜又重归于平静,但在场的四男一女却都仿佛着了魔一般伫立在当地,仍然沉浸在笛声里。笛声虽已断绝,但众人只觉得笛声仍在耳边了绕,这正是余音绕梁,三日未绝啊!
      良久,只听卫青松道:“‘铁笛先生’既然已经来了,却为何还不现身啊?”
      “哈哈哈……”一阵朗朗的笑声传来,众人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黄衣人伫立在石阶前。
      黄衣人身材纤长,面容清瘦,秀眉凤目,一双眼睛微蕴笑意,颔下一缕短须,手中握着一只乌亮短笛在月色下幽幽放光。
      申雪奔下石阶,上下打量来人几眼,忽然道:“你就是‘铁笛先生’吗?”
      黄衣人含笑颔首道:“正是。”
      申雪道:“你刚才吹的曲子真好听,可不可以教教我?”
      “当然可以,有人欣赏我的笛声,真是求之不得呢!”
      “那你是答应收我为徒了?”申雪见来人态度和蔼,不禁心中生出亲近之意。
      “不敢。”唐秋华道:“姑娘既然喜好音律,想来也是我辈同道中人,于音律之上有何不解之处,在下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与姑娘共同研究,还是以朋友相称为好。”
      莫向天哈哈大笑,走下石阶道:“好个以朋友相称,‘铁笛先生’可不要乱了辈分,你与雪儿姑娘朋友相称,那申庄主岂不成了你的伯父了吗?怪不得申老弟躲在一旁不吭声,原来是想捡个现成的便宜。”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一直都冷着脸的狄英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申文龙走下石阶道:“莫大侠取笑了。雪儿,还不快过来,休要缠着‘铁笛先生’胡闹。”
      唐秋华上前一步,微笑道:“申兄此言差矣,令媛天真可爱,我与她一见如故,还请申兄不要责怪于她。”
      狄英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身后,冷冷道:“众位还没有忘记今天是干什么来的吧,既然公正人‘铁笛先生’已经到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了?”
      “说得好!”莫向天首先响应,他身形一纵,已掠出数丈,手中大环刀迎风一晃,月光下抖出一道寒茫。
      “狄英,你不总想和我较量较量吗?这回来吧!”莫向天横刀当胸大声叫道。
      “好!”狄英身形猛然掠起,一飞冲天,身形展动,夜空中犹如一只白色大鸟落在了莫向天对面。
      二人相对而立,相隔丈余,夜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在风中舞动。
      四目相视,目光在激战。
      狄英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两只宽大的衣袖被内息吹得鼓胀了起来,剑尚未出鞘,整个人就像是蓄势待发的一张弓。
      莫向天也变得异常冷静,一对热情如火的眸子此刻也闪射着冷酷凌厉的光。一张黝黑的脸上赤色大盛,可见他的烈火神功已练到了九分火候。他站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高手相搏,胜负往往只在一瞬之间,二人谁都没有抢先出手。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后发而能先至,这才是制敌的最好方法。二人都在等待着对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等待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好时机。
      夜静静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响,一轮圆月当空。
      地上站着的六个人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嘎……”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夜枭啼叫声,一只夜鹰拍动着翅膀怆惶掠过天际。
      忽然,狄英眼中有一道电茫闪动。
      他的剑终于出鞘了。
      剑光一闪,有一道剑花激射而出。剑器大盛,有如一道白虹,漫天盖地袭卷而来。
      轻似柳絮,快如流星,杀人不见血,这正是武当派剑法的真谛所在。
      狄英这一招“漫卷狂花”已使出九成功力朝着莫向天攻了过去。
      月色映照下,莫向天持刀在手,站在当地,安若盘石,脸上的肌肉忽然怪异地扭曲了几下,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
      狄英一剑刺去,快如流星,转瞬即至。
      剑尖尚未及莫向天胸口,“嘭”地一声,莫向天高大的身躯忽然栽倒在地。
      众人看得心中一惊,心道:“莫非狄英已练成了‘剑气’不成?武器不及对方身体,就可以击倒对手,这真是太可怕了,但是莫向天又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正在众人惊疑之间,狄英握剑的手刺到半空忽然停顿,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狄英也倒了下去,就倒在他的宝剑旁边,距莫向天一步之遥。
      自二人嘴角淌出一缕惨碧色的鲜血。
      卫青松惊叫道:“不好,酒中有毒!”他转过头,看着申文龙,目中怒火闪射,仿佛还要说什么,但面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已说不出话来,也倒了下去。
      三人均是面孔朝上,明月清辉中看得清楚,每个人嘴角都沁出一缕惨碧的鲜血。三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注视着深不见底的苍穹,仿佛在控诉那杀人于无形的毒酒和那背后卑鄙无耻的杀人凶手。
      骤起变故,众人尽皆始料不及。
      申雪吓得“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奔到三人身边大叫道:“莫伯伯,狄英,卫堂主,你们怎么啦?醒醒啊!”
      一朵乌云缓缓移了过来,遮住了天边的月亮,天地一片黑暗。
      夜静得出奇,只传来了申雪的阵阵哭声。
      这酒怎么会有毒呢?这酒是申雪亲手打开泥封倒入酒壶内的,难道真如卫青松所说的,下毒的就是自己的父亲申文龙?申雪想到此处不禁不寒而栗。
      此刻,申文龙脑中意念电闪而过,慌忙一提真气,只觉得自己血脉通畅,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他也已感到正有一个阴险而隐秘的阴谋在向他移近。这使得见惯江湖风浪的“落凤山庄”庄主也不禁为之一振。这回他总算明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江湖风云,变幻莫测。转瞬间,五位叱咤江湖的武林高手已倒下了三位。
      “铁笛先生”唐秋华走过去检视三人的尸体,然后站起身形,冷冷地凝视着申文龙,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是中了‘无影神散’而中毒身亡的。这种毒散无色无味,别说是放在酒中,就算是放在水中也不易察觉。而且这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的人一开始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的,一旦发现,就已中毒已深,再也无药可医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我只奇怪,这种毒散一向是以阴毒注称的下五门的不传之秘,试问申庄主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申文龙道:“‘铁笛先生’一定以为是在下在酒中下了毒?”
      唐秋华冷冷反问:“难道不是吗?”
      申文龙也知道眼前这个局面,就算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会把自己当作杀人凶手,不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自己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又怎能平白背个无耻骂名,不禁大声道:“我知道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但我还是要说,毒,不是我下的!”
      “不是你下的难道还是我下的?”唐秋华怒声道:“天下宝物,人人可得。凭的是真本事,可不是卑鄙无耻的下流手段,申庄主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想怎么把我也杀了灭口?那从此以后‘朝露’宝刀就是你的了,天下也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只可惜你没想到我会来,没想到卫青松会请我这个公证人来,真是可惜呀,可惜!”
      “实在可惜得很!”申文龙接口道:“可惜你说的这些全都不是实情,真正的杀人凶手现在正躲在暗处逍遥法外,而我却成了无辜的替罪羔羊!‘铁笛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以我申文龙在江湖上二十多年的名声和我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人随时会变,谁能保证,何况这世上的伪君子本来就很多。”
      “我再问你,我们四人比武夺刀,卫青松所在‘神兵堂’岂有不知之理?卫堂主无缘无故死在这里,他的属下岂会善罢干休,不予追究。天下又有谁能躲得过‘神兵堂’的追杀?不错,我是想得到‘朝露’宝刀,但我可以公平竞争,这样我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机会。但我如果在他们的酒中下毒,事情一经传扬出去,我将会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试想这种比猪还蠢的事我会不会去做?分明是有人想陷害我,想嫁祸于我,‘铁笛先生’明察秋毫,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以为凭你几句花言巧语我就会相信你吗?”唐秋华话虽如此说,但右手捻须沉吟,似也在思考申文龙的话。
      申文龙双目凝视着唐秋华,诚恳地说:“我不求‘铁笛先生’相信我,我只求‘铁笛先生’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察明真相,洗雪这不白之冤。我们以一月为限,若到时我还不能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我申文龙甘愿领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铁笛先生”沉吟半晌,道:“好,我就相信你一次,但我也不能不防,我会将今天的消息散播于全武林知晓,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将与众位武林同道在‘落凤崖’等候阁下的佳音。若到时候你仍然找不出证据为自己辨白,我可也帮不了你了。”
      “多谢‘铁笛先生’!”申文龙充满感激地向唐秋华一抱拳。
      “多说无益,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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