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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幽序章 ...

  •   巴蜀已至深秋。

      是夜,黑云蔽月,天地无光,郊野一破落寒舍,庭中枯木被大风吹得作响。片缕灯火从门缝逸出,映着墙根寂寂荒草。

      “祖母,娘什么时候回来?”屋内,女孩歪头看向身旁老妪,面容惆怅。

      老妪正弯腰坐在竹凳上舂糯米,听女孩问,身子一僵,停了动作。

      “回来做什么?她不回来了。”老妪开口,面色阴郁,复又拿起杵臼,“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许再问了么?”

      女孩闻此,清亮眸子黯了下去。“可是天已经很凉了,娘一个人在外,可会冷会饿?”她把脸转向窗外,压着哭腔道,“祖母,为什么娘不要我,是因为我是女孩么?我不乖么?”

      老妪埋头听着,并不做理,那女孩自顾道:

      “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么?可是那天我很乖,娘说叔伯找她有事,叫我离开屋子,别进她房间,我确是没去的。我去找阿南玩了,我们去了河里捉鱼,我捉了条小漂亮鱼,想送给娘。娘那时总不开心,我想让她开心,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条……”

      女孩抽噎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回到家天已黑了,我喊娘,她不应我,只见到爹和伯父、叔父围在家门口,那天,那天之后,娘就再也不见我,不要我了,呜呜呜……”

      女孩大哭着,跑过来摇老妪的手,“祖母,祖母,是因为我回来太晚惹娘生气了么?爹一直不喜欢我,总说‘女儿无用’,娘也是因为这个讨厌我,不再见我的么……”

      老妪拧着眉,极是不耐,手中杵臼因女孩的摇晃重重砸在地上。她恶狠狠转过脸,猛的甩开手,女孩被突然的力道狠狠摔向一旁,吃痛下满眼惊惧,一时再不能语。

      “不是因为你,还是因为谁?你个小贱胚子!”老妪起身,树皮般的老脸青筋暴起,浑浊双目闪着吃人的厉色,“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贱人!女儿家家,给你们吃住,还不满足,一天到晚哭丧着脸。生逢乱世,你们娘俩若是离了这家,能活几天?什么辛苦委屈,受着不就完了,我不就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受不了要寻死觅活的?晦气娘们,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她卖了,生不出儿子的贱女人!呵呵,你一走百了,我就折磨你的女儿!”

      女孩被吓的瘫软在地,只见那恶鬼般的老妇,正拿着杵臼慢慢走近,癔症似的低语:

      “不好好教训你,只怕日后你也如同你娘那样,

      不听话。”

      “不要打!我错了!娘!娘!救我!”

      杵臼狠狠落下,每一下都伴着女孩撕心裂肺的惨叫,老妪听着,面上露出接近癫狂的喜色,仿佛女孩叫的越惨,那个折磨诅咒这个家的女人,那个让自己和儿子惶惶不可终日的女人,便得了报应,她便能快活。

      “娘,出出气得了,真打伤了,留了疤,可卖不了好价。“里屋走出一男子,而立年纪,脸生的干净,眼睛却像极了他母亲,鹰兀凶戾,叫人望之生惧。

      他居高睨着地上女孩,嘴角似笑非笑:“丫头,你说你为何不听话,惹了祖母生气?你乖一点,爹或许能喜欢你一点,多留你在身边几年。你娘呢,就是不听话,这家,便也容不了她了。丫头,莫非,你也要像她一样?”

      女孩头也不敢抬,戚戚然缩在角落,浑身颤抖着。她一向最怕父亲,往日有娘亲护着,生活虽苦,和娘亲一起,亦可苦中作乐。如今,她才知觉,自己落入的,究竟是怎样的地狱。

      倏忽间,只听窗外一声凄厉乌啼划空而来,哀转久绝,悱恻幽怨,直叫人汗毛倒竖。男人大惊,循声望去。云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幽幽月光映着泛黄窗纸,将庭中树影不偏不倚投在纸上。

      “娘......娘!外边这枯树......怎的一夜间……生了满枝新叶?!!”男人脸色惨白,指着窗颤巍巍道。

      老妪抬眼,只见窗上树影,缠枝错节,蜿蜒扭转,活脱脱一幅狰狞诡画。更奇的是,原本光秃的枝干如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叶,可寻常树叶本该垂落枝头随风飘摆,此叶却倒立于枝梢,树静风定,竟纹丝不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妪扶稳身子,定了定神,冲男子喊道:“去,把糯米拿来。”

      听到这厢动静,另有两名男子从内室掀开竹帘探出头来,惊色道:“娘?可是那女人?她果真回......回来了?”

      老妪沉下脸:“莫自乱方寸。老大,把道长给的缚鬼索拿出来。老三,你去取铜镜。老二,你带着糯米,跟娘出去,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小鬼作祟!”

      老二哆哆嗦嗦,牙齿直打颤:“娘,我、我比不得大哥三弟,有那斤两膀子肉,万一遇上个凶的,凭我也没法儿护您周全不是?您还是叫他俩去吧。”

      那块头最大的男子嗤了声:“哼,早知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要不是娘偏心,我早该在你前边儿娶上媳妇了。生不出儿子,还要找我兄弟二人借种。若不是你,咱也不至于被那丧门娘们缠上,搅得日夜惊心鸡犬不宁......”

      “别吵了!有这嘴上功夫,不如都过来搭把手。”老妪呵道,“道士说的那些可还记得?糯米驱邪,铜镜镇魂,狗血索缚鬼。有这三样法宝,还怕她来?她敢来,便叫她魂飞魄散,连鬼也做不成!”

      说罢,老妪推门走了出去。庭中月光大盛,远处枯树背着满庭华光,静静隐在阴影中。

      四人紧贴着,慢慢朝枯树靠近,阴影中的轮廓逐渐清晰,甫一看清,便听得老二大叫一声:

      “亲娘啊!这......这怎么全是乌鸦?!满树的乌鸦!!!”

      哪有什么枯木回春,再生新叶。

      原是满枝满树,如盖如幕,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黑鸦!群鸦静默,负羽而立,豆眼血色欲泣,死死盯着面前众人。

      “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黑鸟,他娘的,真他娘的晦气。”老大呼哧呼哧扯着大嗓门上前,骂骂咧咧道。他身形魁梧,四肢健硕,胆肥心宽,虽忌讳神鬼,但对着满树乌鸦,却是不惧,见一旁手足兄弟被吓得噤若寒蝉,斜了眼道:“只是群黑鸟,就给你们吓成这样。真见了鬼,还不得被吓出屎尿?都给我让开,老子给它们踹下来。”

      言罢,大步流星上前,对着树干一脚蹬去。树干发出沉闷声响,冠上枯枝晃了几晃,群鸦也随之摇晃,但依旧不声不响,不惊不飞,静若死水。

      “他娘的,真他娘的邪门……“他自言自语,额上不知觉渗出汗珠,复又猛踹几下。枯枝乱颤,树影也跟着影绰起来,仿佛活了的阎罗恶鬼。

      “大哥,你别踹了!”老三壮胆走近,一把拉住老大,“踹它没用!二哥老鼠胆都快吓破了。”

      老大拭着额角汗水,仍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小了。老妪沉默看着,老大外强中干,老二胆小怯弱,老三唯唯诺诺,皆不可做靠。她紧了紧胸前盛满糯米的瓷碗,向着空中大声道:

      “秦美贞,你个蛇蝎心肠的贱婢!将你买下,供你吃穿,你不感恩,反咒我全家!妖女!毒妇!好狠的心!死都不安息,要变鬼来害你亲夫!大逆不道!今将你正法,莫要躲躲藏藏,还不现身!

      喊声过后,夜空重归沉寂,惨白的月光照着四张人脸,映出苍白的颜色。

      “娘,没有动静,她该是害怕,不敢出来了。”静听了会,老大按捺不住出声, “应是我们四人人气旺,压胜她的阴气,道士不是说,什么人有三火,什么元阳生真气,我们四个人,便有十团火……”

      老二一旁颤巍巍提醒:“大哥,是……十二团火。”

      老大瞪了他一眼:“先前怎不见你开口?就你脑子好,当我不知是十二团火?”老二赶紧噤声,老大昂头继续道:“女鬼被我们十二团火摄住,自是不敢出来了……”

      枯木的阴影中,响过细碎的珠玉之声。

      老大正唾沫横飞,突然见了鬼似的,语声戛然而止。

      树上的黑鸦,原本一动不动,现在皆左右摇摆起来,仿佛暗夜的潮水,一左一右规律起伏着。

      珠玉碰撞声,随着群鸦摇摆的浪潮,响一声,摇一下。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珠玉碰撞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群鸦摇摆的幅度,亦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完全不似老大踹的那几脚,晃得近乎舞动般癫狂。

      “他……娘的……”

      珠玉的碰撞声一下一下,在连风声都没有的夜晚里,清清泠泠,声声入耳,几人听来,仿佛催魂夺命之音。

      三个男人脸上又是惊惶又是困惑,唯有老妪记起这珠玉之声,那是秦美贞的步摇,曾别在她发间,随着她的纤纤细步,一步一摇。她总在家中无人,独剩她和女儿时,从柜底匣间取出这支花步摇,轻轻挽起秀发,小心翼翼戴上。然后牵着女儿,款款走向庭中树下,温柔笑着,唱起从未听过的歌谣:

      “父不闻,兄不问,母沾巾,食子之肉,卖女之身,如此供朝夕。
      鸥似雪,水如天,忆当年。到家应是,童稚牵衣,笑我已华颠。”

      “父不闻呀,兄不问呀,只有阿娘为我哭呀,
      食我肉呀,卖我身呀,
      苟活乱世呀,哪顾我死生。”

      老妪从回忆中惊醒,已死的秦美贞唱过的歌,伴着泠泠珠玉,丝丝缕缕,从阴影深处飘然而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通幽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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