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2、屑人飞船 “之前你的

　　“之前你的同伙们都是怎么藏住的？”

　　“一直都藏在飞船上呢，”我冲惊蛰标记的S21方向敬了一礼，“你知道S21的射程范围吧？”

　　“我知道。但你好像不知道这种调适服的抗压极限。”

　　“你知道S21上储存了多少能源吧？”

　　宿塔陀星的环境和我母星很不同。调适服连光线都调整过，天空看起来也总是怪怪的。

　　我正琢磨是自己得了飞蚊症，还是调适服认为天空出现一些七扭八拐的东西，会比较有利于本人健康。

　　然后惊蛰把画面拉近，放大——噢。

　　那是一堆战艇过来了。

　　“你知道它们现在过来，”我问满天星，“相当于是我的人质吧？”

　　才分别几日，她带这么多星际军来抓我，委实叫人伤心。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她的眼神冰冷得跟什么似的。

　　“放下你的武器！”领头的战艇冒出一个比满天星眼神还要冷酷的声音，还冷酷地吼了一堆乱码，真好奇世上有谁听了不会左耳进右耳出，“立刻离开人质！”

　　满天星一把拎起我，蹿上一艘又一艘不知谁们的R7飞船顶，像岩羚羊叼着草叶跃上一段又一段戳出锥钻的峭壁。期间有几块石板还是什么的东西，竟胆敢蹦得比我们还高。

　　有谁在滋哇乱叫。可能是我。

　　“立刻停下！放开人质！否则我们将连你的人质一同击毙！”

　　那声音又冷酷地吼了一遍乱码。惊蛰适时提醒，那堆冷酷的乱码正是满天星的本名。

　　“它们要抓的是你！你怎么搞的？”

　　“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种事，你猜我会怎么样？”

　　“我猜你会被降职，然后第二天官复原职。”

　　我俩在激光与扬尘中华尔兹又探戈了一小会儿，枪管和调适服在我脑袋上打起节拍，她在第二乐章把我塞进小战艇。

　　“我抢了别人的战艇。”她说。

　　舱门关闭。她把枪丢到我肚子上，转而折腾起操作台，与周围的执法交通工具缠绵共舞。

　　“持枪抢个战艇又怎么了？”

　　“看这个编号，”她说，“而且就有这么巧，那人是反对党的。”

　　战艇外，各种攻击场飞掠而过。她重复“同意‘星际军MIRA-S21探旅一号X19-1’飞船网络接入”什么的指令很多次，口头手动识力换着试了好几遍，然后我想起来了。

　　“已经改名了，”我说，“现在叫‘就是个大’飞船。”

　　接着惊蛰的声音出现在战艇中，宣布接入成功。

　　满天星继续胳肢操作台。

　　“你刚被我抢过飞船不久，就没学到些什么吗？”我凑过去看她说的编号，“这还是抢你安二宁A01号调查任务那组？”

　　“你的人工智能怎么……”

　　战艇终于制作完成一次性跃迁点——我知道名字不是这个。满天星那家伙话还没说完，战艇就跃迁至“就是个大”飞船的出入舱外室。

　　我翻身跃出舱门，跟随战艇移步过内室。

　　光线很快变化，像灌满细密泡沫的红蓝色劣质光迪厅。也可能并不是那种颜色，没人辨认得出。反正都不妨碍我凝视新战艇，在大飞船内置的小型起落场中找到合适归宿。

　　“感谢您不远千里送来这艘，”惊蛰适时投影出型号，“星际军MIRA-TA524作战艇。来都来了，那么敬请您放宽心，”我回身鞠躬，“乘坐您的‘另一艘也是JOS一号’飞船安心离开。否则我们恐怕将不得不送您至出入舱外室，然后打开……”

　　“你在‘老路’里打开舱门试试？”

　　我简直怒不可遏。

　　必须首先说明，我们毕竟是第一次被星际军追，而且还被追得满天跑。慌乱肯定是有的。当然会有。

　　所以不管是我还是惊蛰，回到大飞船的第一反应当然会是赶紧跑。

　　我们当然会直接逃进“老路”。

　　星际建造出第一条“老路”时，我的母星估计还处于到处都是的状态。

　　这种通道——没人会记得最开始起的什么官方名字——远不及后来搞出的星际跃迁技术。毕竟不管两地相距多远，跃迁点耗时也就几纳秒。

　　然而使用官方跃迁点，需要花钱不说，生物资料也会被扫描记录下来。大飞船建造的跃迁点倒能避免个人隐私与财产落入法网，如果现存的不是前人通过军用网络搭建出来的话——等我哪天想逛逛监狱的时候再体验。

　　老路所需的身份登记不及跃迁点那么精细，发挥些犯罪潜能就能糊弄过去，而且免费。只要待在开了防护场的密闭飞船中，基本也没什么危险性。不特别赶时间的话，还是有很多人乐意使用的。

　　有些人不待见老路带来的副作用。进入老路后的飞船内外怪得跟什么似的，闭眼或没眼也能感受到。不服用适当药剂的话，连梦境内容都全是红蓝泡泡——我觉得是那种颜色。

　　很多人会“晕路”。不过本人倒挺欣赏这种感觉。

　　——现在就很难说了。

　　我从地上拔出一把椅子，栽自己进去，让惊蛰调出抵达最近老路进出口的倒计时，吃堆它之前送来的晕路药聊以解闷。

　　“那边是什么东西？”

　　“贵客挺善忘。刚刚踩了那么多艘R7，连名字——”

　　我看过去，第一反应是那破药的镇静安神作用确实不错。

　　“——那边是什么东西？”我说，“惊蛰？”

　　我曾苦口婆心和惊蛰讲过好几次道理，劝它不要随便放惊悚片OST，而它的人生观一向阴暗。如今就是品尝生活中阴暗面的时候。

　　那个东西，那个路人，那个大翅膀小婴儿满身血碰我瓷不管什么玩意儿的可怜虫——

　　现在正直挺挺立在我的大飞船里我的小型起落场上我的R7飞船边。

　　“看来在两位叙旧时，自动回舱程序依旧运行良好。”我估计惊蛰的赛博小脑瓜得转冒烟了，“没有检查R7内部就直接将其同战艇一并跃迁回来，造成如今这副局面是我的失误——我自罚禁言。”

　　在这片应该能叫做空气的东西中，只余下它掏赛博心掏赛博肺汹涌而出的赛博悔意。它让我细细品味。

　　等我品味完，满天星到那碰瓷客面前有一会儿了。

　　那边医疗系统舞成一团，不知道在搞什么。我起身扯下调适服，飞船上的调适场麻利聚集起来，跟着我过去。

　　那碰瓷客依旧灰扑扑的，肤色像粉笔灰没擦干净的黑板，羽发像被粉笔灰淹没的黑板。她比我高出好几个头，正瞪大眼睛俯视我们，好像埋伏在街灯上的猫头鹰，使人乍见之下不禁想抓个田鼠供上去。

　　我从地面踹出小箱子踩上去，和她瞪眼比赛几秒，胜利的同时再次回收我的调适服。对方脑袋追随我的手摇来晃去。

　　“辛苦你再跑宿塔陀星一趟，把这小讨债鬼送回去。”

　　“惊蛰说是你撞的人，”满天星说，“还说你下令让它把人家立起来。”

　　“那是碰瓷。我们被碰瓷了。”

　　“惊蛰说你刚刚拒绝了给我查看飞船监测系统记录的权限。”

　　“它一直都挺健谈的。”

　　“这个人不是。”满天星让医疗系统平放那碰瓷客，送去杂七杂八物质系统的扫描室，“她很早就醒了。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但似乎对语言无法理解。”

　　“不是我们撞坏的。”

　　说话间，一道我忘了叫什么的液体也可能不是液体的东西拔地而起，旋转凝聚成一扇丑门，走进去就是杂七杂八物质系统的处理室。

　　这个系统的扫描装置是全星际第一。杂七杂八物质系统各方面都是星际第一。

　　我拔出一把摇椅晃上去。数据资料稳步淹过满天星。

　　“惊蛰没说之前就通过我给的调适服扫描过她了吗？”

　　“试试再精细一些的。”

　　“再精细，”我说，“飞船上的居民信息档案也没有她。而且等位、叫什么来着——你懂我指什么东西——也没找到有匹配的。丁点儿都没有。”

　　“惊蛰说你猜测她是新生的异星球混血生物？”

　　——宇宙毕竟挺大一个，总会出些怪事情。

　　跨越生殖隔离还是管它什么专业名词的，完全不是问题。特别是对于进化出识力的智慧生物来说，生个异星混血宝宝就更容易了。

　　星际法律当然是不允许的。我刚接触星际时，就得知母星附近有个星球上的生物以甲烷为生，更别提其它奇形怪状莫名其妙的。鬼知道每个异星混血生物会变成什么鬼样子——我就听说有些混血能基因突变出三个识力器官。

　　不过对于阔佬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它们总能备上足够的罚款摆平牢狱之灾，也有的是资源给自己的混血后代堆出堪称天国的生长环境。

　　“我还猜有一半来自宿塔陀人，”我说，“她之前看起来好像快要适应星球环境了。在每个半死不活和半死不活之间，我有感觉出生命的迹象在逐步滋长。”

　　“然后你撞过去，让一切前功尽弃？”

　　“是她撞过来的。”

　　“只是想让你别说梦话了。混血生物基本都得待在机械智能调节出的适宜环境中才能存活，没有出来后逐渐适应外界环境的可能性。”

　　“我用四个字就能把你击溃——安二宁人。容我提醒，它们可以和智慧生物繁殖。如果后代遗传到了它们适应异环境能力什么的……哦，”我说，“好像安二宁人的后代是能追溯到所有血亲的来着？”

　　“唯有它们。包括混血。”

　　“那换另外四个字——出老路了。再来四个，慢走不送。”

　　这会儿那碰瓷客已经安置在卧舱里，练习完婴幼儿啼哭腔后就缩一团睡了。很大很大一团。

　　满天星仍旧在数据外幕中载浮载沉。

　　——猜猜哪两类客人最让主人家的讨厌。

　　“确实异星混血的生物资料表现极不稳定，”她说，“但像这种完全独一无二、没有任何对应信息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现在也确定她不是杂七杂八物质系统的产物了吧？还是说这几天就新发现了能让系统生成编号消失的技术？星际还真是瞬息万变——”

　　“没有那种技术。这几天S21一直断网吧？如果她的家人在这几天登记了她的出生资料……”

　　“你还没注意到她的穿搭吗——惊蛰，劳驾你，送下客。”

　　“观光纪念服可不便宜。”

　　“基础款调适服也不贵。”

　　“宿塔陀星环境确实并不宜人，”她从那些资料数据中滑出来，“所以你去那里做什么？”

　　“盗窃。抢劫。”我说，“我想要克克肯JO2数据盘，别人买走了——惊蛰，取消禁言。”

　　“真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啊。”她冲我全身比来划去，像用指尖揩擦窗上的泥点，“干扰场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样的还是会被监控录入外貌信息。”

　　“又不是‘天眼’那样的。而且惊蛰可以黑进去抹掉我的信息。”

　　“它被发现就会被立刻销毁，还有可能会被顺着网络找到这艘飞船。”

　　“所以惊蛰需要备份。我又没法搞到第二艘S21来装它，正好试试克克肯JO2数据盘是不是真的容量大到能装下整个宇宙的信息。”

　　“你怎么不直接和人家买？调查小组用的现金卡呢？”

　　“我犯罪成瘾。”

　　“S21上很多东西需要由我获取授权才能拿到，你当时直接就把主网军网之类的全断了吧？做事前没考虑过再加几个步骤吗？没有和同伙好好计划过吗？觉得转移个飞船主控AI就算完事了吗？同伙没有提醒什么吗？你明明是可以全拿出来的啊。”

　　——我考虑过。有好好计划过。没觉得那样就算完事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人是会紧张的。紧张会让人搞砸一些事情，拒绝一些提醒。

　　人还会震怒。

　　之后过程我也记不大清了，依稀是同满天星对骂了三百回合。

　　显然本人大获全胜。我中途短暂恢复理智时，发现自己正对着落水狗远去的背影猛竖中指。

　　再之后，我已深入卧舱腹地，转眼不知怎的，惨败于淋浴系统战争。

　　生产又贵又难用的系统是星际MIRA公司的主业。它们研发部技术部的钱都给了宣传部法务部，平日里就靠着生产飞船的副业维持生计。

　　系统和飞船永远捆绑销售，星际军也无法使它们分离。

　　“就是个大”飞船上的淋浴系统这几天总觉得我哪哪有毛病。温度变化莫测，光线扑朔迷离。涌上来的液体我不想描述，那会刮响我脑袋里的黑板。还有其它极易诱使健全人在老路里开启舱门的设置——总能提醒使用者，该系统部分灵感取自沃越尔人的审讯系统。

　　这几天我总不长记性，乐颠颠直接使用淋浴系统，好比羊群中的领头羊跳向打哈欠的鳄鱼。在充分释放过几秒内积聚起来的狂躁、忧郁、怀疑与疲惫后，让惊蛰接过控制权。我指挥，它完美执行。

　　“你知道没有人能成功用杂七杂八物质系统凭空创造出理想事物吧？”惊蛰说。

　　“你这么一说，紧迫感就上来了，”我说，“我们不会成为这个第一个吧？”

　　“我这么说只是不想日夜计算定制香波。”

　　“用星际军的物质系统搞发明还接受采访，会不会有点太嚣张了？”

　　“刚刚物质系统说的疯话是‘麦田之于蜗牛餐盘，药瓶在花水中瘫软，牙签凄婉’。你还是坚持全记下来编进诗集吗？”

　　我悚然一惊。

　　“我们不会出现在教科书上吧？”

　　“分解香波失败品的时候它还说‘我爱过你’。你是不知道情况，那里面有……是不是应该让医疗系统过去看看？”

　　“获奖感言我想到第六个了。”

　　“医疗系统申请医疗系统治疗。”

　　“劳神帮我查查现在奖金涨到够买哪种星球了，还是拿来买数据盘比较好？不，还是先搞到数据盘再接受采访。越来越紧迫了。”

　　“R7上的医疗系统过去了。它也申请治疗。”

　　等我打理完皮囊钻出巢穴，莫名发现“就是个大”飞船上的医疗系统正痛哭。我和惊蛰探究良久，也没能查明水源。

　　我还发现门口铺天盖地满是招魂阵。

　　“这人怎么也没点创意，”我退回卧舱，端起热茶灌溉五脏六腑，“还没意识到在这飞船上本人就是最大的恶鬼。她还指望吓唬谁呢？分解了吗？”

　　“还没有。”

　　“编号是多少？是物质系统新鲜出炉的吧？现在分解了吗？你做香波的时候怎么能不留神边边角角？之前好像还说分解了什么来着？说了我的东西都不准分解。满天星摆的那个分解完了吗？那个分解了没关系，就当体验断舍离。扫描过飞船了吗？是不是还藏着很多？全都分解完了吗？”

　　“‘还没有’是刚刚物质系统进行分解时说的话。”

　　“哦。哦。”

　　“今天分解的分量抵得上过去你不要的所有东西了。”

　　“我就知道那个小气鬼会摆满整个飞船！她用了多少系统辅助？让她给工钱。”

　　“只有门口。记录显示满天星依旧是亲手摆的。”

　　我准备将剩下半壶茶一口气运进无底洞，可惜此物有如岩浆。

　　“我们之前居然能忘了把她列入警惕名单——今时不同往日，那家伙可是大威胁——搞得我们都忽略了她的接近。现在呢？不不不，把她扔进诱杀名单。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