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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告诉妈妈,胆小的反义词是什么呀?”】
【“勇敢——!”】
【“那坏人的反义词呢?”】
【“好人!”】
金蕾急喘着醒来,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四次做这样的梦了。明明是看上去十分温馨的母女情景,她却忍不住背后冷汗涔涔。按下床头的小夜灯,金蕾戴上眼镜,靠着床背半坐着翻起手机备忘录来。
浅浅,她若有所思,手指划到一条名叫胡意浅的便签,是了,月初的那桩凶杀案,被害人就叫胡意浅,她梦见的难道是胡意浅和胡意浅的母亲李芹?
自从胡意浅被害后,警方多次想要联系其母李芹,却未果。李芹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谁也不清楚她的踪迹。
金蕾还是在刚做法医的一两年频频做关于被害人的梦。如今,她已经做了八九年的法医,按理说,不应该再这样受自己的胡思乱想困扰。
大概还是因为,胡意浅的死状异常惨烈吧。她记得,那个女子才22周岁,正是大四学生,花一样的年纪。结果却被发现横尸惠大办公楼一楼最东侧,教授师志祥的办公室。脖子被一把裁纸刀划开,血流了一地,下身也被捅得血肉模糊。
真是个残忍的凶手,金蕾在进入现场的第一时间心就狠狠一痛。一同进入现场的其他警察同志也个个唏嘘不已,有的眼尾发红,有的低声骂娘,当然更多的还是把情绪深埋起来,决心用专业能力将凶手缉拿归案。
队长辛繁第一时间要调取案发时的监控,却意外得知,唯一的监控在两周前已经损坏了,还没来得及维修。辛队恼恨地拍了下大腿。
压力转移到金蕾这边。金蕾在那把裁纸刀上只提取到了一个人的指纹。师志祥态度良好,积极参与比对,结果显示,不是他的指纹。
教授师志祥是老教师了,教学成果与学术成果斐然,所以独享一间办公室。而经过辛队的排查,能够自由进入师志祥办公室的,有两人。一个是师志祥的儿子师哲华,一个是师志祥的学生兼新同事,讲师云遥。
云遥很快被叫来配合检查,结果显示,她的指纹也并不匹配。
一时间,师哲华成了唯一的嫌疑人。辛繁不敢耽误,立即联系师哲华。却得到师哲华畏罪潜逃的消息。警方派出大量警力追捕师哲华,却遍寻不得,案件陷入了僵局。
金蕾再一次投入检验,这一次,她在现场找到了云遥的痕迹。
即使坐在审讯室里,云遥面色如旧,没有一丝心慌意乱的样子。但在辛繁摆出的证据面前,云遥低下了头。她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很快,云遥被捕入狱,警方结案。本次案件由于发生在大学校园内,受害者又是学生,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好在总算在一月之内结了案,了却了局长心头的一块大石。
可金蕾却死咬住案件不放,因为师哲华还没有找到。
师哲华,她在唇齿间反复厮磨这个名字,这是和她相处了近三十年的发小。
师哲华从小就是孩子王,胆大心细,学习成绩又好,深受家长和孩子们的爱戴。家长们巴不得自家的笨蛋都向尖子生学习。不过,金蕾记得最清楚的,倒是他有一次踢球砸坏了她家的玻璃,为了赔罪,请她吃了一根红莹莹的冰糖葫芦。
初恋花序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金蕾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不知何时接通了花序的语音。
“蕾蕾,下周六你有空吗?我刚好回惠市。”
“有空的。”她听见自己木木的声音,就像法医的刀熟练地划开腐烂的皮肉,程式规范,仿佛不带一点人情味。
秋意渐凉,金蕾下班走出警局,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她拾级而上,来到一家天台餐厅。花序就在这里等她。
见面的时候,花序将她搂入怀里,抱得很紧,他好像在颤栗,是天太冷了吗?金蕾默默回报,却被那寒意冻得自己也难受。
“师哲华找到了吗?”花序开门见山。
“还没。”金蕾刚咬断一口杂酱面,含混地回答。
“你还要这样多久呢?”花序忽然动情起来,眼睛里盈上一层水雾。
金蕾看那泪滴欲落未落,就探手想替他去擦,省得待会掉进面碗里,咸得慌。
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如梦初醒。坐在她对面的,不是别人,是花序,也是师序。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依靠电话听筒听到彼此的声音。
他身上穿着囚服。
“蕾蕾,我被判死刑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最后这句话,师序就掷下话筒,示意狱警带自己回去。
金蕾抬手,蹭掉了自己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她全部想起来了。
原来压根没有胡意浅这个人,胡意浅就是她想象中的自己;她也没有死,死的反而是师志祥,还有她的妈妈金琴;凶手更不是云遥,而是她的继兄师序。
当初,金琴带着女儿金蕾,和带着儿子师序的师志祥再婚。师志祥虽然在学校里与人为善,回到家里却时不时同金琴发生摩擦,火气一上来就会家暴金琴。为了避免金蕾被殃及,不敢反抗父亲的师序就拉着金蕾的手跑到一边,实在看金蕾哭得止不住,他就拿师志祥预先压在桌子上的五块钱,去买两根糖葫芦,金蕾一吃糖葫芦就不哭了。
后来,兄妹二人都长大了。师序被分派到了邻市工作,此时金蕾已经上了大学。师志祥上了年纪,对金琴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少,金琴满心以为,熬到老终于熬走了苦日子。
没想到,那天金琴回老家探望病重的姑妈,本是住校的金蕾却被继父叫回家。继父早就对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的金蕾心怀不轨。没想到,他年纪大了,又喝了酒,即使摁住拼命挣扎的金蕾也不能得逞。气急败坏的他竟然直接将喝空了的酒瓶怼入继女□□。
等到金琴回来时,看到女儿的惨状,目眦欲裂。她颤颤巍巍地拔出酒瓶,抱了抱呜呜哭泣的金蕾,趁老头还醉倒在地上,直接对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金琴到底还是心软了,她没能砸死师志祥。师志祥清醒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一家人又如往常那样生活。金蕾表面平静,背地里却几次三番寻死,最后,金琴不得已跪在了金蕾面前,“蕾蕾,你死了妈可怎么活啊。”
金蕾看着母亲跪了一辈子继父又跪自己,心酸得直掉眼泪,只好点点头答应,并强硬表示,自己一旦大学毕业,就会离开惠市,永远不会再回来。
可谁想到,此后金琴频频去探望姑妈,又给了师志祥无数可乘之机。他折磨金蕾的手段愈发残忍。金蕾打落牙齿和血吞,有时候想到师志祥,竟生生能把下唇咬出血来。为了不致使母亲绝望,她开始大量地看各种法医小说、影视剧,每看到一种恶毒的杀人手法,就幻想自己会在禽兽不如的继父身上实施一番,这样她才勉强能度日。
好不容易捱到大四,学校来了位新老师,名字很好听,叫云遥。金蕾很喜欢上她的课,听云老师说,她正是来自云边一间很遥远的小村庄。她对云老师的家乡心生向往,只是那个村庄的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当妈妈金琴难得来学校接自己时,金蕾蓦地想起来,琴川,她妈妈就是来自琴川,所以才取名叫金琴。
“妈,你去看了那么多次姑妈,姑妈身体好转了吗?”吃着小时候最爱吃的凉面,金蕾问一身风尘仆仆的母亲。
“好,好多了。”金琴神色慌张地答应了两声,而后催促她,“好好吃面。”
“对啦,妈。我们学校来了位新老师,女老师,名叫云遥。她跟你是老乡呢,我可喜欢她啦。”金蕾心里很高兴,滔滔不绝地诉说着。
金琴却啪地搁下碗筷。攥着手指,她犹豫不决地开口,努力支起笑意,“是吗?你喜欢她就好。蕾蕾,其实,云遥是你姐姐。我在你之前有的。”
金蕾脑子木了一下。
金琴以为女儿在等她的详细解释,于是继续说,“那年我十八,被一个男人哄骗了身子,生下一个女儿,琴川老家很封建,我没办法,把孩子交给你外婆,我就跑来这边了。”
金蕾没说话,只是含着口中的一口凉面,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那时甚至都没有手机,也不会寄信。所以压根不知道,你外婆在我走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云遥那孩子也不知道被什么人家抱走了。妈妈找了她很多年,还好……”
金蕾脑子有一瞬间的清明,她几乎是尖利地扯开喉咙:“所以我第一次被……你是去找她了……怎么可以——”
她吐出那口面,闭着眼睛扭头就跑,不知跑了多远,她觉得身上莫名地冷,就蹲在一户人家的墙角,环抱自己。
金琴找不到女儿,急得发疯。好在师序从外地回家,金琴就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师序身上。希望这个从小照顾妹妹的继兄,能暂时抚慰金蕾。
金蕾不愿意回家,师序无奈之下,带金蕾到宾馆开了间房间。
师序让金蕾先冲个热水澡,等暖和些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跟他倾吐。
金蕾默默打开了冷水闸,一边淋在冷水下面,一边牙齿打颤地说:“我被你爸爸……侵犯……了,他用的别的东西,酒瓶、扫帚把、还有好多,我不敢报警……”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可惜声音太小了,又隔着浴室门,伴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师序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师序见金蕾洗了很久都没出来,这才试探着推开浴室门,金蕾已经半哭半冻,昏倒在地。
师序连夜送金蕾进了医院。
师序猜测,大概是父亲又对继母动手了。他思绪一转,又想到,他在宾馆给湿漉漉的金蕾褪下湿衣服,换上一套临时向前台借的干爽衣服时,看见妹妹的腰间、小腹、还有大腿根有很多青紫的痕迹。
师序趁金蕾睡着,估摸着点滴还要很久,拜托临床的家属替他稍微看顾一下,就返回家去,想着先跟继母报个平安。
在踏进家门之前,师序听见了父亲和继母的争吵。聪明的他很快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师志祥无意间发现,即将来学校报道的新老师云遥可能是金琴的亲生女儿。他早就对金蕾心怀不轨,师序离家已久,正愁没有机会支开金琴。于是,他故意透露给金琴一言半语关于云遥的消息。金琴二十多年来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个找不到的大女儿,几乎是立即上当,因为不确定,怕空欢喜一场,就没有告诉金蕾。她胡乱编了个理由,就急匆匆赶赴琴川。
师志祥就趁此机会欺负了金蕾。金琴回来后,虽然痛不欲生,却想到师志祥是自己找到云遥的唯一希望,于是没敢杀死师志祥。以死相逼小女儿好好活着之后,金琴再次毫不犹豫地踏上寻找云遥之路。也许是她过于天真,也许是对大女儿二十多年来积攒的愧疚压过了对小女儿的怜爱。反正,她的一次次离开,让师志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金蕾。
终于,金琴找到了云遥。云遥却对这个二十多年后才找上门来的亲生母亲嗤之以鼻。失落的金琴知道云遥是金蕾的老师,于是想着从小女儿这里打探云遥的喜好,好拉近自己和失而复得的大女儿的关系。
她太着急了。一时之间忽略了金蕾的情绪,一味想着金蕾本身就喜欢云遥,知道云遥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一定会更加欢喜,没想到却一下子将局面弄成最坏。
金蕾的爆发让金琴临近崩溃。大女儿不认自己,小女儿也意欲和自己决裂,金琴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糟糕过。她忽然想到,这一切的苦果正是出在师志祥这个坏因上。
于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在师志祥身上。师志祥也暴跳如雷,两人扭打起来。巨大的悲痛让金琴占了上风。金琴再一次提起师志祥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对着师志祥的脑袋上磕去,一溜儿酒瓶磕完了,再捡起没碎的继续磕,直到她双手沾满了鲜血,师志祥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师序因为令人生呕的事实,脚像在原地扎了根,不能挪动半步。等他恍然惊醒,打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而继母则跪在玻璃渣中,不知所措。
此时的医院里,金蕾陡然惊醒,临床的家属正是云遥,云遥的先生生病住院,她过来陪床。陪床的时候,她就看见金蕾被抱了进来。
她对金蕾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直到前几日,金琴找上门来,她才意识到,原来金蕾竟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金蕾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居然是云遥,在极大的情绪刺激之下,她再度晕死过去。
情况不是很好。云遥赶紧拨打了那个她不想记却还是记下了的电话。
金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遥遥两个字,起先面上有了红色,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就要接听电话,却在即将划下接听键的那刻,迟疑了。她现在是杀人犯,女儿则是前途美好的大学老师,她不能让云遥更恨她。
于是,金琴没有接电话,反而郑重地按下了110三个数字,就让她一命偿一命吧。
“您好,这里是惠市接警中心……”电话刚接通,金琴觉得脖子一痛,紧接着一股热血溅出来,她伸手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再然后,她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警方定位到了报警电话的地址,将留在现场满身鲜血的师序捉拿归案。
金蕾在沉沉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当上了法医,替一个叫胡意浅的被害姑娘沉冤昭雪了,她笑得很甜。
云遥照顾起了金蕾。金蕾醒来后,脑子依旧不清醒,将现实中的人和梦境中的人混在一起,时常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直到云遥接到师序的请求,带金蕾去监狱看了师序。
在见完师序之后,金蕾的头脑逐渐清醒了。师哲华是没犯错,但是只会躲避的师序,花序是她记录下的对她温柔以待的哥哥,云遥是她头脑糊涂前很讨厌的人,胡意浅是那个被继父残忍杀害的童真的自己,师志祥是在外人眼里永远无辜的大好人……
“懦弱的反义词是勇敢。”金蕾喃喃道。
如果他们每个人在发生主要矛盾时,都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该有多好。如果金琴一开始没有抛弃云遥,如果师志祥能控制自己,不家暴金琴,也不欺负金蕾,如果金蕾在遭遇伤害的时候想到的是报警而不是自杀,如果金琴在金蕾受到伤害后,选择坚定地卫护金蕾,这世间没有如果的。
“哥,你为什么要杀妈妈呢?”这是金蕾剩余的最后一个疑惑。
而转身的师序永远不会告诉她,因为勇敢的人太少了,多少人向往勇敢,却一辈子活成了懦弱的模样。师序只能用极端的方式,斩除金蕾和不幸过往的全部联系。以后,你会全部忘记的。
这样,懦弱的小花蕾就可以在阳光的滋养下好好绽放了。金蕾,从我第一次把你从父亲的家暴现场带走,带你去吃冰糖葫芦的时候,我就是帮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