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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恨 谢九晏:时 ...
谢九晏语调极低,裹挟着梦魇的沙哑,在这空旷死寂的殿宇内尤为清晰。
下一瞬,他搭在案沿的指节骤然收紧,泛出冷硬的青白,更晦涩的呓语,断续从紧咬的齿关中溢出——
“恨……你……骗我。”
轻如落叶的四个字,却犹如千钧重锤,沉沉砸在了时卿的耳畔。
她虚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眸底刚刚泛起的一丝柔和,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句饱含着怨怼与痛楚的低喘,萦绕在她的周身,经久不散。
瞬息之间,一股奇异的心绪在时卿胸腔里无声蔓延。
不是被误解的愤怒,亦非被折辱的不甘,更接近于,一种沉冷的不平。
她忽而想穿过梦境的壁垒,对着这个无端指控着她的男子,清清楚楚地问上一句:
谢九晏,我何曾骗过你?
是,她与他之间,横亘着太多避而不谈的禁忌,也有过无数次权衡利弊后的隐瞒。
但是她时卿行事,向来不屑于用谎言去粉饰太平,说出的每一句话,立下的每一句誓言,皆是坦坦荡荡,未曾掺杂过半点虚妄。
那些最终没能做到的事,他的怨怼和责怒,她坦荡受下,亦从未试图逃避。
可唯独这“骗”字——她不认。
时卿没有再靠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长久地注视着谢九晏眉间残余的痛楚痕迹。
良久,她倏地牵起唇角,眼底却如覆寒霜,再无半分笑意。
谢九晏,你又凭什么,问出这样一句?
……
一阵宛如心脏被活生生撕裂的窒息感袭来,谢九晏蓦地睁开了眼。
胸膛在玄衣下剧烈起伏着,冷汗黏腻地贴在鬓角,他盯着殿内幽暗的穹顶,眸底的暗色如同砚台里化不开的浓墨。
许久,谢九晏失神地俯靠在座椅上,眼底残余的仓皇如同墨汁滴入清池,久久未能晕散。
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梦见母亲死时的模样了。
自从……
谢九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身体违背了理智的本能,他的视线开始在空寂的殿宇中游弋,最终,不受控制地定格在窗边那张空置的软榻上。
心底深处,倏地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盼。
曾经,在他被梦魇折磨得近乎难以入眠的那些时日,每当他从这种窒息中惊醒,一睁眼,总能看到一个人。
那个自以为是得令人恼火的身影,那个无论他如何排斥驱赶,仍旧死赖在他身侧,偏得守着他睡去后方肯悄声离去的人。
谢九晏的眸光在软榻上凝滞了半息。
随即,一股极其森冷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瞬间冻结了那些尚未成型的荒谬妄念。
他猛地收回视线,眼底翻涌的脆弱波澜被他强行镇压下去,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梦魇的后半段狠狠楔入脑海,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旧日幻影扎得粉碎。
……
那是谢沉尚在位时的某一日。
谢九晏背靠着阴影的石壁,回廊里穿堂风起,将几个魔将的闲谈,一字不落地送入了他的耳朵。
“时护法啊,那可真是君上面前顶顶风光的红人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艳羡。
另一人随即接了话,语调里带着几分轻蔑,却又难掩忌惮:“这还用你说?听说人家昨儿夜里又替君上‘清理’了一派不安分的族群,啧啧,那手段……”
“不过话说回来,君上最近这走火入魔的症状越发压不住了,那股子嗜血的劲儿上来,连我见了也发怵。”
那人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掺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暗示:“这时护法能替他料理那些腌臜事,深得倚重也属应当。”
“依我看,不止是倚重吧。”
另一道刻薄的笑声响起,声音虽小,却像毒蛇吐信般刺耳:“我可听说了,君上私底下对这位时护法,那是相当的‘亲近’啊。”
“一个来历不明的精魅,能在魔界攀得这般高,难说……”
“闭嘴!”立刻有人神色慌张地厉声喝止,“若被时护法听去,你不想要命了?!”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然而,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龌龊揣测,却已经像带毒的藤蔓一般,死死缠住了谢九晏的心脏。
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冻结成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
谢九晏死咬着牙关,只觉得通体生寒,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利刃绞碎,连站立在这具躯壳里,都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他知道谢沉的功法早已失控,像是一个不断流脓溃烂的毒疮,让谢沉变得一天比一天嗜杀。
当年,谢沉就是因为功法反噬丧失理智,才会误闯西境,遇上了他的母亲。
什么父慈子孝,谢沉从未放在眼里过,他又何曾在乎半分。
谢九晏甚至不止一次地怨恨,自己身上为何流淌着谢沉的污血,为什么这个沾染无数命债的人,还能活得这般安稳自在?
可是,为什么偏偏……连她也是?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谢九晏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底,带来从未有过的绝望与茫然。
眼前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人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靥,那个虽然不识趣到惹人厌烦,却似乎永远与阴冷污秽绝缘的身影。
时卿……
你竟当真在为虎作伥?
长久以来被他刻意回避的疑虑,被那些话语撕开伪饰,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谢九晏觉得理智正在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要将一切摧毁的失望,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刺痛。
那日,他像个失魂的傀儡,在时卿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立了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惨白的鱼肚白,长廊尽头,终于响起了那阵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谢九晏猛地抬眼。
是她。
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红劲装,只是步伐远不如平时那般轻盈,甚至透着几分滞重,脸色在熹微晨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亦凝着浅淡的疲惫。
谢九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时卿衣摆和袖口的位置。
只一眼,心便猛地沉坠。
那里,吸饱了血的布料已经硬结,大片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斑驳其上,即便隔着数步之遥,浓郁的血气也如实质般刺入他的鼻腔。
其实,对于时卿在替谢沉做些什么,谢九晏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过去,时卿每次见他之前,都会仔仔细细地洗去一身血气,换上干净清爽的衣衫。
他也总是心照不宣地不去问,不去看,仿佛这样,便能在摇摇欲坠的认知边缘,为自己和她保留最后一点虚假的余地。
而这一次,他再无法佯作不知,自欺欺人地去维持那可笑的太平。
在时卿即将擦身而过时,谢九晏陡然自阴翳中跨出,截住了她的去路。
时卿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她微微仰起头,那双倒映着天光的眼眸,依然澄澈温和得让他觉得刺眼。
谢九晏目光死死着她衣襟上的那片暗红,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沙哑得可怕。
“你去了哪里?”
时卿原本想要扬起的唇角,在半空中僵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似乎明白了他的诘问从何而来。
旋即,她再次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坦荡得让人既痛恨又无能为力的姿态。
她甚至连半句试图粉饰的辩解都没有,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燃着怒焰的眼瞳:“只是奉命,做了些差事。”
“差事?”
谢九晏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积压的怒意再难遏制,猛地逼近一步,语调沉得仿佛能滴出冰水:“是替谢沉卖命,还是代他……去取旁人的命?”
“时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透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听到这句诛心之言,时卿的眸光极其隐秘地颤动了一瞬。
她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可再开口时,那语调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君上座下护法,做的,亦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好一个分内之事!”
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彻底崩断。
谢九晏怒极反笑,猛地出手,不由分说扣住了时卿沾满黏腻鲜血的手腕!
“那么,你告诉我。”
他一把将她拽近,死死攫住她的视线,眼底染上几分失控的戾气,低吼道:“如果有一天,谢沉要你来取我的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我?!”
明明是质问,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谢九晏的脊背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了一下。
心口处,传来一阵绵密而尖锐的剧痛。
回应他的,是犹如死水般的漫长死寂。
一息,两息。
就在谢九晏以为这片沉默就是时卿残忍的默认,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心,终于可以松开这只沾满鲜血的手时。
时卿却忽地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地握住了他的掌心。
距离骤然拉近至呼吸相闻的地步。
谢九晏清清楚楚地在那双澄澈的眼底,看见了自己濒临崩溃的倒影。
而时卿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温润而坚定,一如他们初见时的坦荡:
“我不会。”
清冽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的回廊上,振聋发聩。
“谢九晏,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
夜色沉沉罩下,勾勒出谢九晏苍白清绝的侧颜轮廓,每一寸线条都仿佛浸透了难以消融的苦涩。
他倏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隔绝了眼底糅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也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因何而起的孤寂。
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般松开,许久,苍白的指节覆在眉骨之上,遮挡了刺目的烛光。
谢九晏扯了扯唇,呼吸沉滞而压抑,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碾过胸膛。
可她终究是背弃了他。
这个认知,比方才的梦魇更甚,让他浑身生冷。
既然从未打算履诺,又何必在他面前,留下一句如此字字珠玑的妄语?
以至于后来每一次,当那幕景象在记忆深处浮现,非但没有丝毫慰藉,反而如同攥紧了一把淬毒的钝刃,带来更甚百倍的灼痛。
谢九晏不愿回想,却亦做不到遗忘,只能一次次地任由那誓言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及那一点点……
曾以为握紧了的暖意。
时卿。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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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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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喜欢这篇的宝子们如果空了的话可以顺手推荐一下嘛,提前谢谢宝子们了QAQ,也欢迎大家多多留评! 专栏已完结《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陛下总想抢宿敌的白月光》,同样虐男梗拉满,欢迎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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