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困局 谢九晏：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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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太过了解眼前这个人，只消一眼，时卿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谢九晏眉宇间那道久未舒展的浅痕，以及他眸底深处隐隐翻涌的不耐与焦躁。
大约是被案头的政务绊住了手脚，又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了他心烦。
这人啊……
时卿虚倚在半空，极轻地啧了一声——骨子里就是个根本不屑于掩饰心绪的。
上位者素来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谢九晏在魔君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却偏偏懒得学这一套。
高兴便是高兴，厌恶便是厌恶。哪怕只是浅薄地做做样子收买人心，他也绝不肯与人虚与委蛇。
这般行事固然痛快，暗地里却也不知结下了多少梁子。
从前她在时，总能在这位魔君怒火将起未起之际，先一步品出苗头，眼疾手快地将那惹祸的源头打发出去，免得场面太难看。
今日，又是谁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百无聊赖地揣测着，时卿心底竟破天荒地生出几分看好戏的闲趣。
不过转念一想，这魔界上下，最能轻易挑起谢九晏怒火的，不正是她时护法本人么？
这念头一出，时卿唇角无奈地牵了牵。
天可怜见，她真没存过撩拨或触怒他的心思。
相反，自从两人彻底闹僵后，她在他面前已足够谨言慎行，事事恪守护法的本分。可无论她怎么做，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他的雷区上。
每当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冷冷地睨过来时，寒意便能结成霜，仿佛她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不用她再来操这份心了。
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这位魔君大人心头那股无明业火，大概也能平息些许。
时卿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再次落回谢九晏的侧脸上。
那点隐而不发的躁郁，非但没折损他的风华，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凛冽逼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
时卿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谢九晏，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的心思的。
如今细究起来，或许是因为他生了副过于灼目的好相貌；又或许，是在那无数个日夜的护持中，悄无声息地长出了连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过——
她对谢九晏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是真的动了凡心，还是仅仅把“护他周全”的职责，错认成了情根深种？
殿内静谧无声。
时卿长久地注视着书案后的人，思绪不受控地溯流而上，脑海中再度复现出那个本该被百年光阴掩埋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谢九晏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狼狈。
彼时心头泛起的那点悸动，至今仍有余温。
……
那夜极冷，单薄的少年将自己死死蜷缩在宽大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
浓密的睫羽如同垂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栗着，昭示着主人正陷入某种难以启齿的梦魇中。
而初化人形不久的时卿，因魔君谢沉一句“看顾少主”的吩咐留驻殿外。
听到殿内传来异动，她没多想便推门而入，正正撞见了这一幕。
几乎在她踏入的一瞬，谢九晏猛地掀开眼帘。
眸底魇境的挣扎还未退尽，被窥破脆弱的羞愤与难堪便已如瞬间反扑上来。
时卿进退维谷，只能顶着那道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的视线，硬着头皮靠过去。
指尖堪堪离他肩头还有半寸。
“滚出去！”
嘶哑惊怒的低吼撕裂了死寂，少年遽然挥手打开了她，目光刺骨生寒。
好巧不巧，时卿骨子里亦藏着些不服输的倔性，谢九晏越是这般抗拒，反倒激起了她的脾气。
他强硬，她便比他更强硬，无视了那困兽般的挣扎，一手攥紧他挥过来的腕骨，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几乎是出于本能，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她已经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少年死死按在了榻上。
他被迫仰起脸，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那双平日里漂亮而冷锐的眼眸，此刻近距离地撞进时卿眼底，凶狠的底色尚存，却像被水洇开的浓墨，漫起了一层破碎的湿光。
在他眼底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时，时卿微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
压在少年肩头的手力道也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被死死压制的谢九晏察觉到了这丝松动，可在脆弱被彻底剥开的羞愤下，他全然无力挣扎。
他唇角扯出一个自嘲而惨然的弧度，随后，认命般阖上了眼。
长睫垂落，谢九晏不再言语，只是颓然别过脸，将苍白的侧颜和紧绷至微微发颤的颈部线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暗的光影中。
夜色浓稠，时卿看不清他脸上的全貌，唯独他眼尾那抹突兀的绯红，如同雪地里骤然洇开的血迹，极其刺目地撞入她的视野，透出一种几欲折断的脆弱美感。
鬼使神差般，她松开了手。
随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指尖不受控地抬起，轻轻擦过少年滚烫的眼角，指腹沾上了一点未干的潮湿。
微弱得如同幻觉般的触碰。
落下的瞬间，两人皆是脊背一僵。
谢九晏蓦地转回头，时卿的指尖也如同被烫到般顿在半空，似乎也被自己这越界的举动惊住了。
殿内陷入死寂，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错，无声地对峙，或者说，是凝固。
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陡然失控的局面。
半晌，时卿才迟疑着，带着几分生涩的笨拙，重新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了少年的肩头。
这一次，谢九晏没有躲。
掌下传来肌肉紧绷的触感，时卿顿了顿，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拍抚他僵直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从最开始的生硬，渐渐变得自然流畅。
夜色在僵持中缓缓流淌。
最终，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谢九晏闭上眼，疲惫地将额头抵靠在了时卿的颈窝处。
又是良久，一道被死死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滚烫的湿意，一点点浸透了她肩侧的衣料。
时卿拍抚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掌心覆上他的脊背，力道愈发轻柔，透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安抚与怜惜。
……
那是时卿初生灵识，懵懂走入这世间后，第一次真切地尝到“被需要”的滋味。
也是自那一夜起，她便想，要好好护住怀中这个少年，不让他再一个人咽下那些无处安放的苦楚。
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时卿抬眸，视线重回眼前这座空旷沉寂的殿宇。
记忆里那个浑身冰凉颤抖的少年，与此刻端坐在王座上威严沉冷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恍如隔世。
时卿静静凝视着谢九晏，心头因回忆泛起的涟漪，最终沉淀为一种透彻的明悟。
或许自最初的那一刻，便是她错了。
谢九晏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躲在她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弱者，他骨子里流着谢沉的血，生来便带着掌控杀伐的冷厉。
而如今，他更已是魔界名正言顺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哪里还需要她这抹游魂来多管闲事？
灵台瞬间清明，时卿眉宇间最后那一丝微末的怅惘也散得干干净净。
她牵唇一笑，朝着那个低头批阅文书的男子，无声且清晰地吐出那句早该说出口的道别：
“君上，珍重。”
随后，没有半分留恋，时卿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殿门。
魂体轻若无物，掠过冰冷的墨玉地砖，不带起一丝风。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穿透厚重门扉的刹那——
一股无形却极其强韧的屏障骤然亮起，毫不客气地将她弹回了殿内。
猝不及防之下，时卿的魂体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才稳住身形。
她愕然抬眸，一贯清冷从容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真实的惊诧。
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时卿深吸口气，不信邪地再次走上前，抬起手，试探性地按向殿门。
“嗡——”
又是一圈浅淡的涟漪荡开，更蛮横的灵力波动将时卿逼退了半步，也让她彻底看清了那道若隐若现的屏障边界——
不偏不倚，正好是以谢九晏为中心的，十丈方圆。
她又试了几次，结果分毫不差。
时卿蹙起眉，望着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殿门。
……这算什么事？
方才铺垫好的那点好聚好散的洒脱，在这道看不见的墙壁前撞得粉碎，时卿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极轻地咳了一声。
好在没人能看见她此刻的窘境，否则，她真不如自己再找把刀死一次来得痛快。
短暂的讪然后，时卿认命般地放下手，目光在殿内梭巡一圈，最终落在了窗边那张空置的软榻上。
那是她往常惯常待着的位置，离主座不远不近，恰好在能随时听候差遣的范围内。
她干脆利落地飘了过去，熟门熟路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空“倚靠”下来，竟是真的闭目养起神来。
虽说死是死了，但为了那颗丹药，她也确实是累得够呛，既然出不去，索性就在这儿偷偷懒。
放在以前，时大护法可从未有过这般清闲的待遇。
谢九晏并不知晓殿内多出了一“人”，朱笔不停地在玉简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色寂静，窗外的下弦月又无声地爬高了寸许。
时卿本想乐得清静，可被困在这十丈方圆内，即便她刻意不去关注那人，视线却总是鬼使神差地往书案那边飘。
烛泪无声堆积。
手边未批阅的玉简逐渐减少，谢九晏眉间的折痕却不仅没散，反而随着他频频停笔望向窗外的动作，越聚越深。
案上摊开着最后几卷玉简，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光。
而此刻，谢九晏的笔尖久久悬停在半空，侧首看向窗外的视线长久未收。
哪怕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倚在窗边的时卿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过了好半晌，谢九晏才收回那无目的视线，重新看向玉简。
笔尖落下，却只潦草地勾划了几下。
突然——
“啪！”
谢九晏毫无预兆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动作间透出一股压不住的烦乱。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冷线，抬起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按压着突跳的额角，似乎想借此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情绪。
过了许久，就在时卿终于忍不住偏过头仔细打量他时，他猛地放下手，冷声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披玄色甲胄的魔侍如同鬼魅般闪现在殿门处，垂首肃立，气息绵长，显然已在门外候命多时。
“君上。”
魔侍桑琅的声音恭敬而低沉。
一阵长久的沉默，谢九晏眼睫微垂，视线凝滞在摊开的玉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墨玉镇纸。
再开口时，他的声线被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极力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时卿呢？这几日怎么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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