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d832》achillesBea

1、发光摇摆

　　某一天掉入水中的时候，小玉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决绝的自信，然后就爱上了跳水。她挺有天赋的，大家都说。佘教说她是浮鱼倦鸟，天生干这个的。

　　但是叶卡指出，佘教第一句说的绝不是这四个字。应该是一句牛啊，然后再是下一句。不知道小玉怎么就记成这样。浮鱼倦鸟？你学的词儿？这是不是叫做什么海马效应，叶卡很认真地去问她。小玉也很认真的说，确实是说了这四个字。但叶卡很不相信。

　　很小的时候小玉就离开家了，有时候上海的气息她不太喜爱，空气中的分子原子好像都在刺痛她的皮肤。她时常流鼻涕，或是长久地咳嗽，头疼，生一场大病。生病的时候浑身都滚烫，但是却只能感受到冰冷。她怀念泳池，消毒水澄澈的气味。被水花包裹的时候，呛水是一种更加沉浸的胜利。小玉在被窝里努力祈祷着捱过这样难受的日子，病痛离她远一些吧。

　　去到首都，小玉认识了叶卡。叶卡也挺有跳水的天赋，但是站在这里的人都有天赋。天赋在这儿好像又什么都不是了，因为人人具备，变成了平常。最后还是日复一日地训练，从软垫到十米跳台，从蹦床到蓝色的水面。小玉依旧爱着水、起、跳、转。肌肤每一寸绷着的力量，入水时白茫茫一片，滑过水面，水泡好像在挠痒痒。很幸福，小玉在入水时想，也因为胜利所以更幸福。

　　十八岁的时候小玉见到lin。蒙马特的某一天，在夏日。比赛结束的时候小玉有些苦闷，但她很聪明，一直在笑。银牌对她来说是一种屈辱，是一种巴掌打在脸上却看不见痕迹的疼痛。她从小明白一种体面的精神，采访还是发布会都能从嘴里说出连贯流畅堪称完美的话语。没人教她这些话术，小玉时常想，这是她需要的一种免于出错的假装。说到lin，lin是中国人，特地前来看跳水比赛的。但是错过了开票时间，只买到了黄牛票。万分不幸，人已到异国，才发现票是假的。只好蹲在酒店房间，用电视看完了全程。

　　夺冠的时候lin哭了，酒店挺旧的，还是大头老电视。lin就盯着电视上圆圆金牌闪烁着的黄色颗粒，默默留下泪水，并且想到小玉。小玉在电视上微笑，已经蓬松的短发像个小毡帽，红白相间的长袖，银白色很亮眼。lin迅速关掉电视机，吃掉早上打包的半个面包，不太好吃了，冷冷硬硬的。她打开半个窗子，看有些微黄的暖风拂过白色的短窗帘，感受到在耳朵靠近头骨处的撞击声。所以lin在大街上一眼就认出了小玉。此时也出现了一样的撞击声，敦敦实实，就在耳朵靠近头骨处。小玉穿很平常的黑色T恤以及黑色长裤，漫漫地走在街上。lin从一间中古店出来时看到了对面街角的小玉。小玉很白，很刺眼的太阳晃过去，lin觉得她也很晃眼。lin匆匆跑过去，红色的轿车擦身而过，也差点撞上一名穿着宝蓝裤子的金发女生。很温暖的阳光！lin突然而间的雀跃，踏在石地的咚咚，使她拥有一种奔赴的快感。约在100米处，lin突然驻足，望向了左侧橱窗，不太记得里面摆的是什么了。lin只记得是棕色暖色调的店，她闻到了一种老家雪的气息，有苞米味的雪。

　　小玉在第五跳的时候已经隐隐知道结局。她站在跳台上，发尾有一滴没干掉的水滑落在她的背上，很痒。她深吸一口气，背对所有人，一个207c。然后就站在领奖台上，小玉微笑着低头用脖颈接过，银闪闪的奖牌就这样挂在她的胸前。城市的阳光令她眩晕，小玉不是一个揪着不放的人。但她是会偷偷较劲的，钻进牛角尖，钻进袜子筒，钻进水管。她偷偷跑出来，去到蒙马特。周围燥燥的，小玉有一点怀念泳池，有一点怀念在池子里逐渐泡发身体的自由，短发散在水里遮住眼睛的莫名孤独。所以小玉路过一个街角后又不想继续向前了，她反过身来，正好看见正在往橱窗里看的lin。小玉走近店铺，被熟悉的面孔吸引。lin突然转头，看向她。“小玉。”lin荒唐地说。小玉不认识她，很震惊地望着lin。现在她得出两个信息：第一是她是中国人。第二是她认识她。小玉还记得那是一家卖针织用品的店，里面有很多纽扣和布料，灯开得昏暗，阳光洒不进去。她和lin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想要逃跑却挪不动步子。 lin比她更高，穿浅蓝色的紧身T恤，眼睛亮亮的。

　　“你很棒啊。”lin突然感叹。

　　后来某天小玉忽然和lin提起叶卡。你记得她吗？记得啊，大家都记得。叶卡现在转去混合双人了。小玉轻轻叹气，她们还在联系，叶卡也还在队里。但看着自己挣扎入水的样子，白色的水花瞬间狰狞，那时候水池是滚烫难受的。lin很难感同身受，但亲眼目睹过十米跳台惨烈的角逐，光辉时刻在运动生涯的千分万秒里只占一个小尖尖，到底需不需要去释怀？lin当然也不知道，她望向小玉，小玉低低垂着眼眸，lin伸手去环住她，凉凉的天气就这样包裹着一个冬天。小玉又想到童婕，觉得无论多少个旋转跳跃，自己的胃总是会往下沉，沉入地底。她也回抱住lin，感受到如水般的慰藉。

　　小玉回到训练基地，第一件事是找童婕。童婕正要走楼梯上跳台，在蓝黑色的防滑垫上甩下拖鞋。拖鞋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 “好好脱呗。”小玉没换泳衣，只能站在岸边喊住童婕。童婕没说话，从上了两级的台阶退下来，默默把拖鞋摆好。“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早。” 今天队里放假，游泳馆里人很少，没有教练，只有零星几个人。童婕在练习，头发已经浸水梳成了背头，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拎着速干毛巾。小玉很干燥地站在岸上，晚上八点半的时间，首都的秋天已经开始泛冷，小玉伸手把自己的拉链拉好，忽然意识到十三岁的夏天已经是六年前了。

　　省队当时安排了前往德国的交流活动，小玉悄悄期待了很久，在网?上搜索德国的吃?和?景。她特别记得一种香肠，好像叫图什么根，非常想吃。但却没有吃成，因为八月份她就被送去了国家队。后来再去柏林比赛时吃到，觉得也就那样，想象中的味道一定是比真正的米其林更加真实的美味。八月的柏林，小玉特别兴奋地想，是永远去不到的，梦一样的存在。一个虚假的柏林，一个真实的梦。她很想同lin分享这样的心情，一瞬间又感到哀愁。因为自己走上了一个只能存活在人生一个小尖尖的路，跳台的伟大和水花的明媚，是同年少时光一样短暂的存在。现在它们同时达到顶峰，我是无论如何小心翼翼也护不住。针刺般成?的阵痛，全部都藏在了每一个翻腾在空气中的阻力。

　　双子星。小玉想到这个词。人们钟情于创造一种神化的叙事，有时候她很怀疑人们到底是爱她还是爱她的叙事。年少成名的、断层的、三连冠的、消失的。我是一串串赘述称呼后的三个字，我是淹没在评论字符背后的一个模糊人影。现在看到童婕站在对岸，觉得像有一万个泳池这么远。很多时候小玉都会拥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这样去看待童婕，小玉心里会骤然升起一种爱。小玉在刚认识童婕的时候，只记得童婕是一个很潦草快乐的人，是可以怯生生冲撞一切的人，包括她的成绩。小玉总会去思考很多，“为什么”是她所持有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但童婕不是这样。跳水，生活，小小的脑瓜里只剩下这两个专注的词汇。简单地去跳水，简单地去生活。小玉时常很羡慕这样的状态，但她并不向往，以逻辑排序的生活，小玉解决人生问题的时候就会获得像解决数学题一样的成就感。我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lin有一次问她，双子星是你期待的东?吗。小玉其实并不期待什么从外的反馈，但 lin的问题让她思索许久。小玉说她很庆幸，很庆幸童婕至少站在她的前边，后边，或者她的左边。一头扎进水里的两圈水花，小玉说她并不孤单，我们是争相冒头的两只蚯蚓，两棵草，两条一定要呼吸空气的浮?和翻腾坠落的倦?。我们坠落得很优雅，小玉特别不好意思地加上一句，眼?弯弯。lin很诚恳地说，你们很厉害，很棒，是最好的双子星。小玉嘴?一撇，别磕了好吗。

　　小玉很喜欢“叙事”这样的表述。那就这样说好了，她自己的一套和外面看到的一套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叙事。lin参与的叙事在背地里进行，如此说道，也并不是什么?不得光的东?。只是暗地里滋生，和媒体?枪短炮在体育馆里轰轰烈烈拍摄的更加隐蔽羞涩。小玉在认识lin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这一面，很小的时候也并未觉得自己和她人有什么差别。小玉觉得自己在水里浸泡久了，也变得没有形状，从这又流淌到那儿，轻滑而走。很坦然地接受，就像一溜烟就钻进水里，瞬间被柔软的泡沫包裹。她蛮得意的:谁先承认，谁先享受。所以18岁的第十二个月份，小玉心满意足地被包裹、飘飘享受爱。叶卡得知后很不惊讶，“你这小孩，干事没动静呢。”小玉只顾着笑。

　　lin在首都念书，九月份正好开学。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奥运虽然刚结束，但休整也过去了，小玉依旧很忙。很糟糕吗?小玉有时会回想。那段时间她训练成绩很差，停滞不前。童婕是照旧的。大约还是有一部分是因为lin时常来找她，她们经常凑到宿舍里。按理说宿舍不允许外人出入，要求很严格。但lin偷偷被带上去，一呆就是一夜。小玉小小的宿舍在秋老?的天气里凑?了炙热和赤诚。八点下训之后，d832的 ?打开就是一个最开心的?奔。所以小玉比以往18年的训练都要煎熬，虽然不敷衍，但也并无全力，很快被佘教练看出端倪。

　　谈话是她生日过后的第三周。lin在被训斥的方面总是显得很倔强，她只是皱着眉头很努力地在听。她知道自己有逃避的嫌疑，八年已经够久了，跳水是不可能跳到八十岁的。小玉有时候站在跳台上就会变得恍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lin说过她很难想象跳水也是竞技体育。“我觉得是在自我展示，你从跳台跳下来的那一刹那，只有你存在。”小玉叫lin不要讲那些存不存在的问题，只有分数存在，只有比赛时你从水底潜出水面，一边低头一边撇着计分牌的时候存在;只有站在领奖台，伸手触碰到硬邦邦的奖牌时才存在。其他的时候，嗯，你只需要跳出金牌，才不是跳出自己呢。

　　喘口气吧。小玉近来在深夜这样同自己说。世界冠军没什么的，大满贯离你而去也没什么的。从小时候小玉就是一个特别理性的人，很坦然地就接受了一切。运动员最忌讳没有拼头，小玉觉得从小命格缺水的她，好像要从泳池里被捞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只会在这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