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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道他也会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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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冷汗直冒,如坐针毡,我真切的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四周心音的嘈杂在这一刻像海浪一样拍打着我的脑袋,麻了,真的麻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唯独看不透他的灵魂?
三年级那场溺水事故让我拥有了读心的技能。被救生员捞起来的时候我能明显的听见他在心里嘀咕:“这倒霉丫头可别死我手上,千万别死我手上。”我眼睛一闭,在医院被鼎沸的人声吵醒,病人在想“什么时候能出院”,家属在想“这医生到底行不行啊”,医生在想“可能确实得把红包给人还回去”,护士在想“今晚这集他俩要是还不亲上我就真弃剧了。”
年幼的我已然明白,我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彻底分割开来,我怕是也成了什么“天命之子”了。
我回头看向我妈,她还在打盹儿,她的心音一团浆糊,是些什么猫抓糍粑狗撵摩托的内容,大抵是在做梦。我没有叫醒她,合上眼躺在床上,想尽力装出一种洞见整个世界的空虚感,但是依然憋不住笑出了声——我要大杀四方了。
不听课,根本不听课!点我回答问题的瞬间我就能调取老师心里的标准答案。
不犯错,一点不犯错!路过办公室就知道明天早上要突击检查漫画杂志言情小说。
不用复习,完全不用复习,朝着那个乖乖女的方向稍微凝神一听,我就能复制一张一模一样的考卷。
小学生涯于我而言真是太轻松了。但直到保送进葵花中学后,我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义务教育对我的公平——一切以成绩为中心,那么换言之,现在开始,这世界的一切,要以我张小荷为中心了。学校的大考会打乱班次,按上一次大考的成绩排名分教室考试,我遇强则强,一路杀进第一梯队,流水的年级第一,铁打的年级第二,也就是鄙人。就这样我被大家伙儿冠以了张二小姐的美称。
我知道我但凡多思考思考,找找人家思维的漏洞,或者趁人家做题的时候花上一整场的功夫攻克压轴题,那第一名对我来说也是探囊取物。但是抱歉,我的朋友,假如你也有我这样的能力,你也会觉得努力是一种耻辱,一种对天意的辜负。
传闻说张家闺女溺水受了刺激之后大脑二次发育了,智商翻倍,有心的家长开始也有意无意带孩子去游泳池划两圈水,说是利于身体健康。但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溺个水吧乖乖,等妈妈把你救起来你就能考上向阳中学了。”我差点没笑出声。
因为向阳高中在我们学校只招两个人。很遗憾,“孙山”在此!
进入向阳高中后,我仍然重复着我枯燥的人生,一遍遍拿着无聊的成绩,拿着无趣的奖状。我知道,如果抽个时间飞去中科院社科院边上转一圈,回来抢发几篇CSCI或者CSSCI也不是什么很难操作的事情。这样的话高考也不用参加了,保送个什么什么华大学基本是不成问题的——我并不愧疚,我差点淹死了,这是我应得的。
如果直接高考的话,可以省两张机票和酒店钱,也不用大费周章联系刊物,但唯一的风险是考场不一定足够厉害的学生,我现在是向阳高中第二名,也就是全省第二,能碰巧和那个全省第一分在一起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如果走发文保送这一条路也有风险,我没有研究基础和研究团队,一个毫无基本科研素养的高中生比人家只抢先一点点发刊的话,大概率会显得蹊跷。
我知道凭借我读心的本事,就算考不上好大学,乃至不读大学,这辈子也会过得很好,但是张二小姐赢惯了,竟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这也就是我目前最关心也最纠结的事情了,人生大事,马虎不得。至于什么恋爱之类的,我真是一点兴趣提不起来。
一个男生的心思在你面前暴露无遗,这真的是一件很倒胃口的事情。有为了向朋友炫耀我的姿色靠近我的,有想通过巴结我提高成绩的,有被家长逼着多跟我接触的,形形色色,色色形形。有白天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晚上偷偷对着我的照片做坏事的;有一脸痴情苦情,转身就和人贬低我的;有真心实意对我好,但打开脑子一看真准备为了我寻死觅活的。烦,真的烦死了。
这些年来,我已经对人心有些倦怠。
我用无聊的眼神打量着一切,安排着一切,像在看一本被剧透过得小说,在玩一个开了作弊器的游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激起我心中的波澜。
但今天除外——那个转学生有问题!
因为成绩好的缘故,老师特许了我的习惯性迟到。今天是高三开学第一天,我拿着包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感觉就像是,白茫茫的一片天里,飘着一朵正在无限坠落的乌云,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只是坠落着,挡住我思绪的去路,抽离我的心神。又像是汹涌起伏的大海中,被划出来一片一平米波澜不惊平滑如镜的区域,与周遭的嘈杂混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安静得可怕,异常得吓人。
潮涌丢失了一块——坐在第五排窗边的那个从没见过的男生,我,读不到他的心音。
那个男生突然也看向拎着鲜肉包子站在后门的我,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世界安静了,我听不见一切,只剩下电流一般的细小的滋滋声和尖鸣。
我和他同时扭过头去,我赶紧走向第二排的座位,坐下开始吃起包子来。一边吃一边直流冷汗,他现在正在看我,我听不见他的心音,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看我。许多年没好好用过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怎么回事?读心失灵了?啊?啊?
吃完包子冷静下来之后,我给我的问题提供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这哥们儿在搞什么……禅定之类的东西。他的心里空无一物,脑子里别无一尘,我读到的就是空空本身,甚至连“空”也不存在。但是这个想法马上被我否定了——他与我对视之后马上扭过头去,他的心里是有反应的,有反应就会有具象的脑波,他的思绪不可能空无一物。
其二是,我在发起对他的心音阅读时,对向也存在一个同频的信号,与我的波段重叠、干扰,甚至抵消。毛骨悚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正在对我发起阅读,他也会读心!
麻了,从三年级到高三,八年多一览无余的世界,在今天被撕开了一道窥不见底的口子。我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安排。我本该想到的,假如我足够幸运,那么概率上来讲,就一定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幸运,这是我可以接受的。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上天为什么要把这种怪东西安排在我身边呢?这种概率比看见大象上街买烤鸭还要小的事情,怎么就出现在我身边了呢?
我受不了万年老二的安逸位置被人抢走,我只能祈求是我的判断有误,这哥们最好是个可以行走但没有脑子的植物人。
我忍不住悄悄回头瞄了瞄他,他正低着头看着桌子下面,抿着嘴,也一脸紧张的神情。我读不见他的心音,这也使得我可以不经打扰的端详起他的外貌来,于我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他在位子上蜷着,估不出来有多高,总之看起来是个大个子,大夏天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衣帽堆在他的脖子上盖住了后脑,只露出喉结和两边的胸锁乳突肌——他并没有扭脖子,那只能说明他很消瘦或者体脂很低了。学校强制要求的标准短发把他的面容趁得很立体,鼻梁不长不短悬在双眼中间,是剑眉星目,我可能是喜欢剑眉星目的,也可能只是因为从未在谁“沉默不语”时端详过某个人,所以会自然而然的对这样安静的外貌有一些好感。他的下嘴唇要比上嘴唇厚一些,距离太远看不清什么纹理,总之是一种淡淡的颜色,与脸颊的皮肤没有什么太大的对比。下颌也很分明,但并不锐利,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额头上挂着几滴汗,想来也和我一样紧张——“不过如此”,我心想,想完又突然后怕,他或许……大概……应该也不能读到我的心音吧?
他突然抬头望向我,糟了!我赶紧扭过头,心里扑通扑通一阵乱跳。这家伙怎么回事,他真能读到我?应该是巧合吧?我下课要不要去套个近乎试探试探啊?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脑子里都快有走马灯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弄清楚他是否能读心;第二,弄清楚我和他是互相无法读取,还是说他可以单向阅读我。
至于我为什么无法读取他的心音,我并不在乎,正如我也从未想过要去探求自己为什么会获得读心的能力,我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知其然”就好了。
但我又总是忍不住去思考,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赢惯了,我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