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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谢还羽七年后第一次回京,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原定的回程日期是腊月十六,她撇下一众亲兵,轻骑便装独自回了谢府。

      夜深雪重,她本不想惊动旁人。但为她开门的谢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二小姐,夫人等你多时了。”

      谢夫人的院子灯火通明,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一丝雪沫儿也无。掀开厚重的风帘,严妆夫人坐在一片辉煌烛火里。

      “我儿回来了。”

      美妇人眸中泪光点点,她寡居多年,一身素服肃静且清寒。

      偌大的房中没有一个火盆,虽挂了风帘,也不比外间多几许暖意。一旁侍立的丫鬟冻得脸色青白。谢还羽脱了身上的大氅盖在母亲肩上。

      “青璇,劳烦你费心拿几个火盆过来吧。”

      青璇是在谢夫人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的大丫头,闻言便向外走去,却在谢夫人背后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让他们不要点火盆的。青璇,回来吧。”谢夫人眉目森森,冰凉的手指搭在谢还羽手背上,“你父兄身死青雀岭,朔方的风那样冷,谁又能为他们点几个火盆呢?”

      “阿母如此自伤,父亲兄长九泉之下又如何安心。”谢还羽回握母亲枯瘦的手指。人至中年夫死子去,谢夫人心如死灰,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去,为的只有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

      “阿母多活一日,只觉身如游尸走魂。琮昱故去多年,从不肯入我梦来,想来也是怪我,怪我逼你去了青雀岭……”

      琮昱是谢老将军的字,谢夫人出生寒门,本名姜筠。两人年少相知,情深义重,谢氏人丁奚落,京城这一支更甚,可谢琮昱爱重妻子直至故去也未曾纳过一妾。

      “你也怨我,阿翡。”

      “可施琅他是你唯一的弟弟!是谢家唯一的男丁!他从来体弱,我好不容易才养活了他,我怎么敢,怎么敢叫谢家从此绝后?”

      “你离开我的时候,还那样小,哭着说不想住在宫里。可是你父兄领兵在外,太后又那样喜欢你……”

      说到伤心处,谢夫人已是泪水涟涟。

      谢还羽接过青璇递过来的锦帕,替谢夫人拭去眼泪。她想柔声安慰母亲,一开口却是嘶哑音调。

      “阿母,不要哭……”

      七年前她从母亲手中接过兵符代替弟弟镇守青雀翎,为了掩人耳目喝下了让人声音嘶哑难听的汤药。从此便不怎么喜欢说话了。

      1

      谢还羽十六岁之前也是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虽在宫中做着皇帝拿捏谢府的筹码,太后却实打实的对她疼爱非常——

      她九岁入宫,教养在太后膝下,因为思念家人一口饭也不肯吃,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的送进扶华宫,她看也不看一眼,最后是雍和殿的圣僧大人送来一粒价逾千金的竹实才叫她开了尊口。扶华宫上下都笑称谢还羽为“凤凰儿”。

      “施琅三日前传信,陛下想把谢家女儿许给那位大人……太后的病药石罔医,陛下为此夙夜忧叹。国师大人上言,谢家二小姐是朱雀乘风的命格,那位也是天地德合之人,兴许结一门亲事冲一冲就能好……”

      “阿母是什么意思?”谢还羽定定的看着她的母亲,她和谢施琅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独独这双眼睛不大相像。谢还羽的眼睛肖似其父,冷冽时锋利得仿佛能割破人的心神。

      此话一出,房中霎时鸦雀无声。谢还羽听到门外的落雪压折了院中枯树。

      “施琅他是,你爹爹唯一的儿子了,阿翡。”

      谢夫人终于开口,神情温柔哀切。

      “还羽明白了。”谢还羽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母亲手指里的寒气似乎丝丝缕缕的渗透进她的骨头里,叫她忍不住发抖,

      青璇为谢还羽掀起风帘,檐外新雪被北风裹挟着落在谢还羽的脸颊上,冰凉的,顷刻之间便融化了,像心有不甘的眼泪。

      “阿翡——”

      谢还羽没有回头。

      像十四年前她被送进皇宫时,抱着谢施琅决绝离开的姜筠。

      走到小院影壁处,才发现父亲手植的那棵素心腊梅被压折了枝条。谢伯正同几个小厮站在枯枝前商议着如何是好。看到行至身前的谢还羽,慌忙见了礼。

      几个小厮都是新面孔,唯唯诺诺的躲在谢伯身后,生怕一不小心窥见世家大族的辛秘丢了性命。

      名震燕朝的谢小将军,竟然是个天仙似的姑娘。

      “二小姐。”

      谢伯的脸也苍老了许多。他本不姓谢,只有个诨名狗儿,生父好赌,二十两银子把妻儿卖给了人牙子。后来两人辗转几回被卖进谢府,他母亲做了谢还羽父亲的奶娘,他便陪着谢父一同长大。

      他的名字叫谢霄,是谢琮昱亲自起的。

      当了十六年狗儿的谢霄诚惶诚恐地摊开手掌,九岁的小少爷在他掌心写下他平生认识的第一个字。

      “谢霄,就是这么写的。扶摇上九霄,做你的名字,好不好?”

      “将军给夫人种的素心腊梅,好些年不曾开花了,夫人重金请遍京城花匠,都是束手无策。”

      小儿手臂粗的树枝从中折断,断口处不见一丝绿意。

      死透了的东西,花再多的精力也是救不活的。

      “明日再报给阿娘。她若问起,就说是吩咐的。”

      谢伯应了身是,以往每一次重金请来的花匠对谢夫人说了此花再无回天之力后,谢夫人总要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二小姐快回屋吧,穿的这样单薄。”

      谢还羽这才发现,她的大氅落在了谢夫人房中。她明明不觉得很冷。

      梧栖小院中一片萧索,枝丫零落的梧桐树拥着一个小小的池塘。里头有些枯败的荷叶莲蓬,满天的雪色中,仿佛几个零落的墨点。

      “小翡儿,这院子是大哥亲自为你布置的。你是我们家的小凤凰,合该栖梧桐木,饮山泉水。只可惜京城没有像样的山泉可以引入府中,你放宽心,待大哥打了胜仗,就把玉门关外的月牙泉端来给你把玩。”

      “大哥……”谢还羽抚上冰冷的书皮,喃喃自语,“阿翡累了。”

      2

      大雪下了一夜,偏偏六更天的御门听政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众文武大臣都冻得乌眼鸡似的,谁让落轿的午门隔着太和门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谢还羽把脸缩在毛领里,决意不会和多余的人絮叨半个字,她冷得恨不得抢了身旁小厮的衣裳穿。燕朝向来以纤瘦为美,就算是二品武将的官服也做的裁剪得宜,锦绣辉煌,可在保暖二字上却称得上聊胜于无。

      她身边跟着的小厮名叫清圆,十二三岁的年纪,这辈子第一次进皇宫,满心满眼都是好奇。要不是不想给他家将军丢脸,他连这汉白玉铺就的台阶都想摸上一摸。

      “将军,原来京里的大人也会说小话。”清圆收起悄悄观察四周的目光,笃定道。

      那些大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头在一块儿,可不是为了说小话嘛!

      话刚说完,就吃了一个脑瓜崩儿。

      “京城的大人不仅会说小话,还会吃小人,你可给我小心点儿。”

      清圆委屈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苦巴巴的道,“将军虽说着了风寒,手劲儿但是一如既往地大,清圆要被敲成小傻子,以后再也娶不了媳妇了。”?

      谢还羽闻言,再度曲起手指,吓得清圆连连讨饶,拉着她的衣襟连说不敢了。

      御前当差的大太监领着主仆二人往晏溪阁去,这位积威甚重的当朝大珰也曾同谢还羽有几分交情,笑眯眯同她搭话。

      “要不说靖安公主同谢将军是孪生的姐弟俩儿呢,生的这样相像。若不是老奴知道这会子公主正同陛下在晏溪阁里说话,真要以为自己个儿认错了人。”

      谢还羽瞥了一眼正搓着衣角东看西看的清圆,那小子立马一个哆嗦,站直了道,“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朝恩大人说的是,就是在府里当了多少年差的老人有时候也分不清公主和将军。”

      说了一会儿话,晏溪阁已近在眼前。侍立一旁的小黄门儿见了几人连忙走进皇帝的小书房通传。

      “传谢将军觐见。”

      晏溪阁里暖意融融,龙涎香伴着一阵热风打的清圆一个趔趄,险些当着朝恩太监的面摔个大马趴。

      谢还羽忍不住扶额,不想这小孩儿平日里看着挺机灵,遇到大场面竟怂成了秋天的鹌鹑。

      清圆抬起头,冲自家将军不好意思的一笑。

      “施琅,怎么还不进来——”

      内间传来皇帝的声音,谢还羽立刻正色,跟着脚步加快了许多的宫女走进阁中。

      天启帝正值壮年,坐在上位同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男子讲话。被封为静安公主的“谢还羽”瞧见走进来的“谢施琅”轻声唤了句皇伯父。

      那两人这才止住了话头。

      “好些年不见,施琅也长大了。”天启帝仿佛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仔细端详着谢还羽的脸,一阵唏嘘。

      这个天底下最为显赫之人,坐拥四海,唯独怕一个天不假人。

      “太后洪福齐天,待七殿下同靖安公主的婚事定下来,自然百病全消。”

      说话的这位正是燕朝当今国师,据说来自西王屋山小清虚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这几年颇受天启帝重用。

      “万望如此。”

      当事的靖安公主笑吟吟地同天启帝耳语几句。终于让眉头紧蹙的皇帝有了一点笑模样。

      “还羽和施琅都是最懂事不过的好孩子。琮昱把你们教养的很好。”

      谢还羽垂首应是,声音嘶哑地像一只松了弦的二胡。

      一旁的清圆连忙挺起胸膛一字不落的说他的词儿,“我家大人昨夜连夜回京,受了风寒,惊扰陛下实是不该。”

      “既如此,便早日回府歇息吧。原应让你们姐弟也团聚一番,奈何太后那里却是离不开人。还羽,去送送你弟弟。”

      “是。”谢施琅嗓音清脆,一身宫装缀满了各色羽毛,金碧辉煌。行动间仿佛一只轻俏的鸟儿,说不出的灵动可人。

      两人走到午门,一路无话。日头虽说不大,也晒化了昨夜堆在琉璃瓦上的积雪。谢还羽正数着墙檐上明晃晃的瓦当。却见谢施琅抬手挥退了几个跟随。

      待随从退到远处,谢施琅终于开口,“姐姐,我学你学的像不像?”他有一双笑眼,明明面无表情的说着话,也像是柔情蜜意。

      谢还羽厌恶地推开他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你向来很有鹦鹉学舌的天分。”

      谢施琅也不恼,他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你说的不对,我并不算有天分。起码我至今也学不来阿翡待我的半分冷漠。”

      “不过,只要他们分不清,我同姐姐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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