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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一次普通朝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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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銮殿内,朝会还在继续,一道平稳清冽的女声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地汇报着今年的征税情况。

      “河东、三川、南阳、太原、颍州、泗水、琅琊、齐郡赋税已全部征收完毕,扣除亭长里正各乡官的俸银五十七万石,总计入库田赋、粮食税六百九十七万石,丁税四百万两白银;

      南郡、九江郡、会稽郡、砀郡共收粮食税五百万两白银,田赋一百八十九万两白银、丁税地方官还在征收,预计能收上来三百万石粟米;

      云中郡、九原郡、雁门郡丁税总收五十万两白银,土地税总收八十七万石藜麦。”

      大梁的货币一石粮食就是一两银子,吴疾四平八稳地做总结:

      “加上朝贡的一百万两白银和盐铁茶税的三百万、今年所有赋税总计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她从笏囊里掏出自制的小算盘,劈里啪啦打起来。

      “太尉寺南方军费要四百万、宗正寺皇陵署要一千五百万——正是秋收,征徭役造成的误工损失还没另算;

      北方如果增兵,戍卒服役耽误明年早春播种造成减产也先不算,军中辎重就至少六百万两白银;

      赛神会将近,光禄寺预拨两百三十万两白银筹办各级宫廷宴会;

      鸿胪寺预拨一百八十万两白银接待各国来使和报销官员差旅。”

      至此,今年的财政情况全部讲完,她是如释重负了,朝堂上却噤若寒蝉——

      泱泱大国一年财政居然只结余五百多万,国库还没有在场官员的小金库丰厚。

      而且朝廷的收入基本靠土地税,也就是明年秋收的时候才能再收,这五百万得用十一个月。

      两个月前太府寺少卿才因为贪墨公款下狱,现在又只征上三瓜两枣,陛下肃贪肃贿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时间人人自危。

      启明帝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视线穿过一众低头观察地砖的朝臣,轻飘飘落在吴疾身上。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如有实质般压住她的脊梁骨,吴疾大脑光速运转思考自己哪句话出了纰漏。

      这些财务数据她每天都会写在奏折上,萧桓没道理不知道,也没见他嫌少传召太府的人。

      而且太府寺卿夏疏是他小舅子,财税什么情况他肯定门清儿,为什么突然给她一个打工的甩脸子。

      难不成是因为说他修皇陵要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破坏他勤俭仁德的名誉,给人说生气了?

      或者把云中郡、九原郡、雁门郡惨不忍睹的税收拎出来单独说,有支持楚冷川举兵之嫌,怀疑她私交朋党?

      还是看见她笏上啥都没写,只来朝会走过场,嫌她工作不认真?(等等,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又不是千里眼)

      吴疾绞尽脑汁揣摩圣意。

      “你是今年新登科的进士?”

      ……啊?

      “回陛下,卑职是启明五年的考生,一直呆在翰林院,今年刚授职。”

      萧桓微微点头,“朕瞧着你眼生,想来入朝不久。不错,工作细致周全,赏。”

      侍奉御前的秉笔太监给吴疾送来一个古朴素雅的木匣,她受宠若惊地谢了恩,就听见高台的男人漫不经心的话:

      “既是初入太府,今年赋税属于什么水平大概有数吗?”

      盒子开始烫手,吴疾确信这是发给她装骨灰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御座上瞅了一眼下,距离遥远,只能看清明皇色的龙袍和玄色的冕冠,额前垂下的冕旒挡住了他的表情和视线。

      仍然是屁都没揣摩到,于是破罐子破摔:

      “今年太府赋税较之往年明显下降。

      中部河东、三川、南阳、太原、颍州等地土地税少一是因为贯彻执行陛下降低田赋的政令,二是因为今年降温的速度快、幅度大、来得早,农作物灌浆不饱满导致大范围减产,粮食税锐减。

      会稽郡、砀郡等地丁税迟迟收不上来,很大程度是因为流寇作乱,江湖人士从中作梗,阻碍基层官员征税运粮。

      而云中郡、雁门郡等地因为戎狄来犯,田地大量抛荒,农民迁徙内地,赋税只征了往年的三成。”

      吴疾也觉得自己确实太像楚冷川的朋党了,但她硬着头皮继续说:

      “燕云十六州是通往西域的要塞,往年大梁和波斯、大食、狮子国的贸易往来能带来巨额的关税和银钱税,今年这笔钱,百不存一,”

      她扑通跪下,“以上都是卑职这个月自己琢磨的,望陛下明鉴。”

      萧桓不置可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是觉得北方防军势力确实该增加。”

      “还是说,尔等都认为寡人不中用了,忌惮他功高盖主?”

      金銮殿瞬间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吴疾叹为观止,紧接着后脑勺就被跪她旁边的郡守拍了一下,她反应过来,用手掌垫着额头磕头。

      风暴中心的楚冷川岿然不动,又重申了一遍:“陛下,臣等绝无此意,去年北线无战事,削减边兵理所宜然;但现今局势紧张,扩大军备间不容发。”

      说罢压根不看皇帝的脸色,振了下袖子,微微躬身作揖,“本王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嘶,这就是霸道王爷的实力么,能单方面甩脸色给皇帝看,简直恐怖如斯。

      铿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金銮殿彻底安静下来,始终没人敢起来,萧桓也没退朝。

      空气变得寒冷黏稠,吴疾本就通宵一夜,又累又困,几乎维持不住跪姿一头栽地上。

      殿前失宜也不是小罪,她深呼一口气站起身,壮士断腕般说道:“启禀陛下,其实适才卑职还没说完,赋税不理想有个重要原因——启明七年来人口较战时竟变化不大,丁税增长也随之滞缓。”

      萧桓大概知道她想干什么了,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光是京畿地区人口消长都难以实时统计,何况人力不足的地方官衙,不若摊丁入亩,取消丁税并入田赋,减少税收明目也便于基层工作。”

      这不是吴疾突发奇想,实际上摊丁入亩是封建税收制度的成熟形态。清雍正年间赋税改革,取消了人头税,直接为清王朝带来爆炸性的人口增长。

      并且次举解决基层官吏巧立名目私自收税和地主豪强买通官吏添丁却不登记以此逃税漏税的两个重要问题,总税收不减反增,为康熙盛世奠定了基础。

      吴疾自诩做不到带领天下黎明走上现代化道路,但一直默默关注大梁的民生问题。

      这个月来她走访了京郊的不少农户,知道县衙统计丁税的官员本身就是大地主,很少如实登记自家的人头让朝廷扣钱;

      与之相对的就是普通百姓家有人去世却不能销丁,活人只能年复一年为死去的亲人,甚至干脆是不存在的人交丁税做徭役。

      她已经多次上疏这个问题:“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

      她也知道摊丁入亩一旦实行,百姓负担减轻的同时国库会更丰裕,但这一进一出的钱全要从全国各级官员身上出,实行起来肯定困难重重,作为提出者,她指定也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毕竟现在国库空前的空虚:赋税因为冻灾而大幅度缩水,皇帝偏要建皇陵,且南北边军同时伸手要钱。

      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她一鼓作气道:“陛下,南郡、九江、会稽、砀郡四郡丁税尚未征收,不若择一地试行新政。”

      再跪顿首,这次没用手垫额头,额头扎扎实实砸在青砖上,上一辈子全部阿谀奉承的功力都在这句里了:

      “虽然不够北方军需,但多征几万两银子总能叫宫中地龙烧到开春。

      微臣位卑职浅,恨不能为君父排忧解难,只盼陛下保重龙体,身心无虞罢。”

      “好,好,”吴疾的头低的更低,狭窄的视野里出现御前太监精美的鞋履,紧接着她的胳膊被搀扶起来。

      “原道是满朝文武都要和朕对着干,总归还有人想着给寡人排忧解难。”

      “就是身量不高,站在门口素日头顶都难瞧见,”萧桓屈指轻叩龙椅的扶手,视线转向丞相,“擢太府寺少卿。司徒,你再商讨下细节,配合她开展工作。”

      吴疾的膝盖已僵硬似铁,幸而有太监扶她起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微臣吴疾,谢陛下隆恩。”

      文武两列跪伏的朝臣分出的空地上方,她的视线和皇上遥遥相汇。

      一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似乎在面前缓缓铺展开来,吴疾心如明镜,再拜谢恩,说定不负圣意。

      .

      直到退朝从奉天殿出来,她紧攥的心终于缓缓舒展开来,这才发现袄子下里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汗湿了,冰凉地贴在后背。

      外面太阳刚升起,铅灰色云层自西向东滚滚而流,朝霞从云层罅隙漏出,照亮不远处奉天殿巍然屹立巨大门楼。

      乌云压境,西风吹彻,不是一个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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