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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哄骗 ...

  •   窗外漆黑一片,寝殿里的烛火又添上了新的。

      卫寂地全然不设防的睡着,她的手臂仍压在他的身上,以近乎于拥抱的姿势。

      她动了下有点发麻的手,惊觉卫寂的里衣有些潮,顾挽星坐起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很烫。

      她心里懊恼——他惯是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的,可她怎么没有早发现?

      顾挽星正打算悄无声息地起来,忽然衣袖一紧,低头对上那双微微失神的眼眸。他并没有完全清醒,眸中并无焦点,却叫她看出一些空茫的无措。

      那双苍白干涩的唇瓣动了动,用几近于气声的音量问她:“你要去哪?”

      顾挽星叹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发烧了?”

      卫寂慢慢地眨了下眼睛,手却不肯松开,发音慢吞吞的,仿佛在纠正自己的用词和音节:

      “嗯.....发烧了?我还好。”

      他说着,便用手撑住床,想要坐起来,显然他的身体要让他好看,晃了晃差点摔倒。

      顾挽星忙撑住了他的腰。

      卫寂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遂想起什么似的,眉心蹙了起来,无端有一股受了委屈的意味。

      她不太明白这委屈从何而来。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把这神情定义为委屈。

      她,一个形同被架空的皇帝,能给他这个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异性王委屈吃吗?

      烧糊涂的人不应当是她。

      他拥住了她,埋在她的脖颈。他的怀抱是灼热的,呼吸也是灼热的,长细密的眼睫撩到肌肤,一点痒意蔓延开来。

      “别走,”他低低地说,“陪陪我,行吗?”

      早朝的钟声响了第一声。

      沈拙抱着拂尘,低头进了内殿,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请定平王上朝。

      顾挽星转目去瞧,除了符夕之外,还进来了个眼生的小侍女。小侍女端着一盏茶,浓到看不清水底。

      顾挽星取走了茶盏。

      小侍女微微一愣,忙道:“陛下,这是给王爷准备的。”

      顾挽星闭了闭眼,简直要气笑出来——他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她忍了忍,到底捡了个软柿子捏,对沈拙道:“朕竟不知,卫王勤勉至此,好叫朕惭愧。”

      三人齐齐跪地请罪。

      钟声又响了。

      她的衣袖又被扯了一下。

      卫寂眉毛微蹙地盯着她,好看的眸子像是被雾气笼罩的湖面,声音喑哑而低柔。

      “别生气了。”

      顾挽星:“我是在生谁的气?”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和病人置气,实在是不应当。她伸出手,卫寂突然低下头,脸颊贴上了她的手心。

      他的体温还是很高,皮肤都染上了一丝红晕,而在红晕之外,则是大片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有些艰难地组织语言,缓慢地吐出字句:“对不起,别生气了......”

      “挽星......”

      “我什么都听你的。”

      病中的卫寂十分乖顺,简直到了任她揉圆搓扁的地步。

      顾挽星一边喂他吃药,一边想,现在卫寂在她手中,而她又被长林军守着,若是她扣住卫寂——

      银匙被卫寂咬住了。

      顾挽星:“?”

      卫寂见她看向自己,便松了口,然后抿着唇,先垂了眼帘,复又抬眼凝望着她,只是眉心略略皱着。

      “你走神了,”他慢吞吞的说,“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听来却有一丝抱怨的意味,好像忍不住地控诉她。

      顾挽星瞟了一眼银匙,银质较软,让卫寂咬了一个坑。她有些好笑,心里却意外的轻松了一些,比起什么话都不肯跟她坦白,眼前这个会闹小脾气、小心翼翼地展露出希求的人,显而易见地更容易对付。

      只是那人等的不耐烦了,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追问她:“你又在想什么?”

      顾挽星:“你吃完药,我就告诉你。”

      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诶,你等等......”

      卫寂突然凑近,咬住了碗的边沿,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碗汤药给喝完了。

      药很苦,他皱着眉,伸手掩住唇,眼睛却定定地凝着她。

      顾挽星哭笑不得:“你......过来,喝这么急,倒不怕自己难受。”

      卫寂贴近了些,就着茶盏漱了口,便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催促她赶紧兑现承诺。

      顾挽星道:“我在想你。”

      卫寂怔住了,动了动唇,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追问,他神情纠结,眸中却透出几分希冀,整个人进退维谷地僵在那里。

      顾挽星:“我想起了一些事。弘和十六年,你继承老侯爷的爵位入京谢恩,那时我是否已就藩?我们见过面吗?”

      那双浅色的眼瞳微微一震,眸中浮光明灭,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几分恍惚,几分不安。他的呼吸先是急促了片刻,而后刻意压低,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没有。”他说,“我入宫那日,你已经动身了。”

      他的右手平放在榻上,五指修长,只是无名指微微拱起,显出与众不同的弧度。

      顾挽星点点头:“同一日吗,有些可惜。”她望进那双略显黯淡的眸子,话音一转,似乎有点不满意他的态度,“你就不关心,我记起什么来了?”

      卫寂愣了一下,像是怕她反悔,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小心翼翼地问:“你记起什么了?”

      就见顾挽星弯了眉眼,眸中笑意如雪底春风,轻快道:“我说了你才问,今天不告诉你,明天再说。”

      卫寂下意识的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不像是真的生气,道歉大抵是不管用的。正犹豫间,他的眼睛被她蒙住了,骤然进入黑暗,他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那只手颤了一下,他听见顾挽星说:

      “不许眨眼,很痒。”

      “我陪着你,好好睡一会儿吧。”

      昨夜的暴雨没下尽兴,这会儿淅淅沥沥地开启了序章。

      小宫女在暖阁添了几盏宫灯,正要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却听见顾挽星叫了她的名字。

      “云拂?”

      云拂转身,敛眉垂手:“是,陛下。”

      顾挽星批完手上的奏折,才又开口:“抬起头来。”

      小宫女十七八岁,模样可以算得上清秀,只是那双眼睛却太过出众,出众到让人觉得可惜——可惜这双明亮美丽的眸子,竟配到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容。

      顾挽星意有所指:“看来宫里没有留多少人了。”

      “云佛”眼中一亮,她的神情、姿态、乃至气质已然全变了。

      “臣盛平,见过陛下。”

      果然如她所料想,她毕竟掌权多年,又是名正言顺的大华皇帝,面对定平王把持朝纲、控制禁宫的局面,帝党定然会有所行动。

      这位失去下落的缁衣卫指挥总使,不就化妆易容到她身边了吗?

      “陛下即位后就遣散了大部分宫人,定平王把剩下的侍卫宫女几乎换了一遍,我借用身份的小宫女,乃是长林军中一位领军的远房亲属。”

      “陛下无需忧虑长林军与禁军,臣早已和缁衣卫暗中联系,定能护得陛下安全出宫。越云营本就是陛下所设,只需除掉定平王安插过去的领军即可;长林军虽善战,但大部仍在朔离府,赵翊将军坐镇东州,路程比从朔离近得多,更兼临原、江南亦有陛下嫡系——”

      顾挽星:“朕并没有打算出宫。”

      盛平一愣,忽然想到什么,露出混合了惊讶和敬佩的神色,“陛下莫非是要,亲手株伏逆贼?”

      不是,等等,朕没有。

      盛平恍然大悟:“定平王善战,若是两军开战,难免百姓流离失所。若能现在就......”

      顾挽星打断她的越来越离谱的脑补,“此事非你所想,朕别有打算。”

      盛平:“陛下莫要被定平王欺骗,此人隐忍心狠,善于矫饰;他手握重兵又幽禁陛下,朝中大臣被他清洗下狱者多矣。朔离一直是陛下心头之患,如今他昭然谋反已是天下皆知。”

      顾挽星:“......”

      你说的是让朕杀了自己的丈夫吧。

      到底是朕的形象太渣,还是定平王的形象太渣?

      朕与卫王的关系,竟直接跳过同床异梦,一点也没有缓冲地狂奔到同室操戈的地步了吗?

      顾挽星头疼地擦去了盛指挥使的幻想:“朕不希望,朔离与朝廷反目为仇。”

      盛平:“......是。”

      顾挽星:“你觉得,定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她却没打算听盛平回答,继续道:“他不会谋反的。”

      天下已定,卫寂如何能以边境对抗整个大华?

      盛平:“可他幽禁陛下却是事实,臣......”

      暖阁的门被扣了三下,符夕在外边说:“陛下,是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符夕开了门,同盛平对视一眼,道:“云姑娘,你该离开了。”

      守卫换班,她有可能和那位真亲属撞上。

      盛平亦不多言,快速道:“陛下的心意,臣会转达给裴大人的。请陛下保重。”

      顾挽星绕回了寝殿,卫寂还未醒来,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仍有些烫。

      她去暖阁时,卫寂的温度已降了下来,怎么这会儿又反反复复地烧了起来——她不免想要抱怨太医,关键时刻怎么就指望不上呢。

      顾挽星坐在他身边,叫他:“卫寂——”

      忽然一顿,这人已经睁开眼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就像是冬天里的凝冰湖泊,安安静静的,只是有些冷清寂寥。

      顾挽星想了想,俯下身,抱着他半坐起来——她刚醒来时,他这样抱过她,现在倒反了过来。

      她松开手时,心想,这人腰挺细。

      好吧,人人都是楚王。

      卫寂的脸颊透出一抹薄红。

      他乖顺地用完了晚膳,见挽星没有催他休息的意思,便披上了外衫,挪到了挽星的书榻前。

      顾挽星听见动静,等人到了近前才抬眼。这人穿着素色的衣衫,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雅,任谁瞧了也猜不到本体是南征北战、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卫寂踯躅,然后见挽星向旁边移了移,正好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挽星对他向来宽纵。

      如今他趁挽星记不得那些事,自己又恰到好处的病了,哄骗得了这般待遇。仿佛是捞取了水中月,虽然终归破碎,但在水流失之前,他可以稍稍沉溺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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