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煎人寿(三) ...

  •   这头屈双鲤与金流景二人应付石像倒还不算吃力,只是石像有刀枪不坏之身,又有法阵灵力维系,两人试过无数方法也难以彻底摆脱,只能继续与之僵持。

      功到用时方恨少,金流景从没有这么恨过当初不肯练功的自己,两条腿已如灌铅拖石,咬牙才能勉强跟住屈双鲤不掉队。锦绣衣衫早已被飞扬的尘土覆上薄薄一层土黄色,金流景欲哭无泪,背后石斧紧追,脚下不慎一个踉跄,眼看将要摔倒。

      金流景心喊完了完了,急急地盘算着待会儿摔了用哪张符咒护身、往哪边滚躲斧头,忽然感到腰间一紧、脚下一轻被人拎到了半空,巨斧逼至后颈的杀意也被一道剑光迫退几尺。

      一抬头,金流景见是屈双鲤,眼泪哇地就要落,啪啪往身上速符、力符胡乱拍了一通,边拔腿跑,边喊:“呜呜……小鲤鱼,等回去我一定好好练功!”

      屈双鲤把剑往鞘中一收,提步跟住,听言点头,“果然是患难见真理,你终于醒悟了,回去就把城主安排的四十九卷练功书都学了吧。”

      金流景险些又一个踉跄,所幸稳住了身体,然而脊后一道厉风斩下,生生钉住她的衣袍。金流景回头直面那无脸石像,怵得大叫一声。石像两只手已经围拢过来,要将她撕碎。管不了那么多了,金流景一咬牙撕下那片锦帛,噔噔地往前跑。

      身后追赶的沉重脚步消停了一阵,又追起来,忽然便听不见了。两人回头去寻,不见石像身影。

      “不好!”屈双鲤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还在向前的金流景往后一拽,下一刻石像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金流景方才站立的位置。

      两人一像之间不过半臂距离,避无可避,屈双鲤与金流景相视一眼,各自抽剑画符,向其杀去。奈何前面与之相持耗费太多灵力,此刻也近强弩之末。石像有近两人高,阴影压下来,两人几乎被完全包裹在内,难以喘息。又一道巨斧砍下,与屈双鲤的长剑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屈双鲤本可卸力避让,但身后便是戏台,倘若她退,那么斧头必然砸上那个脆弱的木头堆。齐元灵还在上头并无还手之力,届时不堪设想。于是她只能咬牙硬生生承接下来,肩骨顿时感到碎裂的疼痛,那种痛意将要往下又进一寸时,忽然感到剑上一轻。屈双鲤抬起头来,只见李玄乙一刀顶上那把斧头,强行给石像挑了起来。

      “别担心,我来了。”李玄乙与她错身而过,向前飞去,掌携一道五成力的灵波直冲石像的胸口。

      屈双鲤回头去找金流景,见有银红在她身边,才整了整呼吸又上前与李玄乙同行。两人之势不相上下,她虽未到化神,却也已是元婴后期,若她能助力一分,便也不愿保留一分。剑势刀光震退那座石像,又给四人喘息之机。

      “鲤鱼,流景,我知道这个阵怎么解了。”李玄乙回过头,目灿如星。

      “戏已开腔,八方来听。这句后面还有一句。”四人用鬼藤牵在一处,借蹑风追影之速躲避石像的追击调息整装,李玄乙亦趁此同她几人讲谜题之事,“一方为人,三方是鬼,四方有神明。”

      “八方是指风水八卦中四维并四隅八个方向,可如何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金流景问。

      李玄乙答:“八方各有五行,东属木。西属金。南属火。北属水。东南属木、东北属土。西南属土,西北属金。金聚木生水浸润,火来烧尽土自合。水木养阴槐花香,木鬼为邻,是以东,北,东南为鬼。土上金,神殿立,西,东北,西南,西北为神。本来这些只算猜想,但你们还记得最开始我们上戏台时笑偶说的话吗,我不是人,而元灵是人。”

      屈双鲤顿悟,接道:“元灵是金火双系,火为人,南面是人。”

      李玄乙点头,“没错。方才在上面观察时,我看到戏台上有个奇怪的图案。现在一想,应是八卦。兑上乾下,是为夬卦。”

      从看到谜题的一刻,李玄乙就明白这是陈留给自己准备的。她还未推出陈留如何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但夬卦的图形印在自己面前,明晃晃的,是陈留在提醒自己做出正确的决断,要她快刀斩下。

      斩什么?

      心里的声音和银红的问话叠在一起。

      “夬卦有杀意,直言并快刀,斩什么?”

      李玄乙沉吟,又想起那枚夬卦,其形如剪,开口向祭台,一道灵光闪现,“斩神。”

      “确定吗?”

      李玄乙知道银红这样问,并不是不信她的话。而是此类阵中大多凶险,一旦选错,解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穹玄危急,她们一个也闪失不得。李玄乙遂又沉吟,将殿中线索一一捋清,最后道:“只有这一种解法了。”

      得了肯定,四人商议分头各杀一方,计策是在石像台上等待对应的石像回到这一方,然后就地斩杀。

      “解决后,速到南方台,人这一方应是安全的。”李玄乙动用春风吹又生给其余三人续足灵力,而后说,“行动。”

      尾音刚出,四人如羽箭飞射,待找到位置后,殿中一刻寂静,只闻石像挪步沉重的闷响。机括响动,八方归位,一时间各展其长,剑、符、刀、拳,各有其势。石像承不住这巨大的灵力,自头顶绽开一条裂痕,而后开始崩碎。它们没有嘴,无法发出叫声,只能狰狞地扭动着笨重的石头身体,景象怪异非常。

      忽有铜铁破空声自四面八方向戏台围拢而去,叮叮当当,碰撞着。漫天尘土飞扬,一下遮住四人视线,难以得知戏台上境况。屈双鲤想出去,被李玄乙一把抓回去。

      "再多一步,你就成筛子了。"李玄乙说。

      屈双鲤正要问齐元灵怎么办,却听身外铁器声已经消失,抬头往台上一看,只见到一只庞大的灵猫灵体盘坐其上,正慢吞吞地打着哈欠。灵猫察觉到目光,缓缓向她们探下身体。

      "储备粮,神机妙算呀。"

      当时,李玄乙发现谜题解法后便要去寻屈双鲤她们,只走了两步,又仿佛想起什么般,将吃得多留在了戏台上,"按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有后手,如有危险,小多,保护好元灵。"

      他是谁?吃得多没有问,大概能猜到就是设下这个谜题阵法的人。也许等解开了这道题,一切便能真相大白。

      幻境褪去,石像们化作风中尘土,唯座上陈留像屹立如初。众人身上那根紧绷的弦腾地松下,金流景膝盖发软,一下坐倒在地,却听到喀嚓的碎裂声,此时几人才回神下望。

      一声惊叫卡在金流景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若非她随身佩戴的护心玉石强行稳住她的心脉,只怕此刻早已错乱心神,吓成了疯子。

      脚下,身边,不见沙土,不见砖石,祭台之前累累白骨,如山似海,赫然是一座万人坑。

      -

      此时,通天塔。

      这里虽在上玄院内,但有结界天险在外,一般人难以靠近。陈留从塔顶的小窗往外望,俯瞰山川湖海,只觉胸中旷然。

      "程千劫,你对神的虔诚一定会得到奖赏的。"他回过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神的角色,他忽然倾下身,像在实验室里观察时需要靠近显微镜那样,微微缩短了自己与程千劫之间的距离,"我很好奇,是什么支撑着你的信仰,这份信仰给你带来了什么?"

      陈留鄙夷这种愚忠,可又需要着这份愚忠。倘若不是程千劫和她养出来的好徒弟,九重使都派去拦李玄乙,只怕他要探知穹玄的事,必然大费一番周折。

      "渴望。"程千劫回答,她毫无畏惧地抬起头来,直面陈留。

      她的目光是那样认真,像佛寺里的香客许愿得了显灵,那种一整颗心都恭恭敬敬献到面前的感觉让陈留有些飘然,好似真的做了一刹那的神明。

      等他的计划成功,他对穹玄而言将不只是一刹那的神明,就像领舵手在地星那样,众生万物都在他的手掌中,任其随意地拨动。只是可惜领舵手说了,这些人都必须清理干净,他明白的,一份被污染的样品不应该被留下。

      陈留突然又想起李衍,那个与自己这样相像的孩子,绝对的天才。他果然还是个惜才的人,即便李衍做了这么多惹他生气的事,可他还是选择原谅她了。只要李衍愿意继续为他做事,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他闭了闭眼,而后才去追问:"渴望什么?"

      "能见到你。"程千劫说,"希望您能给我恩赐,准允我靠近您,在您的脚边跪拜您。"

      "当然。"陈留展开双臂,迎接这份忠心。

      程千劫膝行,缓慢地向前,行过漫长的朝圣路,然后——

      塔中灵力暴涨,一把尖刀刺出,狠戾不留余地。

      终于到了这里,终于……呃!

      陈留轻而易举地挣碎那些禁制,猛地抓住了程千劫的脖颈,方才脸上那种徜徉的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一种冷漠的悲哀,"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程千劫。"

      程千劫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视线刀子一样钉在陈留脸上,她一刀一刀地在这个人脸上剜凿,死死地,恨不能咬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那把尖刀还握在掌心,刀尖颤抖着,几乎要脱手而出。

      扎下去,扎下去,扎下去。

      “你杀我女儿时也是这样吗?”程千劫从牙齿间挤出这样一句。

      "为神的大业付出她们的生命……"陈留深吸了一口气,收紧五指,直到程千劫的面皮有了转紫的迹象,"是荣幸。"

      当啷。

      尖刀落地。

      杀不成了,程千劫感到一阵乏力,陈留抓在自己脖颈的那只手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攫取灵力。她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抓握的姿态,用力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看见,陈留举起的手上,食指第二节洇出一丝红痕,然后聚出滚圆的血珠子。

      一滴血,两滴血,顺着往下滑,划破陈留无缺的掌纹,剌开一道刺眼的痕迹。

      "哈。"也许是察觉到程千劫已经失去了反抗自己的能力,陈留手上略微松了几分,在这缝隙里,从程千劫肺腑里那微薄的空气里吐出一声笑来。这一声后,程千劫仿佛被摁开了身体里的某处机关般狂笑起来。陈留皱紧眉头,这笑声刺耳到令他不悦。

      程千劫果然是疯子。

      陈留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他记得那个时候程千劫是真正的信徒。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倘若不是后来进上玄院,陈留只怕这辈子也想不起这个女人,毕竟当时为九重天选择神子时,挑中了太多人的孩子。程千劫不过是其中之一。

      程千劫笑够了,艰难地将手抬起,深深扣住那只钳制自己的手,“你……”

      “不是神。”

      你不是神,你也会流血,也会受伤。

      也会失败。

      "我杀不了你,会有人能杀了你。"程千劫说。

      "你想说李玄乙?"陈留嗤笑,"嗯——算了算,她也该找到我给她留下的东西了。你们所有人,不过是我用来诱捕这个孩子的饵食。她赢不了的。"

      陈留不想再听程千劫这张嘴里说出别的话了,眉头一压,掌心响起骨头折断的声音,程千劫的身体立刻软倒,从他手心滑到地面。最后一滴眼泪滑出程千劫的眼眶、鼻梁,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讲了,搜肠刮肚发现藏得最深的一句是:

      "阿娘错了,那日说好接你回家,竟去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煎人寿(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