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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受长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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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峰这条路,李玄乙走过无数次。
上山难,拾阶而上登青天,只身问天意;下山苦,横刀向下过血川,孑然赴险地。昔日高不可攀,而今望,不过反掌易事。
这就是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
那层阻隔了下三城千万人的半神阵法,在李玄乙面前,也只是一弹指,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李玄乙真的感受到了她有与上玄院平视的底气。上玄院引以为傲的东西,她也有,一切傲慢便就此土崩瓦解,再无依仗。
一条通途,她循着路往上走,循着熟悉的气息上攀。
大殿居东,已过午时,李玄乙站在殿门前,拦在太阳与贺如岳之间。
一步,两步,直至走到贺如岳面前。
明明早已知道贺如岳还活着,在真正看到那人端坐在大殿之上时,李玄乙还是一怔。贺如岳和贺山,生着同一张脸,或者说,就是同一个人。既然是创造了这一切的半神,那么贺山应是初代跃迁者。
初代跃迁者,是强行穿过两个时空之间的通道,将意识同改造后的□□一并传送至异时空的。这种改造,不过是建立在实验员对异时空的一种揣测之上,用只有大概的实验数据,赌|博式改造本时空的身体以适应异时空。最初并没有成功,所以很多初代跃迁者在传送后的五年内牺牲了,但在他们用生命换回的实验数据的帮助下,二代跃迁者与异时空的融合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至于李玄乙,她与楮行属于三代跃迁者,运用的是最新的意识跃迁技术,绕过本时空躯体无法与异时空完美融合的阻碍,将意识投射进入异时空的躯体,从而实现更安全的传送。
"老师,没能如你所愿,我活着回来了。"
李玄乙仰起头,去看大殿之上的贺如岳。那头似乎并不意外,手里将案上玉壶一拎,茶水沥沥而下,两只琉璃盏相对搁着,好像早在等她。
"小衍,我们很久没见了吧?"贺如岳斟满一杯,"来,坐。"
李玄乙没动,"老师喊的,是小燕还是小衍呢?"
"没什么分别,都是我的学生。"贺如岳答,"坐下吧,今日是最后一课了。"
李玄乙气息一滞,赌气般三步并两步走到桌案另侧,盘腿坐下了。殿中安静,铜炉燃香,两盏清翠茶水,若不知前因,倒真像是一师一徒食过晚饭,对坐闲谈。
"他们告诉我您一直在地星养病。"李玄乙很生硬地讲出这样一句,而后不说了,分明是陈述的语气,在听者耳朵里却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是啊,确实日复一日躺在病床上,感觉这辈子就这样了。"贺如岳轻笑答道,"陈留来看望我,然后就到这里了。"
"是陈留要您参与他的计划吗?"李玄乙问。
贺如岳举杯一饮而尽,舌头上一派苦意,而后朗声回应:"不,他本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可能是我太想活了,或者是我太了解我的学生了,一眼就看出他有事。是我,主动参与到这个计划里的。这一切都是我主动做的,包括杀人。从前带你们做实验的时候不是也教你们,会造成错误的因素都是一定要改正的。"
空气在这掷地有声的一句里停止流动,连带着情绪也僵持,人的身体不自然地跟着凝固。贺如岳再次举壶,用茶水撞进茶盏的细碎声音强行破坏这种氛围。
"说远了,这不是我们最后一课要说的。还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才十九岁,刚进实验室,又固执又莽撞,那股聪明劲都要溢出来了……"贺如岳嘴角没忍住往上一提,"你现在多少岁了?"
李玄乙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才答:"……二十五岁。"
"竟然已经六年了……"贺如岳感叹,"不过,也该过去这么久。我来穹玄已经九十年了,小衍,走到这里我们花了九十年。那时候,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保守治疗的话还有九十天可活,而现在我竟然活了九十年。当时说你是我的最后一个学生,没想到,一辈子走到头,又能再活一辈子。到了穹玄,还在做老师,做天下人的老师,你知道吧整个上玄院都是我一手创建的。"
李衍知道,自己是贺山最后一个学生。当时放弃学医,想要跟着楮行一起进实验室,就选择了和他一样的专业。但终归是茫然的,茫然地投身到这个领域,像身在一片混沌里,浑浑噩噩地学,不明就里地钻研。
"上我的课这么郁闷,怎么当时还要选这个专业?"手里的成绩单是满绩,可贺山还是找她谈话了。
"我要进实验室。"李衍坦白讲,"时空跃迁研究所。"
贺山摇头,"这可不能成为支撑你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理由,李衍,你还停在表面徘徊。如果又要问为什么进实验室,你怎么回答呢?"
李衍想了想,然后回答:"不知道。"
"给你布置个作业吧,这几天不要上课了,我安排人接你出城去看看,到外面去看看。"贺山当时这样说着指向窗外,李衍顺着看过去,心中疑惑,因为透过玻璃她只看见枝梢有一枝春芽,这座城市的春天快到了。
于是,李衍走出学校,她在校门口被一辆疾驰而来的破车溅了一身的泥水,而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风吹日晒过的脸。女人向她咧嘴一笑,一脚跨到副驾替她踹开车门,才自我介绍:"李衍是吧?上车,贺教授这几天把你借我了。我叫罗秋满,红湖志愿者协会的。"
"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李衍费力把自己挤进车内狭小的空间,刚合上门,罗秋满就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李衍手忙脚乱地抓住安全带系上,摇头,再摇头。
"不知道也没关系,都是最简单的事。"罗秋满嗨了一声,显然不担心,"别介意啊,时间紧迫,我们要去救灾。"
"有几座城市洪水之后受到异种袭击了。"
异种?
李衍对这些描述,还停留在苍白的文字层面,她知道了这件事,却始终无法感受到。直到,罗秋满的车载着她穿过洪水退去后的整座城市。
洁白的墙面上,一人高的位置有一条分界线,往下是水浸润过的深灰色,甚至攀长出一层薄薄的绿藻。报废车辆挤挤挨挨地拦在路中,她们艰难地行驶在之前的救灾人员勉强清理出的狭窄道路上。路面上散乱着各种各样的物品,都是洪水中从街边的商店里随水卷出来的,当水轰轰烈烈地离开后,便被遗弃在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
明明是将要进入春天的时间,洪水的途径却像是卷走了整座城市的生机,四周覆盖着颓败的灰色。忽然一抹鲜艳的红色撞进李衍的眼睛,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那是一面捆在这条路最高的树上的旗帜。它随风恣意地飘摇着,抖动着,没有什么图案,只是一面干干净净的,和太阳一样夺目的红色。
罗秋满一个急转,在树前停车。她熄了火,长腿一迈下车去,走了两步才发现李衍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人僵坐在车里,手正紧紧攥着安全带。
于是罗秋满回身,两步走到车窗边,手上敲了两下,凝固的李衍才又迟缓地活动起来,"怎么了,我开得太快你胃里不舒服吗?"
李衍没答话,而后摇头,利落地解下安全带。她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在这一切面前,她的四肢僵停,好像被泡浸在无边的洪水里,生锈了。
因为她的面前,是一条红色脚印踩出的路,有的是干涸的褚红色,有的是还很新鲜的朱红色——都是血,人的血。就在她愣神的一息之间,又一辆担架车喊着危急从她脚边骨碌碌地推过去。上面躺着一个小孩,肩膀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涌血。李衍看到了这辈子最绝望的眼神,每一眼都在说: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好了,动起来,还有很多事等着做呢。"罗秋满的手掌在李衍背后一推,托着她往前走出第一步。
接下来的时间,李衍跟着罗秋满每日奔走在红湖的驻扎地负责救援和伤者处理,每日的睡眠时间压缩再压缩,越来越不想睡,害怕晚了迟了,有的人就救不回来了。李衍的手掌流过无数人的血液和眼泪,纹路间浮出一层洗不掉的红色。在这些血泪里,李衍意识到:异种,才是最可怕的,不知何时会席卷而来的洪水。
"异种到底是什么?"李衍坐在路边,接过罗秋满递过来的盒饭刚扒了没一口就问。
罗秋满两条眉毛都高高提起,"你不知道?……也是,暂还不能广而告之,会引起恐慌的。你知道近几年突然多了很多自然灾害吧,地震、洪水、山火等等,起初大家以为只是这些,直到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物种出现。"
"异种比人略高大,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很快。它们也在成长,最开始那些伤口都是可治愈的,可现在,依目前的治疗技术根本无法治愈,只要被咬伤就是等死。有人说,异种是地震时私人实验室泄露出的病毒感染而成的,可到现在也没人想出解决方法。我们只能尽力地防卫。好在异种至今只袭击过三次,伤亡都在小范围内。"
"可我总觉得,那一天迟早会来。"罗秋满苦笑着扣开一瓶易拉罐汽水咕嘟嘟灌进喉咙里。
李衍问:"哪一天?"
"人类被彻底击溃的一天。"罗秋满咂嘴,"地星已经没法住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们能在异种彻底成长之前逃离地星,说不定大家就都能活了。"
逃出去,李衍沉默着把这三个字在牙齿间咀嚼,脑中那片平静的土地隆起一个小丘,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罗秋满忽然坐直身,"诶,贺教授他们在做的那个什么迁徙项目,你清楚吗?"
一声嗡鸣刺进李衍的大脑,她忽然懂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师要安排她到这里来,为什么要进实验室,为什么要走进这个领域。
她找到了真正的理由。
这是一个饱含泪水和鲜血,又有希望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的理由。
李衍知道时空跃迁研究所在做什么,她忽然想起金老师在饭桌上无意说过的一句:如若成功——
"如若成功,全人类都将得救。"金忱扶了扶眼镜,"我们需要成功,我们必须成功,这也是研究所开启天才计划的理由,是我们选择你们的理由。"
如果你听过寺庙的晨钟,那么此刻这些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便是李衍生命里最清晰的一声洪钟巨响,震彻了她年轻的生命。在这场茫然的行舟里,李衍终于抓住她的舵盘,指南针停止晃动,她有了可以不顾一切狂奔而去的方向。
"秋满姐,我要回去。"李衍说,"现在就要回去。"
李衍再次回到贺山的课堂时,贺山明显感受到先前笼罩在她身上那层迷雾已在城外的狂风和沙砾中被吹散。他感到强烈的灼热,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孩子的能量,像朝阳那样磅礴而无可限量。
"小衍,我们是在研究一个为了全人类生存的技术,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迁徙,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足够安全,安全到每一个人都能抵达新家园,…哪怕付出我们的生命。"贺山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足够郑重地同她说话,"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会往前走,一直走,直到力竭,直到走到我生命的尽头。"这是李衍彼时的回答。
十九岁,李衍博士毕业进入实验室,"跨越"项目进度过半,人类曙光在前。
回忆到这里,李玄乙感到掌心一片湿润,低头看才发觉不知何时翻了琉璃盏,茶水流泻一地。
"老师,您还记得吗,当时您告诉我,无论多微小的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在这场星球的浩劫前,都有被拯救的价值。"李玄乙问,"那么现在呢,山下无数的穹玄人就不是生命了吗?"
"为了人类,他们可以退让。"贺如岳说。
李玄乙看着贺如岳感到有些陌生,她轻轻笑了,怒火中烧,"人类吗?您知道领舵手和陈留合作了吧,您也知道如果研究所落到他们手里,就绝不会为了全人类,您知道吗!"
"知道。"贺如岳平静地接下李玄乙像烈焰一样的怒火,他再次感到这个女孩身上那些滚烫沸腾的东西,"我已知道世界的真相,人类,没有拯救的必要。"
"最后一课讲完了,李玄乙,拿起刀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