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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向蓬莱(四) ...

  •   太久了。

      岑明昭睁开眼,凝视着一片寂静的湖面,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一节。

      李玄乙进入湖中的时间,太久了。

      她立刻放出一股灵力潜入水底,在暗流间找寻李玄乙的踪迹。灵力像盲人的手,只能依凭冰系灵之间微末的联系去摸索。岑明昭探到一处障壁,她仔仔细细地探,发觉那是结丹时灵力在李玄乙周身聚拢凝结而成的茧,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内。

      李玄乙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忽然急促起来,而后一下比一下慢,像是在逐渐沉入深水。岑明昭忙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那枚灵茧,挽留它的下沉,可却仿似全然的徒劳无功。

      我允诺过,必要之时,以我一命,换你一命。

      岑明昭咬破指尖,血珠凝而不散,岸边忽然起风,将她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她伸出手指,在眼前画下诡异的符号,血画悬浮半空,飘至岑明昭头顶又猛然下坠嵌入雪地之中,响起一声铜钟巨响。一个金色的法阵在她脚下结成展开,霎时红光冲天,狂风化作千万把无形的刀刃凌虐着她的皮肉。

      所有的疼痛沉压在岑明昭的肩头,试图将她压倒,可她只是稳稳地立在岸边,拼起全身力气与之抗衡。她将阵法扣入湖水之中,让那抹血色笼罩住李玄乙的心脉。

      "李玄乙,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下的赌注了。"岑明昭轻声说,"你要胜天啊。"

      "这些,到底是什么?"李积素勉强在风雪里睁开眼睛,看着湖边的一切喃喃。

      "是禁术。"银红答,"护命术。"

      甘愿放弃修为,去保护另一人的心脉,倘若另一人身死,则生死交换,以命搏命。

      银红用先前留在李玄乙身体里的标记去探寻她的状态,得到的却是死寂一般的平静,并没有遇到危险。她无法理解岑明昭的行为,但选择了信任。此时此刻,除了信任岑明昭的判断,她似乎做不了什么,水面之下李玄乙究竟在经历什么样的过程,这是属于冰系灵之间的独特的联系,银红无从得知。

      岑明昭看着丹田里的灵力被绵绵不绝地攫取,后颈起了一层薄汗,岸边冷风袭过,寒凉刺骨。倘若具象地讲,此刻她手中便握着一根绳索,另一头紧紧地拽着李玄乙不让她下沉,可她也清晰地知晓,手里这根绳已经被绷扯得越来越细,到了将断未断的边缘。忽然,又一道天雷落下,生生斩断这道牵系,岑明昭被那力量一拖,往前重重跪倒在冰天雪地之中,脸正探到冰湖之上。

      天地摇撼,岑明昭耳际嗡鸣,胸中涌动,哇地往湖中呕出一口鲜血,赤色在湖波中弥散开来。她看着湖里模糊的人影,隐约地,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心里绷紧的弦迟缓地松弛,岑明昭那些好不容易提到胸口的气,在往下放的肩膀和一个长长的吐息里被推出她的身体。她信了,神凌众生,其道恒常,非凡人可以忤逆。

      她踉跄着站起身,漠然地转身往来处走,没什么再等待的必要了。岑明昭在路过银红两人时脚下才一顿,扭头说:"去收尸吧。"

      "什么意思?"银红迅速抓住岑明昭的手腕,在她抬起脚继续走之前,把人定在了原地,"你什么意思?"

      "她死了。"岑明昭皱起眉头,她记得银红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一句怎么会听不懂呢。

      银红斩钉截铁道:"她没有死,我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随便你。"岑明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迟早的事,你等她漂上来吧。"

      银红看着岑明昭,那张始终毫无波澜的脸上显出一种颓靡的灰色。从前虽然没有表情,但好歹能感受到这个人活着,有一种倔劲。见到岑明昭的第一眼,银红就感到她身上流动着不服的情绪,而现在那种情绪荡然无存了,任银红怎么去看,也难以看出半分。

      李积素站在一旁,歪了歪脑袋,轻声开口问岑明昭:“你在悲伤,为什……”脚下的土地忽然震动,打断了她的问话。

      岑明昭几乎瞬间回头去看湖中。

      “轰隆!”

      一道水柱从湖中冲天而去,介丘沉寂的冰湖卷起滔天巨浪。水浪落回湖中,留下一个金光环绕、悬浮半空的人影,她身上的衣衫飘动,猎猎作响。此处风雪大作,整个介丘再一次迎来寒冬。灵力如潮水般席卷四周,若非岑明昭出手拦在银红二人面前,只怕她们不知被掀到何处去了。

      银红看着岑明昭紧紧拢起的眉头,发觉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全然没了最初那般从容,她立刻将掌心贴上岑明昭的后背,为她注入灵力。李积素见状立刻也将自己的灵力献了出去,三人成阵,生生承下这道灵力的狂潮。

      “你……”

      “嗯。”

      你的力量在消失。

      银红本是要这样问的,岑明昭似乎心知肚明她要讲什么,只是平静地承认了。面前的灵压倾轧下来,几乎要将三人骨头都碾碎,跨过结丹的大关,这是到什么修为了?

      那个人影模糊的轮廓逐渐变清晰,拨开雨雾后见到熟悉的眉眼,如同一尊沉睡中的神佛金身。李玄乙睁开眼睛,下一刻,金光散去,不等她反应,整个人扑通一声直直坠入水里,砸出巨大的水花。灵压的威慑感和压迫感尽数散去,岸边三人这才松了口气,李积素膝下一软,脱力往雪堆里摔,被银红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起来。

      “李玄乙呢?”银红看着平静的水面,拧紧眉头,“不会砸晕了吧……”

      岑明昭摇头,正摆到第二下,远处湖中钻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手也跟着伸出来,向她们挥了又挥。

      金丹,结成了。

      先前积攒的修为一下将李玄乙托到金丹中阶,离化神境界近了许多,超出她原本的打算。等李玄乙一路游回岸边,银红却没看到她脸上有多少喜悦。李玄乙费劲地上岸,费劲地直起身,湿淋淋地站着,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在湖水里浸泡了太久缘故,竟也湿漉漉的。

      李玄乙抬起眼睛,被睫毛掩盖的情绪流出来,她只字未说,眼里全是悲伤……

      和愧疚。

      -

      四人回到岑明昭的木屋,就下一步做打算。外面的消息李积素到介丘外取了回来,上玄院在灵泽受挫后再无动作,下三城结成同盟,情势紧张。

      “若要战,随时可能开战。”银红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耳坠,“若半神不出,则下三城与上玄院尚可有分庭抗礼之势,但若半神下山,只怕是摧枯拉朽一样简单。李玄乙你怎么看……李玄乙?”

      李玄乙眨了眨眼,惊醒般从窗外回转视线去看银红,眉头往下一压,显出抱歉的神色,“对不起,我又晃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今天先到这吧,我进城把修炼用的东西取来,你……”银红站起身,“你自己待一会儿吧。”

      自从把人从湖里捞出来后,银红觉得李玄乙就像变了一个人。这样说又不太准确,她的的确确还是李玄乙,但似乎又不止是李玄乙了,更沉静也更成熟,似乎时时都在思考着什么。她隐隐觉得,李玄乙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

      为什么不同她们说呢?银红不明白。

      为什么不同她们说呢?李玄乙也不知道,她有太多欲言又止的时刻了。

      我不是穹玄人?李玄乙摇了摇头,她不这样想,她是李衍,但这不意味着作为李玄乙的十六年可以被抹去,这些年她是作为一个崭新的自己度过的,那些回忆和经历真实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亲身经历。对于李玄乙而言,她有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方向。

      她是李衍,更是李玄乙。

      要怎么讲,其实神非神,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科技,他们和穹玄人没什么不同,可以说都是人类,都是所谓的凡人罢了。

      这世间,没有神。

      还有一点,就是九重天。李玄乙的头又一次传来剧烈的刺痛,痛得她忍不住要掉泪。她感到深深的不安,她在研究所的时候研究的那项技术到底在九重天里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感到恐惧,倘若她真的算九重天的研发者之一,那该怎么面对寄云山的一切呢?支撑她走到这里的那个执念,为所有人报仇的那个执念,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精神摇摇欲坠,摊开手来看,满手血淋淋。

      前夜,李玄乙梦见再次回到寄云山,所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簌簌地无声落着血泪。这种无声,比打骂更让她难受。她四处去找慧真和弘净,却是遍寻无果。连面都不肯再见我了吗?李玄乙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成了一具行尸。

      我有罪,李玄乙想,我也是罪人。

      李积素从外面进来时,李玄乙正坐在窗下,似乎只剩个空壳坐在那里一般,一阵风就可以吹散。李积素手里端着岑明昭刚炖的羊肉,李玄乙午时没吃什么,她这是奉命而来。

      李玄乙自是听到了响动,木木地回头,看着李积素,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然后勉强地撑起笑意,问:“怎么了?”

      李积素也盯着她,手里盘碗往桌上一搁,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玄乙就先接着讲了。

      “对不起,我知道时间很紧,早上……我会很快调整好的。”

      李积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往前一步,手轻轻地掸过李玄乙的肩膀两边。

      “什……”

      “把你肩膀上压着的东西给你扫走。”

      “我说你啊……”李积素迎着李玄乙诧异的目光,接着说,“心事重重的,我们都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发愁。”

      不知道才好啊,李玄乙想,毕竟我也是坏人,十恶不赦的帮凶。

      李玄乙没有否认自己有心事,想了想才说:”让你们担心了。“

      “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李积素挨着她坐下,把盛了炖羊肉的碗放到李玄乙手里。

      李玄乙托着那只木碗,热气蔓延到掌心,心里也因这分温度活络起来,但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积素拍拍手站起身,“不想说也没关系,那你待着,我下去看看明昭姐。”

      “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李玄乙轻轻摩挲着碗边。

      “你以前走的路错了吗?”李积素住脚,把头转回来。

      李玄乙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接着走下去呗,船到桥头自然直呢。”李积素说,“不管怎样,停在原地是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但这也不是要你强迫自己走下去,经历苦痛就像拿贝壳堆高塔,最后是成功或坍塌,是胜或败,没人能说得准。李玄乙,不要苛求自己。”

      李积素又交代了岑明昭勒令李玄乙必须吃完这一碗羊肉的事就合上门下楼去。李玄乙拿着碗,低下头,啜饮一口热汤,待那些热腾腾的东西将胃囊填满,才站起身将碗盘收拾干净跟着去找岑明昭她们。

      银红带着东西回到木屋时,已是日头偏西。她看着李玄乙,眉头一挑,“谁给你喂了什么灵丹妙药么?感觉又是活人了。”

      虽然还是不及以往,但至少鲜活了一些。

      李玄乙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修炼我们明天就开始吧。”又把头扭向岑明昭,“从金丹到化神,你用了多久?”

      岑明昭伸出五个手指,轻轻晃了两下。

      “五个月?”李积素瞪大眼睛,“我听过的,就算单系灵喂满灵药也要三五年。你们冰系灵要不要人活了,天生是修炼这块料的么?”

      “不是五个月。”岑明昭摇了摇头,“是五天。”

      “啊?!”

      李玄乙并不意外,火毒和天雷几乎重塑了她的经脉,现在她可以百倍千倍速度地吸纳天地灵气,修炼对她来说,易如反掌。想到这,她忍不住苦笑,毕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魂消,容她们在修炼上占些利处,不算过分。

      “三天。”李玄乙说,“我只能给自己三天。”

      “你不要命了?!”李积素开始反思自己跟李玄乙说的话是不是让她有了误解。

      岑明昭点点头,“嗯……可行。”

      李积素看了看岑明昭,又看了看李玄乙,两人神色如常,不像有假。她震惊又无可奈何地承认,这两人在这里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番对话,竟然是真心在谈。李玄乙就这么定了修炼的计划,银红同李积素决议先回到灵泽去,待三天后再作打算。

      三天,便是要日日都踩着爆体而亡的死线。虽说岑明昭走过一遍的路,有她作引,许多难处便可迎刃而解,可旁的那些危险和吸纳灵力的分寸,还是只能靠李玄乙自己去摸索。万事行险,苦中作乐,用晚膳的时候,两人总要笑吟吟地叹道今日又活了一天。

      李玄乙够敏锐,自然从第一天就觉察到岑明昭力量的流失,那股最开始笼罩在这座木屋的灵压,像退去的潮汐般缓缓消失了。

      待到第三日时,李玄乙已至元婴大圆满,一步化神,而岑明昭身上空空,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灵力。一整日,两人都对此事闭口不谈。岑明昭也仿似浑然不觉,照常去打猎和炖汤。

      "会难过吗?"李玄乙看着岑明昭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没头没尾地讲。

      曾经拥有过那样强大的力量,而现在一切荡然无存。

      岑明昭也没问为什么这样问,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李玄乙的说话方式,从这里跳到那里,毫无章法,随心所欲。她沉默着,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穹玄人,汲汲营营一生,都是为了'修灵'二字。而我这一生的苦呢,偏又都是因修灵而起。所有人都说修灵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可我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岑明昭拿着长柄汤勺,缓缓搅动锅里的热汤,"什么才是幸福呢?位高权重,富甲一方,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或者像程千劫说的,被神明认可。可是我觉得,现在住在介丘,每日打猎、烧饭,我就是幸福的。"

      "你觉得我会难过,无非因为穹玄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力量是珍贵的东西。可我从前常常想,想要做一个平凡的人,就应该受到别人的耻笑吗?"岑明昭忽然问,盯着沸汤面上的鼓起又破开的泡,"汤好了,把碗拿过来吧。"

      李玄乙把碗递过去,"……对不起。"

      纵然李玄乙并不喜欢以修灵、资质一类判人高下,但岑明昭的灵力散尽,全然是由她所致。她心里沉沉的,如何也无法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了力量,在介丘这样的地方该如何自保呢?

      "帮你是我自己情愿要做的事,露出那样的表情,会让我觉得你在可怜我。"岑明昭不客气地把碗抓过去,一勺汤满上,"李玄乙,我这样做,不是想要你的回报或者愧疚。"

      "你是世间最后也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了,李玄乙,我不想你就这样死在冰湖里。"岑明昭忽然笑起来,"这是我的私心,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既然做出选择,最后一切自然由我自己承担。如果要旁人为自己的私心负责,未免太像奸商。如果你非要谢我,就沿着你从前的路好好走下去吧,一切因果,是非善恶,在这里是无法辨别的。"

      翌日,玄漠介丘难得放晴,两人推开门唯见银红一人风尘仆仆赶来。问起李积素,银红只说先祖留了她有要事,难以脱身。今日,李玄乙便要破元婴,入化神了。

      第一缕灵力同清晨的日光一起,缓缓流入李玄乙的经脉,万物与之共鸣,摇动满山积雪。她盘腿坐在湖边,如这三日的每一刻一般,静静地感受天地的呼吸。

      忽然,李玄乙感到臀下雪地的承托感消失,整个人像漂浮在虚空之中。她缓缓睁眼,一个周身有着淡淡光辉的蜷卧婴儿就这么悬在面前,那个孩子闭着眼睛,胸口慢慢起伏着,似乎正在沉眠。

      李玄乙站起身,走向那个婴孩,心头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婴孩的眼睫轻轻颤动,最后睁开眼睛,懵懂地望向李玄乙。再看见李玄乙的一瞬间,婴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两只手向着她的方向挥舞。李玄乙顺着她的意思伸出手去,而后被婴儿轻轻握住了手指。

      生命,李玄乙忽然想到这个词。那种流动的温热,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里,被骨血包裹着、孕育着。生命的源头,从来不是平静的。

      忽然婴儿变成个女孩落到地面,笑着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向着李玄乙喊:"弘净,快来呀!"

      李玄乙往前走,而后跟着女孩跑起来。她看着女孩不断抽条长高,成了十一二岁的模样,面色凝重地站定,膝盖一弯跪下去,向着虚空之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接着往前走,女孩又长大了些,李玄乙看着她受伤、挫败但很快站起来,始终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

      过了李玄乙的十六岁,女孩却没有停下,面容变幻着,李玄乙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是李衍。从极致的热过渡进极致的冷里,李衍却停下了脚步,脸上显出茫然无措的神情。她扶了扶眼镜,向着空空如也的地方说话:"老师。"

      没有回应,李衍的神情却仿佛有人在对她絮絮地说着什么至理箴言。李玄乙记得,不需要声音,她也能记得,自己若喊老师,只会是一个人。那个人在所有人的口中,都是老师。老师是谁呢?老师也有名字的。

      贺山。

      牙齿往下咬,但留出一道缝隙,给喉咙里的气一条往外吐的道,下一个字咬紧齿关,在气流的摩擦间把名字吐出来。

      贺山,这是老师的名字。

      这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沉甸甸的人,李玄乙眼前忽然晃过一张笑眯眯的脸,一个和蔼可亲、白发苍苍的老人。她记得老师因为生病早已回了地星去治疗,李玄乙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陈留的手暂还伸不了这么远,要赶快找到给老师报信的方法。

      老师的话似乎说完了,李衍又接着往前走,那些茫然消失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野心和朝气。然后李衍走着,越走却越年幼,最后走到约莫七岁的样子,她刚出福利院的那个年纪。

      "现在你懂得元婴期了么?"李玄乙看着李衍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自己。

      "懂得了。"

      整个元婴期,就是一次生命的孕育,只有孕育过生命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天地跳动的脉搏,感到万物众生的呼吸。所谓的神在最开始,就是为了护佑芸芸众生而存在的,越是接近神明越要有一颗血肉真心。懂得了生,才能懂得死;明白了生死,才能超脱一切。

      周身卷起风雪,而后虚空散尽,李玄乙睁眼,看着自己摊开的五指,缓缓合拢,最后紧紧握住,一如多少年前。化神境的灵浪往外荡开,却非气势汹汹,只是用不容反抗的威压掌住了整个介丘。

      她站起回身,背后是银红和岑明昭,"成了,化神境。"

      岑明昭抱臂走过来同她又讲了些注意的事,银红却落在后面没有动,定定地站在原地,眼里有些怅然若失。

      步入化神后,做很多事显得易如反掌起来。比如当初觉得遥不可及的冰湖对岸,现在的李玄乙只需要两息,奇怪的是,安放真言珠的地方没有阵法也没有护宝灵兽,一副任人拿取的架势。

      "谁说没有的。"岑明昭白眼翻到天上,"自己差点被整个囫囵吞了都能忘?"

      李玄乙哑口无言,"噢……"

      但任几人如何看,那真言珠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像一颗普通的珍珠。

      "要是积素或者蜃族先祖在,兴许他们能知道是什么。 "银红把珠子还给李玄乙贴身收好,"待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回灵泽让他们看看。"

      当夜,李玄乙没睡着,下楼却见银红坐在漫天风雪中间,银白色的月光铺在她身上,像盖着一匹上好的绸缎。她没作声走过去,挨着银红坐下。玄漠介丘的寒冷对于化神境来说无足挂齿,银红坐在李玄乙旁边竟也感到了温热。

      "怎么睡不着?"李玄乙问。

      "想起今宵了。"银红看着指尖的雪融化成水,苦笑两声,"化神的力量啊,即便再感受一次,也觉得是难以逾越的高峰。那种绝望,根本没办法忘记。"

      "再回溯一次吧。"李玄乙突然说,"我们之前不是说,等我化神,就用婪骨铃再回溯一次,杀了半神救下你姐姐。如果这次成功了,说不定这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银红拨雪的手一顿,抬起脸来,看着李玄乙伸手拂过耳边拿出那枚铃铛。

      时隔这样久,又要回溯,李玄乙心绪百转千回。但她没有迟疑,下一刻,铃声摇响,风雪消弭,树木的味道和湿润的腥气卷土重来。

      两人仿佛被瞬间唤醒了回忆,迅速地站起身,脚比心神先动。刚至道边,便听到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逼至两人面前。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她们与半神在道路的尽头遇见。所有的退路和前路都被斩断,只剩下僵持的局面。

      李玄乙看着那个白袍银遮面的高大男子,心里知道是半神,却又似乎有个名字想要脱口。她感到一种熟悉感,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受,她和银红回溯了无数次,却是第一次感到这样清晰的熟悉感——她认识这个人。

      是谁?

      长剑高悬,今宵拦在小银红的面前,死死地盯着半神的眼睛。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们没做错什么。"半神摇了摇头,眸中神色凛寒,"只是你们对我有用。"

      巨大的灵压扣下来,长剑因灌注的灵力充沛而发出嗡嗡的低鸣,一道划破长空啸声和忽然横插进来的呼号撞到一处,火星四溅。

      "住手! "

      李玄乙拼起全身灵力用离尘刀打断了长剑的攻势,强大的灵力碰撞引来狂风大作,树枝摇晃着噼啪作响。长剑抵在李玄乙身前,不往前进一步,仍然嗡嗡作响。她抬起眼睛,正对上遮面后的视线,身体因之一震——那眼神里是不解、迟疑,但并非因为她阻拦的动作,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这位半神认识她。

      到底是谁?

      李玄乙伸手去揭那个遮面,男人本能地要挡,但可惜在速度上,不会有人比李玄乙更快。冰冷的银制品被抓到手里,熟悉的面容在面前展露。这是一个她以为已经死在帝青山的人,那一天她看着长箭贯穿他的身体,为他流过眼泪。李玄乙咬紧牙关,浑身微微颤抖。

      不可置信吗?也许吧,应该是早有预料才对。

      "师父。"李玄乙想要问,心却把那个上扬的尾调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一句陈述。

      这是事实,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半神是贺如岳。

      而半神是研究所的人,是陈留的人。她立刻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她认为绝不可能的人。

      ——李衍,我是你未来四年的导师,我的名字叫贺山。

      ——李玄乙,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贺如岳。

      所谓如岳,不过是山。

      银遮面当啷落地,李玄乙感到喉中干涩,“老师。”

      “李衍,你不该在这里。”贺山冷冷开口,眼神在一瞬的晃动后恢复淡漠,他直接忽视了李玄乙,长剑越过她杀向身后的蛇女。

      剑锋破空鸣啸,李玄乙感到掌中灵力与婪骨铃的联系在此刻绷断,不及回头,一切坍塌,正如她此时内心的高墙般,有什么决堤而下。

      -

      银红闪身上前,一个箭步拦在了今宵的面前。感到身后长剑攻势一断,她立刻伸手去拉跌坐在地的今宵,想要带她离开这里,逃离这场必死的命运。今宵看着她,眼里只晃过一息的讶异,虽然面前的女人已经变了许多,可她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妹妹。"

      "来不及了。"银红着急去抓今宵的手,她感到灵力的流失,和之前每一次回溯坍塌时一样,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快跟我走。"

      今宵看着正与半神僵持的李玄乙,视线落在那柄短刀上,忽然明白了什么般,方才因身陷险境而生出的恐慌一下子消散。她看着银红,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银红怔住了,从没有如此无措过,眼泪滚滚地往下掉,"我能救你的,这次我一定能救你的!"

      "银红,你一定试了很多次了,是不是?"今宵柔声问,"不要这么辛苦了,阿姐不能向前走了。"

      今宵的手,很凉,像浸没在冬日的井水里后拿出来,没有一丝温度地贴上银红的脸侧。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这一刻过去的银红和现在的银红融成了同一个,那些簌簌而下的泪水都落在了今宵的掌心。

      今宵的声音轻飘飘的,宛如一阵路过却又眷恋的风,“但是你要向前走啊,银红。”

      银红泣不成声,最后一下抓空了衣袖。周围霎时堕入无边的黑暗,膝下湿软泥地不复,冰天雪地铺展开来。

      此时,婪骨铃中,过去。

      银红的身影破碎,如被风吹散。今宵回眸,银色长剑锋光锐凛瞬间贯穿了她的胸膛,可她目光坚定,不曾有半分动摇。她挡在银红的身前,挡在自己妹妹的身前,完全知晓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今宵垂目,轻轻地遮住小银红的眼睛,躬下身拥住了她,而后柔声细语道:“别怕,阿姐在。”

      身旁耳际,人声嘈乱地包围,但今宵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起方才恍惚如临梦境里见到的一双泪眼。

      银红,我有私心,也想过留下你。可当我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往后你会活到长长久久,此刻阿姐心甘赴死。

      只待一日你我相逢在梦中。

      -

      两人在雪地里僵坐,直到远处山峰之间,天光乍破。李玄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回走,正撞上醒来的岑明昭站在门口。两人遥遥对望,相对无言。

      片刻,岑明昭出声。

      "接下来,去哪?"

      李玄乙绕过岑明昭,伸手扯下挂在门边的毛氅围到自己身上,"上玄院。"

      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而她无比清楚,有一个人可以给自己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向蓬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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