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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坐空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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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父看着李玄乙,那双眼睛里有飘摇的烈焰,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女孩眼里本有的还是炉子倒映的火光。
极北很少有这样的火,太冷的地方往往很难燃烧,而今看来却是要撼动经年不化的积雪。他似乎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像鸣雷,但是天地震颤之下,更肖山崩。
他点一点头,不再规劝,只问可有什么信要留。李玄乙想了想,解下手腕的铜钱红绳链交与祈父算作信物,又留书一封,讲上玄院诸事,又讲倘若……,吃得多就托与李积素,在银红那处的存金全数转交精诚子,勿忘附讣告一封呈递灵泽府。
“多少岁?你。”祈父忽然问。
“十六。”李玄乙尚在俯首行笔,听见问话才将脸略略一抬答道,然后又低下头去写字。
屋内无声,窗隙里风声呜呜。祈父往外望,拢紧了眉头——头顶云团淤积,一片灰蒙蒙,风暴快来了。
第二日启程,李玄乙要赶早,待近中午刮起风,再穿外林就会危险许多。行囊前日已提前拾掇,在祈父这里喝了热汤,又被笼上火灵衫和毛氅,鹿皮帽扣在脑袋上,脚上踩一双毛靴,站在屋里竟觉得后背发汗。
祈父边给李玄乙戴上皮手套,边说:“多穿,神明台,冷。”
李玄乙点头,一堆毛茸茸里只剩下那双明亮的眼睛还露在外面,衣衫都是棕色,看起来像将要外出觅食的小熊。
“回。”祈父把行囊放到李玄乙手里,“回。”
“嗯。”李玄乙默默攥紧那个麻布袋子,点头,又点头,“回。”
说完,推开吱嘎响的木门,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祈父看着漫天的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逐渐变成一点肉眼难辨的黑,风雪把那个昨日在自己这里烤火的孩子削成薄薄的一页,自然有毁天灭地的气势,他们是神明的代语。
他关上门,风尖厉的嚎叫便被隔绝在外,闷闷的,像在一个土瓮里。祈父感到后背一分凉意,低头去看炉子,里面不知道几时熄了火,只剩两三点半死不活的火星攀附在黢黑的木条上。
门是在他弯下腰去扒拉木柴时被推开的,很蛮横的一声响,呼呼的风雪又卷进狭窄的小屋。
“不是,驿站。”他直起身,回头去看,门前站了两个围着毛氅的人,没有掀下兜帽,但身量远小于他。自己站在两人面前,如一座庞大的石山。他顿了顿又说:“这里,不是。”
“有没有见过…”领头那个并不理会,从内袋里取出一方薄纸抖开,李玄乙的脸在风里被吹得飘摇起来,“这个人?”
“没有。”祈父凑近去看了看,面色如常,斩钉截铁答。
“撒谎。”一个声音横插进来。领头人挪开身,原是她身后那个冷不丁接的话。
眼前,门外,一串快要消失的脚印在风雪中延伸向极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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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玄乙已走了很远。
天与山在风雪里浑然一体,明明一切都坦然地暴露在她眼前,明明行在白天,可在这漫天遍野的茫茫的白里,她只能摸索着前进。
突然,整体的白里出现了突兀的黑色,像水墨画上横冲直撞的一道笔墨——是抖落了雪的枝干,遒劲的树枝延伸着,撕裂这片漫无边际的白。
李玄乙感到肺里那种紧缩的感觉蒸发似的消失了,她肩膀一松,终于能大口喘气。现在回头,已看不见来时路。
她拿出罗盘,按祈父说的往北走。雪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动物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传闻中的雪怪更是毫无踪迹。天空中好像有一只眼睛在骨碌碌地转动,李玄乙脊背紧绷,身后被人凝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太安静的时候,往往难以让人感到安全。就像海上行船,倘若此时风平浪静,连海鸟的声音都不可闻的话,那么海面之下,必然有无法估测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玄乙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踩雪发出的声音和呼吸声混在一处,剩下的世界太安静,连时间都在这种死寂里变得迟钝。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甚至说太久了。
是迷阵吗?
她伸手削下一段树皮做记号,紫红的树肉在皑皑白雪中极为显眼,然后接着按罗盘的方向往前走。又走了极漫长的一段路,李玄乙也没有看到曾经做下的记号,似乎她就是在不停地往前走着。
但是不对。
李玄乙在千篇一律的树林里停下,她看着难以察觉差别的环境,重重地一脚踹上面前的树。白雪抖落,一块刺眼的紫红色暴露出来,直接地打破这白色中窒息的平衡。
破阵往往有两种方法,其一是找到阵眼。但这条路她走了太多遍,浪费了太多时间。李玄乙的耐心告罄,她无意再去寻找法阵的阵眼,同设阵的人再玩什么解密的把戏。
李玄乙手中的离尘刀反向一扎没入无边的雪地之中,天与地摇颤起来,狂风大作,吹起她的毛氅斗篷。
所以她选择方法其二,直接强行摧毁整个法阵,从这里蛮横地闯出一条路来。
冰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之中,与构造法阵的灵力交缠碰撞。李玄乙早已觉察这道迷阵的灵力与自己的同源,因此它们不仅没有发生冲突,反而如两股水流般汇聚,然后整个阵法像冰雪被太阳照射之后一样在呼吸间消融。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李玄乙站起身,将兜帽往下一拉,继续往前走,将那个紫红色的瘢痕远远抛在身后。没有多久,眼前骤然开阔,雪林到了尽头。但她停住了脚步,眼前的一切,像重锤落在李玄乙的心头,她跟随天地一起摇晃起来。
眼前,群山环绕,中间镶嵌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坑底庞大的黑色石块散乱,起伏的,像连绵的山丘。忽然李玄乙看到天坑中有什么在飘动,她这才看到那些墨绿色的几乎与石块生长在一处的水藻。
起初她以为是风吹,但那样的摇动绝非风吹能形成,就像是整个坑充盈着无形的水,那些墨藻的叶片就这么在水波暗流中缓缓地摇荡。
李玄乙心神一震,伸出手去轻轻地往坑中按,最后她的掌心没能再往下,而是贴上一处冰凉的坚硬的面。
是冰。
这里没有什么天坑,而是一面巨大的,无法望见边际的冰湖。这冰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人站在岸边低头往下看,湖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如果李玄乙没有伸手触碰,她不会想到这是一面湖。这时有两条小鱼游过来,就像飘在空气里,它们在李玄乙脚下短暂地停留了几息,又迅速地游走。
李玄乙绕着湖岸走,试图找另一条路越到湖对面去,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最后发现这是唯一的最快的抵达彼岸的路。山川紧紧地环抱着这面冰湖,往上皆是峰尖嶙峋,高不可攀。
冰湖太透明,用刀也凿不开,李玄乙估测不出冰面的厚度。她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踩稳了才将另一只脚挪上去。没有如预料中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如此看来冰湖足够厚,足够承受她的重量。于是李玄乙放心地将背囊往肩上一送,缓缓往前走,走着走着顿悟溜冰的技巧,更快地在冰上移动起来。
行至湖中,李玄乙回头,此时离岸边已经很远,往前对岸似乎也遥不可及。这种无所依仗的感受,什么也抓握不住的无力让她隐隐不安,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忽然,脚下冰面微微震动,李玄乙脊背一僵。她不敢动了,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的全身,一种情绪慑住她的心魂,这一刻,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她看见,足以覆盖半面湖大小的黑色鱼龙缓缓从自己脚底游过。
黑色的石块从鱼龙身上抖落,湖底的山川崩塌,显出真实的面目。黑色的鱼龙搅动冰面之下的水,往前每一寸游动,都像在扼住李玄乙咽喉的手上增添力气。闻所未闻的灵物,不知境界,陌生是最危险。
鱼龙只在李玄乙脚下兜了一圈,接着向她身后缓缓地游远了。李玄乙轻轻地挪步,呼吸也跟着放缓,一吐一纳之间,她试图将自己隐匿在山风之中。
那种可怖的震动又从脚底传来,如一道雷电自下而上流遍李玄乙的全身,麻木的痛感敲了一记响钟,她没有回头,几乎瞬间催动蹑风追影径直往前飞奔,那种山崩地裂的不安和毁灭感如同海潮般紧追在她脚跟之后。
下一刻,李玄乙脚下一空,冰面被直接撞破,所有一切崩裂破碎。李玄乙整个人不可控地向下坠,她感受到一阵从下往上刮的飓风,低头去看只见到鱼龙的尖牙和不见底的咽喉。鱼龙高高跃起,血盆大口如密不透风的高墙,李玄乙往上伸手,只听到耳边“喀嗒”一声,黑暗铺天盖地,鱼龙合上了牙齿。
她被吃掉了。
很不客气地,鱼龙在半空调转身体,而后头向着冰湖一扎,又钻进水里去,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