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尘不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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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剑拔弩张，两方对峙。
燕赴明居高临下，视线紧锁李玄乙。任他如何查探，这个女孩也不过是筑基后期，他的修为远在其之上，可是他却感到莫名的威胁。甚至李玄乙站在他的面前，并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这种猎物脱离掌控的感受，让他心里有些愤怒。这是不应该的，他总在扮演一个和润的角色，一块和田玉，旁人都这样形容他。可从李玄乙出现后，他就在不断地承接起伏不定的情绪和怒意，师父曾经告诉过自己，成大道者，其心如石，山风寒雨不可侵。
天道通途，若有人拦道，当如何？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燕赴明的眼中晃过一瞬的不善，被李玄乙敏锐地抓在手里。
她抬头往上看，脚下纹丝不动，"证据，我有。"
燕赴明一怔，眼珠颤了两下，而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在哪里呢师妹？"
他看着，自己仍在高处，往下一切尽收眼底。想来不过是困兽之斗，拖延时间的伎俩，李玄乙，你在等谁来救你呢？
李玄乙从怀中取出一颗蜃影珠，"在这里。"
燕赴明笑着点点头，腹诽：故弄玄虚。
却见李玄乙食指轻轻转动那颗光泽的圆珠，刹那流光溢彩。燕赴明心神一震，眉头拢起，嘴角往下一沉，神色严肃起来。光中浮出一个画面，只见到几个人的袍靴，画中晃动只听到嘈杂人声。
"新任务。"
"是半神亲下的命令……"
"三百年的灵树……"
话到结束，一方治兽令递到面前，画面往上一抬，显出一张脸来。管事院的喧闹早已引了院中不少弟子聚到此处，但听院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更有一人面如死灰。
"徐、徐益师兄……"
人们往台上看去，燕赴明收回紧紧攥着徐益小臂的手，身体微微往后一仰，露出身边的徐益。
徐益脸上五颜六色，嘴巴张了有合，合了又张，一张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假的，都是假的！你……你骗人！"说完就奔下台去要夺李玄乙手里的珠子，走得太急，以至于下台阶时一个踉跄摔在众人脚边。
闲言碎语，倾盆而下。
"蜃影珠无法做假吧……"
"莫不是他自己出了纰漏，而今出了事，就要推到别人身上去。"
"那可是灵泽李氏的公子。"
徐益跪在地上，狼狈不堪。他自然知道做不得假，此时后知后觉地浑身颤抖起来，腿脚也在发软，众目睽睽之下担上一条昂贵的人命，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要害我，谁要害我！
他仓皇地往四处望，视线扫过去，众人都纷纷往后退了一步，似是生怕脏水溅到自己身上。
李玄乙走近前去，伸手将徐益扶了起来，"徐师兄，确是假的。"
徐益紧紧捏着李玄乙的手，魂还飘着，听到这一句立刻睁大眼睛，双手死死扣住李玄乙的肩膀，"是你要害我？！"
"师兄，莫心急。"李玄乙看着他，轻轻将人的五指从自己的肩肉里撬出来，"蜃影珠里，不是真的徐益师兄。"
一道目光，轻飘飘地往上送，正对上燕赴明冷寒的眼瞳。
"当日，我觉察委派任务的师兄用了易容术，便用蜃影珠记录又在那人身上暗中附了灵力标记。"李玄乙顿了顿，接着道，"此人，就在院中。"
最后一个"中"字掷地有声，如同一柄小锤重重地敲在虚妄的硬壳上，崩出一条裂隙。
院中哗然。
李玄乙接续道：“我有一枚冰镖，可查探此人所在，指向谁便是谁。”
音未落，忽而风起，眨眼之间风停，院中安静如死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的冰镖随灵力标记而动。"李玄乙负手而立，面向高台之上，"燕师兄。"
众人循声上望，一枚剔透的镖悬停在燕赴明眼前，正与一道御符相持，低响嗡嗡。院中惊叹声此起彼伏，有的为燕赴明，有的则是感慨李玄乙速度之快，连修风灵的高阶生都没能反应过来。
燕赴明面色不善，一言不发，齿关紧锁，连带脸上也紧绷起来。
徐益也回过头去，他撩开右边的衣袖，才发现手臂上有几个红色的印记，正是方才燕赴明在自己身边是掐的。
此一招，出其不意。
"……空口无凭。"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直指自己，燕赴明冷笑道，"我与师妹无冤无仇，如何要害你，徐益更是我的挚友，我又如何要害他？"
"燕某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对得起手里的剑，当得起众人的师兄。玄乙师妹好大一个罪名扣与我！"
一个是在院中素有好名声的大师兄，另一个则不过是刚入门没多少时候的小师妹，众人心里竟也摇摆不定起来。
谢行云觉察众人态度变化，瞪大了眼，"你们瞎眼了吗，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他说自己光明磊落就光明磊落了？！"
"可燕师兄为什么要害你们呢？这说不通啊。"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燕师兄年年都去放生积功德的，杀人这种事……"
"和你们说不了。"谢行云气急了，一摆手抓起徐益的衣领，"去拿手令来，我们要上主峰讨公道！"
"事未明了，这主峰岂是你们想上就上的！"燕赴明一甩袖，"无故污人清白，却不知我的公道要找谁讨了！"
齐元灵："师兄，你这么怕我们上主峰，莫不是怕玄乙的师父压过你师父一头，保不了你吧！"
燕赴明："信口胡诌！"
争执声渐响，院中无人敢说话，急了眼，一头拔剑，一头取鞭，像要打起来。
"咚！"
一个沉闷的木杖敲地声响起，在众人的争执声中显得有些无力。
"咚！咚！"
又是两声，这次带了灵力，声震青天，院中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何事在此处喧哗！"一个拄着拐杖的青衣老人从院外走进来，人群纷纷向旁退身，挨个向他拜礼，嘴里喊管事长老。老人点头作应，越过李玄乙等人走上高台，燕赴明站着，最后还是向着老人恭恭敬敬地低头躬身。
"老朽不过到主峰片刻，你们就要翻了天不成！"
来人正是管事院的长老陆伯，上玄出了名的老顽固，听闻为人最是清直端正。谢行云紧拧的眉头一下舒展，小声道太好了。
太好了，这下燕赴明也逾越不过的人来了。
陆伯鹰眼一扫，管事院的人就抱着书卷跑上去，贴耳同他讲了事情是如此这般。
陆伯道："既有要事纷争，正巧各院院长也都在主峰之上，老朽将你们几人带去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贼心虚，不敢受审。"
李玄乙躬身抱拳，"玄乙愿受审，以证清白。"
身后，谢行云、齐元灵也跟着躬身。
再看燕赴明，他盯着李玄乙几人，良久才将头扭转，向陆伯甩袖道："赴明愿受审，以证清白。"
"如此，其他人散了，你们几个随我上主峰。"陆伯木杖一指下了通牒，其他人立刻作鸟兽散。
陆伯往院外走去，燕赴明紧跟着，路过李玄乙时忽然听到两个字。
"没有。"
燕赴明脚下一顿，拧过头来盯着李玄乙，"没有什么？"
"燕师兄，根本就没有什么灵力标记。"李玄乙轻声道，"我那记冰镖就是朝着你去的。"
"御符最快也要两息施展，我的镖刺向你一息都不需要，我赌心虚的人会先防备。"
"而我，赌对了。"
说完李玄乙拂袖快步跟上前边的谢、齐二人。
燕赴明站在原地，肩膀陡然一松，低声笑了起来，"兵不厌诈啊，李玄乙。"
上主峰的路需攀九百九十九层阶梯，半神创立上玄院之初在这条路上设下结界，无论多高修为的人到了这里都会无法使用灵力，只能依凭双脚攀上主峰。据传其是希望上玄弟子不要做了修士，得尝灵力之用，便忘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高峰可攀，而天下、百姓不可忘，做了修士当常念天下黎民疾苦，以造福一方为任，护佑他人。
几人跟着陆伯往上攀，所幸都不是体弱之人，健步如飞。
谢行云鼓励自己道："只剩最后一阶了……"
忽然咚地一声，她撞上一面无形的墙，想往后退，后背亦撞上什么，整个人被禁锢在原地。谢行云扭头去看身后，齐元灵和李玄乙亦是如此。而燕赴明则是翩翩然绕过三人，走到陆伯的身边。
"送到玄牢去。"陆伯侧过脸对燕赴明道，言尽径直往主殿走去。
陆伯确是燕赴明逾越不过的人，可若他们目的相同，自然也就不存在逾越一说。
燕赴明得了令，笑着回头，"兵不厌诈啊，李玄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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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推进玄牢，燕赴明在外缓声道：“半神亲自下过令，妖变之事，决不容传扬，这几日就要委屈几位师妹在此暂住了。”
谢行云惊愕，“你们早就知道…”
燕赴明脸上露出悲悯的神情，“师妹以为，只有一只妖变吗？”
"你什么意思……"谢行云往前扑去，被牢门上的禁制弹了回来，李玄乙忙伸手将她接住。
燕赴明笑而不语转身离去。
玄牢无人，静如一具木棺。李玄乙探过周遭的禁制，都是化神境以上的灵力，想必应是某位院长的手笔。
齐元灵试图唤醒昆玉熊，却发现它进入了奇怪的沉眠，想来也和这玄牢禁制有关。
李玄乙感到千万条思绪凌乱无序地搅作一团，遂盘腿坐下兀自梳理。上玄院极力隐瞒妖变之事，燕赴明借刀杀人，一切指向一个难以言说，不敢置信的理由。只是想到，李玄乙便觉得身上冷寒。
忽然耳边响起脚步声，三人警觉，立刻站到一处作防备姿态。一团黑衣卷着风过来，在牢外不知念了什么咒，只听门上锁链哗啦落地，禁制霎时消散。李玄乙心神一动，抬眼刀已在手边，身快如利箭向那人袭去。
黑衣人慌忙揭下兜帽，压声道：“玄乙师妹，是我！”
“徐益师兄？”李玄乙忙停下动作，刀锋离徐益的咽喉只剩下区区半厘，“你来做什么？”
徐益没说话，面上却焦急万分，从袖中急急拿出一个卷轴。
"灵舆宝图？"
“是，我将它偷偷带出来了。”
徐益点了点头，捏诀展开卷轴，却见其上象征灵兽的光点，一处又一处变成刺眼的红色，闪烁着，让人心神不宁。
红色，意味着灵兽妖变。
李玄乙喃喃：“燕赴明说不只一只灵兽妖变，原是此意。”
她心中那个猜想又真了几分。
谢行云：“三大城皆与灵兽为邻，上玄院秘而不宣，他们难道要…！”
“屠城。”
李玄乙和徐益异口同声。
徐益又言：“上玄院已与浮玉城合谋，要借这次妖变屠尽三大城，往后二分天下。”
“糟了，我家！”
只听谢行云一声惊呼，顺着宝图往下看，碧虚城外一片血海，忽然所有的光点一起闪烁起来，如浪潮般向碧虚城涌去。
妖兽攻城，若上玄院封了消息，碧虚城此刻定是毫无防备。
"燕赴明卸磨杀驴，谅我从前真以为忠心能自保。今日若不是师妹们，想必我什么也说不清，只能做那替罪羊了。"徐益道，"事出紧急，我做不了什么，只能解除禁制十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用法阵送你们出去。你们快把消息传出去，救人要紧！"
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她们刚被关，就有人要来救他们。李玄乙捏紧了手，可宝图为真，则灵兽大量妖变攻城也为真，半分迟疑她都不敢有也不能有，也许一息便是生灵涂炭。
三人道谢，而后一头钻进徐益的法阵中消失了。
“禁制有松动，有人劫狱！”
声音由远及近向徐益行来，他慌忙将兜帽一戴，低头往外走，试图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
"让她们看到了么？"
忽然空气抖动起来，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轻轻按上了徐益的肩膀，将他抓入无边的寂静之中。牢狱中的沉闷潮湿不再，属于泥土的腥气弥散开来——显然此时自己已不在玄牢之中。远处山峰之上火光通明，想是已经发现了李玄乙三人出逃的事。
徐益忙不迭地点头，"看到了，看到了，已经用您的法阵送她们下山了。"
"很好。"那只手又拍了两下徐益的肩膀，语带嘉奖之意。徐益也跟着笑了两声附和，正要回过头去，却被那只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你还有最后的用处。"
徐益的脸逐渐通红，然后转成青紫，两只眼睛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中挤出来。灵力压制束缚了他的双手，一丝一毫也抬不起来，窒息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神智，漫长的折磨让他反胃，秽物塞满喉咙，一股腐烂的气味弥散在唇舌中。
"不会很痛苦的。"
下一刻，很清脆的一声骨头碎裂，徐益被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我们会好好利用你的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尘不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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