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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雾里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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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有一处南归苑,常年封着,而今李玄乙回来才晓得是为她备下的。纵然十数年无人,院中却无杂草,处处都是精细照料的痕迹。李家上下似早就在等着今日般,婢女小厮鱼贯而入,将锦褥地衣、锅碗瓢盆一类如流水搬进院里。
李玄乙站在院中,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人,她去看每个人的眼睛,如站在一条流动的河里,水流是停不下的。
她是李家的孩子,然后呢?
找到了家的人,都要回家。可是对于李家,她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处,太陌生了。慢慢长大的十余年,崇慧寺是家,破庙是家,鬼市是家,而今告诉她又有个新家。她像一片时刻漂浮的鸿羽,随风而动,流浪着,最后落到地上化成一粒种,被人捧到手心,埋进土壤里,往后可以安心地长了。
寒风穿堂,一件毛氅围上身来,"怎么在这里站着,入了夜凉,到里间去,就快收拾好了。"
接着一只手伸过,轻轻柔柔地牵着自己,嘴里还念叨"手怎么这样凉"。李玄乙就这么稀里糊涂任朱缨带自己到里面去,一个暖手铜炉塞过来,人又没了影。
朱缨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心里却是欣然的,凡事都要亲自看着。李方州在一旁搭手帮忙,从袖里取了锦帕替朱缨擦汗,硬拉着说什么也不许朱缨再操劳了。
李方州:"才刚病好,这些事有我和吴伯盯着,你就别操心了。"
朱缨笑着,掌心贴着胸口,"可我这里欢喜,小燕回来,我真的欢喜。我们欠她太多,当年的取舍纵有万般无奈和缘由,也是我们亏欠了她。"
两人回头去看李玄乙,正撞上那双干净的眼睛,身上麻衣素净。李方州早些时候自己评李玄乙城府颇深,心机深沉的那些话早不知何时抛到九霄云外去,此时满心满眼只剩心疼。又庆幸没叫朱缨知道,否则自己怕是又要借宿书房。朱缨忍不住两步迎到跟前去,先前左右上下看过一遍了,知晓李玄乙历一路辛苦,更是恨不能立刻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被看得久了些,李玄乙略不自在,忙将手边一盏温茶推向她,话压在舌头转了几次,最后还是垂下眼去生硬地喊道:"朱姨,饮茶。"
朱缨一怔,但旋即接了茶去,而后将李玄乙揽进怀里,"旁的不必多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饭仍如往常,但这往常是按着李家素日的规矩来。在旁的婢女捧着拂尘、漱盂、巾帕,侍立在李玄乙身侧的那个每递一样就教她此物如何使的,一概做全了才张罗着布菜。
朱缨笑道:"不知你爱些什么,就各式各样都做了,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桌上菜肴丰盛,李玄乙从前是菜粥度日的,如此场面也不过是在书中看过几回,想是算得上所谓满汉全席四字。灵泽富庶,作为城主,李家自然不会短缺了,荤素各类一应俱全。
吃得多也没落下,婢女们把它抱了下去,精心做的猫饭,孔雀翎、梳毛轮番伺候着,李玄乙还没习惯,吃得多就已经自然地窝在婢女们那里,左一口小鱼干,右一舔热酪浆,乐不思蜀。
李方州正吃着,突然停箸,几人都去看他,却看李方州向李玄乙问道:"小燕,你既回来了,待遇也应与你两位兄长一般,不知你志在何处,想做官吗,辅城官的位置可以空给你。"
李玉璋手一抖,不慎弄响了杯盏。李衔山心里"嚯"一声,这可难得,他这位兄长做事可是向来标杆,滴水不漏,从不失态的。
李方州偏目,"怎么了玉璋?"
李玉璋淡淡,脸上的笑意也淡淡,"无妨,鱼刺。"
朱缨接道:"小燕刚回来,她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你就别瞎操心了。"
李方州"哦"了一声,吃了两口又停箸,"那想带兵玩玩吗,明日孤拿兵符给你。"
李玉璋齿关猛地一合敲在瓷碗边,一旁李衔山都替他痛得皱眉,却见李玉璋如庙里塑像般神情自若,只是面色看起来不佳。
此番几人齐齐看过去,李玉璋仍淡淡地,"碎骨,硌牙。"
李玄乙默默在旁看着,感觉李玉璋快碎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遂摇了摇头答:"过几日,要到帝青峰分院,要上学。这几日,想睡觉。"
李方州连连点头称是,说自己想得不周。李玉璋忽然觉得手里的饭好吃许多,少见地添了一碗。
席前的婢女退到后厨去,同掌勺的讲席上长公子诸事,叫他下次注意剔骨去刺才回去复命。
掌勺的疑惑:今日除了鱼没有带骨的菜了,哪里来的碎骨?
几人不再多言,只吃菜食饭。明明是念过千百遍要自己把李宅当家,李玄乙心里却还觉得自己是客,举止不自觉拘束,吃了两口便放筷子道是饱了,逃也似的同几人拜礼下桌溜到南归苑去。
朱缨挑了两个阿嬷来照料,都是知分寸的人,试着各处插手操办了,但很快看出李玄乙不适应,便都退下去,把东西备好后其他贴身的事一概不问。
李玄乙盘腿坐在房檐上看月亮,今日巧是十五,生命里残缺的一片凑上,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腹中也空空,先咕咕地叫起来。突地听到背后有踩上青瓦的声音,她本能摸刀,扭头去看见是李衔山才卸下戒备。来人手里拎着个食盒,坐到她身侧。
"喏。"李衔山揭开食盒,一碗菜粥递过去,"知道你在桌上肯定没吃饱。"
李玄乙谢过便接到手里,第一口下去眼睛就亮起来,而后大快朵颐,"行云说的果然不错,你做饭真有一手。"
"那是。"李衔山颇得意地抱臂,"你二哥我早年立志要做全灵泽最出色的厨子,不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徂罢了。当年我给行云做饭,不说一万道吧,五千道是有的,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都了熟于心。"
李玄乙好奇:"那行云怎么还这么不待见你?"
"要你管!"李衔山一巴掌拍上李玄乙后脑,"知不知道吃人嘴短!"
李玄乙连连点头,抱着粥埋头苦吃。李衔山抬头也看见那轮圆月,轻声道:"慢慢来吧,总有圆满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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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李家歇了几日,李玄乙同婢女阿嬷们先熟络起来,私下里都说这个李三小姐是个好相与的。灵泽重礼,李家自不例外,下人们只做分内之事,李玄乙同他们交往不多,只记得几个脸熟。
自从谢行云从碧虚将去上玄院的行李收拾妥当带到灵泽后,李衔山此人就没在家里见过了,侍女小厮们皆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李玉璋睡书房,每日早出晚归,宵衣旰食的,不常见到,偶尔见上几回,也是带着眼底乌青,幽幽地从李玄乙身边飘过。
李玄乙的日子清闲舒适,每日醒了就有饭,困了就窝到榻上呼呼睡。侍女每日会来换新的被褥床帏,都用东阁云头香熏了再铺上来,安神助眠,醒来时只觉清爽。在秋赛里落下的伤,也被朱缨请来的医修调理好了。
李衔山的秋赛成绩早已发下多日,李玄乙的才到手里。初赛和复赛名次合在一块算了甲等,而后又因着她擅服抑功丹一事,虽无明文禁令,但隐瞒真实修为还是给她扣了一笔,东拼西凑加加减减,最后竟算出个一百名来。李方州不平,要替李玄乙讨说法,但最终被拦了下来。李玄乙不在意,只要能进到上玄院,排在什么样的位次无伤大雅。
更何况……
李玄乙想起燕赴明的眼神和那张状似温润和善的脸。
更何况有人在中谋算呢。
半月后,正是秋分,上玄院择院之日。
走前朱缨同李方州拉着李玄乙讲了半晌,从吃穿用度叮嘱到修炼住行,云辇在外头候了许久,也不见人出门。
李衔山探过头去,"爹,娘,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李方州睨他一眼,"你随便,活着就行。"
再不舍也到了离别之时,二人拜别后坐上云辇到渡口乘云船,亦在那处遇上同样候船的谢行云和齐元灵。又至帝青峰,却记秋赛尚是不久前,此时山下,少年云集,皆怀青云志,欲图写凌云。往上走,天地不同途,人各有命。
几个院使下到峰底,画出法阵送众人上山。一脚入阵,却见周围突生缭绕云雾,待其散去,便见眼前白玉牌坊矗立,其上三个笔走龙蛇、刚劲有力的金字——上玄院。再沿着险崖边一条窄细的阶梯往上走,前头几个院使如履平地,后边跟着的少年们皆小心翼翼,有几个甚至吓软了腿,只能由同伴搀扶着往上爬。
但好在最终还是都站到了上玄院诸峰前最大的圆台中,那处各院院长已恭候多时。
李玄乙依照名次走在最后,刚踩上圆台就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抬眼望过去,正是个耀如春华,不怒自威的女人,想来便是那位对自己紧追不舍的程千劫,程院长了。
一个院使站到台中,"今日在此,诸位将依名次择院,先由各院挑选内门亲传,若有多院同选一人,则可由诸位反选。若未入选者,可就此下山或选做外门杂役。接下来,由剑修院从第一名开……"
突然一个声音插过来打断了他,"从第一百名开始。"
是程千劫。
她缓步往众人中走去,人群为她让道,直至其走到李玄乙面前。
"我说,从第一百名开始。"
"可是,可是程院长!"那个院使急急赶过来道,"这规矩上玄院沿用了几十年了,从第一名开始。"
"规矩是人定的。"程千劫哼了一声,狭长凤目向李玄乙移转,绣着金浮云的大袖中伸出一只骨骨肉匀称,秀气纤长的手,"为有才之人改一改,未尝不可。"
"李玄乙,你可愿做我剑修院亲传弟子?"
李玄乙怔住,她想起楮行离开前字字句句忠告自己远离程千劫,这只向自己伸过来的手是烧热的铁,若她握上去,必然被粘连血肉。
她不能选,于是只好将目光投向其余院派,可都被一一避开了视线。
程千劫也跟着她望过去,心下了然其所想,轻笑一声,回身高声问道:"可还有人,要同我争这弟子啊!"
一句话,尖锐地挑破用沉默潦草掩饰的局面。现下谁人不知上玄院内唯剑修院势大,程千劫更是出了名的疯女人。她想要的东西,无人敢争,从前有贸然欲搏者,无不被其生生撕咬下块肉来。
程千劫问了一圈,最后笑着将视线转回李玄乙身上,"选吧。"
下山,当外门杂役,还是做剑修院的内门弟子。
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