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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天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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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看着燕赴明,燕赴明亦毫无避让之意地与她相视。太熟悉了,这样的眼神李玄乙见过的,那种暗含的虚伪、挑衅与威胁,就在她废了那只吞灵兽时,也曾在上玄院的人那里得过如此一个回眸。
无论缘由如何,也无论过程如何,都是无需再去刨根问底的,从她按着规矩玩这场游戏开始,就有人铁了心不要她赢。于是心里压下一声轻笑,她更好奇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这乌龙套一个合情理的说法。
她不计较,总有人计较,还有人真金白银地押注在她身上。台下登时有人叫嚷起来说不公平,便是之前榜上的最高分屈双鲤也不过一千一百,众人亲眼所见李玄乙斩杀高阶灵兽,如何算也要摘得魁首,怎会轮到屈双鲤?当下心里自是不平,叫着要上玄院拿出明细给个交代。
却见燕赴明不紧不慢卷起卷轴,又道:"我们上玄院办秋赛便是为了择优,若李玄乙当真斩杀了高阶灵兽,这魁首之位她自然当仁不让,只是很遗憾。"
他展袖,熄灭的蜃影珠又滚动出画面,其上正是李玄乙回头一刹,"如诸位所见,李玄乙虽重伤高阶灵兽,然在幻境时辰已至,何罗鱼却濒死而未死,既然未死,又如何算作斩杀?初赛规矩早前已说过,七日之内斩杀的灵兽才可算分,若将此分计入,岂不是对他人不公?上玄院一向唯公允之本心,念之表现的确出类拔萃,已酌情为其加分。如此,诸位可还有什么疑惑了?"
燕赴明的话滴水不漏,再观蜃影珠中画面的确如此,何罗鱼苟延残喘,并未灵体消散。人们哑口无言,只得作罢,还有人忿忿不平,也被旁人拉住然后没了声音。颁过魁首,其后又念了第二、三位,顺下来依次是齐元灵、谢行云。
剩下的九十七位自然不必再费时间,各自到广场的公告榜上去看就是。台下众人中不乏参赛者,一齐挤到台上看榜,榜上有名的或喜极而泣、或互相称喜,落了榜的埋到家人怀里去哭,也有的拂袖而去,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不管怎样,秋赛的初赛到此也算结束。
众人散去,李玄乙才到台中看,了然地从榜尾往前找,一路找至八十七名。再向上看,屈双鲤的名字稳稳压在第一,如同青峰一座,回头去找却不见人。
屈双鲤早走了。
魁首的名落到她身上,往外走便有族中长辈迎上来道贺。一张又一张笑脸挤到面前,可她却觉得心头烦闷,一块重石压着,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分明自己将城主嘱咐的事都办到了,却还是分毫不开心。这不是她要的,屈双鲤想,她确要夺魁,但绝非如此。
屈双鲤抱着剑勉强同来祝贺的人应付了两句就寻机脱身往校练场去,复赛就在半月后,彼时她定能得到她所渴求的真正的高下。
寒商已去领过奖钱,回来就看见台中谢行云正同李玄乙商议暂住何处。秋赛期间,各队进了复赛的会留在浮玉城,居住在由浮玉城统一安置的青道楼。自打寻见李玄乙,谢行云就没放过手,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自己住。
"浮玉城一向不给木牌预留位置的,此次你去定是随便收拾个柴房凑合了事。你刚越境驱灵,现在身体正虚弱,很快就要复赛了,去我那好吃好喝供着才是。难道你又想委屈自己,然后扣扣嗖嗖吃些下等灵药缝缝补补又三天?我不允许!"谢二小姐小姐如是说。
一旁的人提醒她浮玉城这次给碧虚城的休憩名额遭了克扣,不能说缺了,只是比起往年只能说紧巴,不多不少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留空位,有些随队的家属都没能留下。随队的官员去问了几次也没结果,说是把需求呈上去了要等几日,明日再来问。明日复明日,一而再,再而三,官员们也晓得是在推诿敷衍,碍于秋赛期间要给彼此留情面只能不再问。
谢行云皱起眉头,她作为碧虚城的谢二,出门在外自不能一切都肆意妄为,凡事还是要以城为先。突然她眼睛亮起来,把李玄乙往李衔山面前一推,"李衔山,我记得你们灵泽这次给了很多,还有空位么?让小燕去你那住,灵泽和碧虚的厢房挨得近,我也能多来照应着。"
李玄乙感觉脊背僵直,回头就看到李衔山那张时刻笑面如春的脸神色不佳,扯起嘴角干笑两声,撒腿刚要跑却被一把抓住,
李衔山咬牙切齿地答应了,没好气地拍两下李玄乙的肩膀硬演一出兄友妹恭,但转念想到一事笑眯眯凑到谢行云身边去,"行云,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见到你了?原来也好解我相思苦呀。"
谢行云一怔,然后急得跳起来,"我是来找小燕的,和你没关系!"
"这样啊……"李衔山故作失落,叹一口气道,"我记着我们位置好像也不太够的,怕是……"
"找你找你找你!"谢行云连声道,"可以了吧,李公子!"
李衔山立刻愁云一扫,笑着揽住李玄乙的肩膀,此番拍的两下比较诚心诚意,"那我就和李姑娘静候谢二小姐光临。"
谢行云没好气地嘟囔,"没脸没皮!"
李衔山松开李玄乙凑过去,"嗯?"
谢行云咬紧牙关:"……我说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啊李公子!"
李衔山笑眯眯地点头应声,像是听不出这句话说出来谢行云那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
这头李玄乙脱身喘气,看见寒商和暄风蹲那看戏磕了半天葵花籽,一小袋递过来问她要不要来两颗。李玄乙摆手推拒,低眼见他腰间挂着有浮玉城信纹的锦袋就知道他已拿着奖钱了。
"多少啊?"
"很多。"寒商把手心里的葵花壳收进一个随身的布袋里,而后掸了掸身上的灰,"多到我没想过这么多要怎么花。"
"要走了?"
"对啊,这里不是我的江湖。"寒商指了指长阶之下,"山下才是。"
从这里往下有云船接驳,带没入选的人回到地上去。这些人里又的会在下次秋赛来到此处,有的呢,从此做些生意,或者找个杂门小派修炼、授业。人潮汹涌,从山门往下的这条单途散出去,蔓成无数枝叶。
李玄乙点点头,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你会做烤鱼铺子么?"
寒商一愣,哈哈大笑,"也许吧,我的烤鱼十里飘香,若真开了,你只要一闻,就知道是我的铺子。"
说完便同几人作揖拜别,他带着暄风往下走没几步就停了脚步——暄风拉着他的手,仰头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回头噔噔两步跳上来扑进李玄乙怀里,与她抱了个满怀。李玄乙掂了掂怀里的重量,比起初见时,暄风已经圆润许多,脸上有肉了,身量看起来也没那么单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塞进李玄乙手里,那是一块光滑的黑石,显然被人细心带在身边很长时间。
"这个给姐姐。"暄风把李玄乙的手握紧,"阿哥说在河边捡到我的时候,手里就紧紧捏着这块石头,那么大的浪也没能卷走我。这块石头给你,一定能帮姐姐逢凶化吉。"
暄风最后紧紧抱了她一下,接着又噔噔两步跳回寒商身边。两人接着往下走,却突然被阶上一声叫住。声音熟悉,寒商本能回头,便看见一个华冠丽服的女孩,下巴依旧高高扬着,此刻为了低头看他倒往内收了些。
金流景抱臂向阶下喊道:"喂!"
寒商仰头看着远立高台上的这位。
"能不能留在浮玉城做庖厨啊?"金流景一个问丢下去,"……本小姐很喜欢你做的烤鱼。"
寒商笑起来,朗声大笑,八瓣白牙亮晃晃,然后弯着眼睛反抛回一个问,"金少城主,你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
——“你说烤鱼用了九种香料,我已经尝出八种,最后这一种为什么怎么也尝不出来?”
幻境中某次宵夜,又是烤鱼,一架小火燃在岸边,焰苗飘飘,暖光倒映在二人面上。金流景用玉箸撕下一片鱼肉塞进嘴里,而后皱着眉头向寒商问出这样一句。彼时寒商没有回答,金流景都开价十片灵石叶了,他也只说这是家传秘方,概不外传。
而此时寒商垂眼,很轻地把一个词吐出来:"香茅草。"
"嗯?"金流景在台上离得远,没听清。
寒商重新抬起脸来,依旧笑得朗然,"我说,香茅草。金少城主,你没吃出来的那味调料,是浮玉城外才有的香茅草。"
然后他背过身,和暄风继续往阶下走,一只手臂高举左右晃了两下。
最后一句落地,"知音难觅,后会有期!"
高台上凉风习习,众人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金流景抬眼顺着长阶往下去,云穿的帆隐没在云海之中,再往下是更辽阔的穹玄,而在山地、平原、海域之间每个人自有其能容身的江湖。至于那个再见的期,谁说是一定重要的呢?想念和期待都是弥足珍贵的事,分离也不过如此寻常,路通八方,各行其道。
李玄乙应着安排住到灵泽的房间去,刚安顿好自己就想起吃得多跟没声了一样,探到空间里去找发现猫睡得正香,掀眼看见是她就翻个身接着睡。
"你一点不担心我?"李玄乙轻轻捏了两下猫脸。
吃得多打哈欠,爪垫不客气往她手臂上踩,然后一团黑白两色的灵力从李玄乙体内逸出来,"这是本猫的神魂,和你的命魄放在一处的,你是死是活我会不知道?"
李玄乙伸手去戳那团灵力,"做什么用的?"
"若你真的死了,我会分你一条命。"吃得多舔毛,舔到一半补道,"别太感动,猫有九命,给你一条洒洒水,而且你们人族吃东西不都讲究新鲜么?你要是死了,我去哪里找新的储备粮。"
李玄乙没说话,只是把吃得多抱进怀里顺毛,听它舒服得喉咙里呼噜噜响,然后突然抱紧,整个脸埋到猫身里去。吃得多刚要挣,就听到闷闷一声传上来,"你们怎么都要拿命救我……我会变强的,很快,很快我就可以保护你们,保护所有人了。"
吃得多抬起尾巴,轻轻放到李玄乙头顶,然后不再动就任她这么静静地抱着了。
房中憋闷李玄乙待不住,于是就溜到楼外去。青道楼外多树,其中一棵长得正好,横过来的枝就伸到她窗前。李玄乙刚稳稳落到树上,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对面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而后那人先显出副被抓包的窘迫。
李玄乙看着屈双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拎着剑,脑中思绪如被吃得多打乱过一般,最后磕磕巴巴试探问出一句,"我嘴很严,秋赛第一做驿使的事我保密?"
这句出口,本来还拘谨无措的屈双鲤却突然平静下来,手里的包袱往李玄乙怀里一塞。李玄乙低头,从包袱松开的一角往里看见许多瓶瓶罐罐。
“给你的。”屈双鲤抱剑在胸前,“一些灵药灵丹,不够我再给你拿。”
只刚才一眼,李玄乙就看见了不少出自有名丹修之手的贵价灵药,平时别说摆在药铺里向外兜售了,一般来说都要算镇店之宝,轻易不卖的。
李玄乙愕然,“什么……”
“李玄乙,你给我快些好起来。”屈双鲤道,“我要堂堂正正地和你比试一次,半月后的复赛我会在擂台等你杀到我面前,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最后一句,屈双鲤一踩脚下树枝飞身消失在黑夜中。
李玄乙抱着一兜灵药回到房间里,吃得多醒来看见这些吓得以为她去搜刮各城库房了。听完解释悬着的心才落地,这个扒开来看看啧啧两声发了,那个咬两口说好吃,毫无刚才误认李玄乙做了贼的不安样,反而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最后在吃到第三瓶时被忍无可忍的李玄乙一巴掌拍了屁股丢回空间里去,任它怎么叫唤也无用。
把屈双鲤给的东西妥善收进暗匣里后,李玄乙盘腿坐回榻上,从内袋摸出一张薄纸——其上正是精诚子的笔迹。这张纸夹在给她的册子最后一页,短短数句,却比整本册子都要重要,以是李玄乙贴身放着,并不与册子放在一处。
寥寥几字:“楮行一生锻刀,存世三把,尽数收之,可解困局。”
一把黄雀刀在碧虚城,一把不知下落,还有一把便是近在眼前的种玉刀。
但种玉刀是奖与秋赛复赛第二的灵泽礼,这意味着李玄乙不能赢,她必须是第二。
堂堂正正的比试……
李玄乙往后仰倒在榻,薄纸盖在脸上,油墨的味道往下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