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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待昼(二) ...

  •   楮行终是在宵禁前醒了。

      二人拜别谢行云几人步行回到客栈,甫一合上房门,李玄乙便问:“东西拿到了?”

      楮行自胸口暗袋摸出一沓纸页,“当然。”

      吃酒醉倒是假,借机寻人是真。

      李玄乙将脸凑去看,那沓纸的工艺在穹玄不曾见过,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指尖压上去,触感是极滑的,满纸看不懂的文字。于是不再看,撇过头又问:“你那个旧友,是谢家什么人?”

      楮行边看着手里的东西边答:“她前些年身体不大好,常年不出谢宅的,你应该没听过她的名字。沈蘅,谢家的主母,谢红叶、谢行云的母亲。”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今日去见她,身体已好许多,竟然真的用原身适应了穹玄。”

      楮行接着自言自语:“不过谢行云能修灵也算一个证明了吧,等回到所里,要把这个情况一并上报。”

      楮行的话李玄乙觉得莫名熟悉,但半懂不懂,只是听得一个意思——谢红叶无法修灵的原因在其母亲沈蘅。而这位沈夫人,是和楮行一类的人。

      不属于穹玄的人,不属于这里的人。

      按楮行的说法,她和他们是一类人。

      可她在穹玄出生,在穹玄长大,又怎么会不是穹玄的人呢?

      -

      第二日,李玄乙下楼时谢家三人已在堂中等候,李衔山不知又说了什么踩到谢行云的尾巴,谢红叶在一旁依旧笑如春风,不动声色一步横到二人中间劝架。谢红叶昨日的话实是引起李玄乙的兴趣,那样绝妙的能力,无须以灵力作为依凭,作用之大却丝毫不输修灵者的术法。

      “大小姐。”李玄乙向她一拜。

      “小燕。”谢红叶弯目笑答,视线一挪却在触及楮行时明显地绷不住那张温柔面,愣神觉察自己失态后迅速地将羽睫一垂。

      李玄乙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瞧楮行——他亦未用真容,楮行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更是看不出端倪的。昨日楮行醒酒时,谢红叶已因身体不适回房了。可看方才谢红叶的样子,她貌似认识楮行一般,眼底的情绪一晃而过,被李玄乙捉到几分似怒似恨的意思。

      楮行则好似并未觉察,学着李玄乙向谢红叶一拜,“大小姐。”

      那头迟迟没有应声,谢红叶在礼仪一事上向来滴水不漏,楮行觉得疑惑,直身去看。

      而谢红叶脸上的情绪已收拾得当,又恢复成一尊玉菩萨,“小燕师父,有几分像我的故人,一时错认失态,叫二位见笑了。”

      说完便称先行一步到门前候着的车马上等。

      李玄乙附耳问楮行:“你是不是用到别人旧情郎的脸了?”

      楮行摸了摸脸,“不能吧,我这张脸新做的。况且这谢大小姐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的,哪里来的旧情郎?”

      李玄乙觉得有理,可又解释不通谢红叶的异样,只得将这分疑虑搁在心中。

      几人到避险营前时,已有不少人围在门前——李玄乙迅速看过一圈,都是那日在榜前的修灵者。凑近听上一耳朵交谈,大概都是潮生谷外林走过一遭而无获,以是众人揣测祸患源头出自内林,而潮生谷内外林的交界乃是一道林中灵兽灵力天然凝聚形成的屏障,非金丹境五层以上者难以进入。而这群人里最高的也不过是金丹初阶,所以只能到避险营来碰碰运气。

      人群注意到这一行五人,视线难得地没往李玄乙和楮行身上放,倒是敏锐地发觉了中间戴着帏帽的谢红叶。

      “谢大小姐怎么来了?”

      “真可惜啊,不能修灵,不然这城主之位该是她的吧。”

      “什么,连七系灵都不是吗?”

      “谁能想到呢,谢家这样的世家竟然出了个不能修灵的废物。”

      “你小点声,好歹人是谢家的大小姐。”

      “家门不幸,氏族蒙羞。”

      议论声虽渐小渐低,成了如粮仓里鼠群的悉窣,但怜悯的,嘲弄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穿来,尖锐地指向走在几人正中的谢红叶。谢红叶却仿佛没听见般,仍是云淡风轻模样,就好像周围在讨论的并非是她。谢行云气不过冷脸向着人群,谢红叶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摇头轻拂两下衣袖,飒然向前。

      李玄乙盯着那道衣袖飘飘的桔梗紫身影,谢红叶的脊背挺直了迎着闲言碎语走,宛如疾风中崖边一株开得正好的兰。

      四周的议论声在谢红叶走过去后又逐渐大起来,李玄乙撇嘴,她实在不爱听这些,遂捏了道灵力趁几个声最大的张口时飞到几人喉间去。楮行见周遭立刻没了声音,低头又瞥见李玄乙唇边浅浅的笑意,心知是她的手笔。

      楮行压声:“小祖宗你又做了什么?”

      李玄乙拍了拍手,抬步就往前走,“日行一善。”

      楮行揽袖追上她,“啊?”

      李玄乙一脸无辜,“只是不能说话一个时辰而已,我见他们说了这么久,想来肯定累了,索性替他们把喉咙里头冻上一冻。举手之劳,就不用他们谢我了。”

      说完飘然往前去追已走出一段距离的谢红叶三人。

      灵兽屠村案的幸存小孩也暂住在此,昨日听闻已醒了。

      绕过前边村民的营帐到最里面就是医官的帐篷,出现兽患以来的伤者都在这里接受治疗。掀帘进去,熬煮中药的苦涩味登时扑面而来。几人不习惯,或抬袖掩鼻,或屏息而行,谢行云最甚,眼睛鼻子皱到一块,仿佛有人刚给她灌下一壶苦药。走在最前的谢红叶却不觉,自如地在伤者间行走,偶尔蹲身去问询安抚。

      谢行云见此,轻轻叹了口气。

      李玄乙正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轻易地捕捉到这一声短叹,于是抬眼去看她。

      谢行云接过李玄乙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言笑晏晏的谢红叶,低声道:“这城主之位本该我姐姐来坐的。”

      “从小,姐姐就展现出极高的治理天赋,父亲处理政务时从不避着阿姐,反也会问她的意见。彼时阿姐才十二岁,就可以将策论一类说得头头是道。”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顺理成章往下走,阿姐就会继位。”

      “直到十三岁锁命礼,姐姐测灵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后来大病一场,再不提修灵之事。没过多久,父亲就昭告天下,城主之位交由我继承。”

      谢行云还有什么想说,可谢红叶回头叫她,也只能把未说完的咽回去,应声蹦到谢红叶身边挽上她的手臂。

      李玄乙屈肘去撞楮行,“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你师父我是赊刀的,不是百晓生。”楮行抱臂,“不过我还真知道些内情。”

      李玄乙好奇抬头,却接下楮行一个弹到脑门上的爆栗。

      楮行肃色:“好奇心害死猫。”

      两人过去时,谢红叶正在哄那孩子喝粥。据医官说这小孩自从醒来就什么也不肯吃,水米未尽两日了,今谢红叶手里这碗白米粥,是第一口进嘴的吃食。

      喝下粥,孩子那张苍白的脸才看得见点血色。谢红叶将他揽在怀里,柔声同他说话,轻轻地搓揉着孩子的双手。她不急着问,只是说些不着边的,谢红叶知道要卸下戒备还得慢慢来。

      还没等问,小孩先扬起脸,声音颤抖着。

      “红叶姐姐,所有人都会死的。”

      “所有人都会死的。”

      “它会吃掉所有人,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吃掉所有人。”

      几人面对不语,小孩说完就开始哭,谢红叶也不便接着问,只能把他揽紧了小声地安抚。

      一直到晚间敲钟,也未传来有灵兽侵扰的消息,本来害怕畏惧的村民此刻心里也松懈下来。甚至没了耐性,营里已有村民嚷着要走,眼下正是春播,田家地头的事怠慢不得。若错了时节,接下来一年的收成都会受到影响。管事的站在人群中左右为难,若自己点头让他们走了,遇上个三长两短的,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若真有兽患,不去抓灵兽,把我们这些人关起来作甚?”

      “就是!”

      “是不是骗我们的啊!”

      人群乱哄哄地挤在营门前,修灵士结阵不能动弹,几个卫戍的兵士不能动武又要拦人,自然是拦不住的。

      “让他们走。”

      一道声音从管事身后传来。

      他回头,却见谢行云负手而立,“既然卜算的日子已过,又没什么事发生,便送大家回去好了。”

      管事面露难色,但见谢行云脸上神情不似玩笑。这位二小姐将来要做城主的,他自不便违抗她的命令,只得低头说是。

      修灵士们护送村民到村口后便离开了,众人相互告别便往自己家中去。矮房里的灯烛一盏盏燃起来,窗纸上映出几道摇晃的身影。偶有几声狗吠,但很快随着渐熄的灯光隐没到一片沉默的寂静中去了。

      此时黑夜中,绕着村子的林地里睁开一双绿荧荧的眼,而后无数双,漫山遍野地铺开去。

      灵兽如潮水倾泻,鬼魅般泄入村庄纵横的阡陌间、紧挨的院落中。它们潜伏着,游走着,到熟睡的人们的床榻边。月光穿过窗隙,映照在长长的獠牙上,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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