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家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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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泽李氏家主李方州请楮先生赐刀，救我李氏一脉百年家业！”
李方州许久不曾跪过他人，眼下膝盖压着青石板，一分寒意直往腿骨里钻。与其说他不敢抬头，倒不如说他抬不起头，灾殃李氏的预言早已压弯他的脊背。
李家有灾，须请神刀“种玉”改命，巧也巧，玄鸟卫加急送到手上的消息，江湖传闻里云游无踪的赊刀人楮先生在崇慧寺现身了。天不亡我灵泽李，今日他便是将腿跪废在这崇慧寺也要求得这把刀。此刻正是大雨，寺中燃烛将尽。长阶往上，一个斗笠掩面的男人神色不明。
赊刀的规矩李方州早已烂熟于心，一不讨金，二不索材，只是赊刀时会受下一道卦象。他迅疾地向阶上远处扫过一眼，隐约可以看到男人不断移动的手指，两片唇念念有词，淹没在绵绵雨声之中。
一息之间，楮先生停了动作，片刻后道：“这刀，我赊给你。来年冬至你李家将诞一女，种玉刀七七四十九日后取，回去候着吧。”
他夫人的确身怀六甲——不及李方州思索此中玄妙，便又是三个响头砸上庙前青阶，“李家当备金银万两，天材地宝无数……”
“万两金银无用。”
楮先生摇头，似乎笑吟吟的，只将一指伸出，“你这个冬至生的女儿，送给我吧。”
李方州感激神色一滞，耳际雷雨轰鸣，他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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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从记事起就在崇慧寺当小尼姑，带发修行。她摸着住持的头顶的戒疤问什么是修行，住持低头合手念一句阿弥陀佛，答道：“人间皆苦，唯有自渡。”
铜佛后探出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和尚，“住持，小燕才六岁，她听不懂。”
住持笑而不语，片刻将眼一垂，很轻地一句落进李玄乙的耳朵，“我佛之理，众生之心，小燕会懂的。”
又过六年，这六年李玄乙的日子犹如佛堂里煮的青菜粥，一种有些温热的安逸。入秋，和尚们在前殿诵经，她就拎扫帚去扫庙，扫净佛堂同前后三进宅，要足足四个整天。扫累了就往廊下栏杆上坐，踩不到地就坐着晃脚，等小师父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廊后探出来，笑眯眯地招呼她，“小燕，住持敲饭钟了。”
李玄乙高兴才肯叫他小师父，比如此时来叫她吃饭，不高兴就叉了腰直呼他的法号弘净。弘净你又偷吃，弘净你佛经又乱丢，弘净……弘净说她是被个怪人捡到崇慧寺来的，是弃养的小孩。说这事的时候，两个人撅着屁股藏在铜佛后，李玄乙不信，弘净说师兄们都这样说，只是住持不让告诉她，是秘密。
“知道不让还说？”
两人抬头和笑面佛样的住持眼对上眼，弘净撒腿想跑，被提着领子抓回来罚到一侧苦着脸抄经。李玄乙则被抱到住持膝头，解了方才跑散的发辫重新细细地编。
“是真的吗。”李玄乙盘玩着住持递给她的珠串，想了很久才问，“我是被人捡到寺里来的？”
“不是。”住持说，“你是一个故人托付给我的。”
李玄乙：“那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住持：“不是他不要你，是我不让他带你走。”
李玄乙：“为什么？”
“我们小燕跟着他……”
住持想了想，说：“不好。”
“为何不好？”李玄乙面团捏成似的粉脸一仰。
住持慢条斯理给她把剩下一条发辫系好：“那个人，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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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和弘净到时，住持的粥已分完了，案上还搁着四碗，数来数去都是四碗。李玄乙想自己算数再烂，也不可能把一只手能数清的弄错。
李玄乙：”怎么多了一碗……“
——“慧能师父肯吃了，慧能师父肯吃了！”一个师兄噔噔跑进堂中，端了粥又旋风一样卷出去。
李玄乙：啊……
又低声问弘净：“慧能师父这是怎么了？”
弘净一口粥吸溜下肚，“他要下厨，住持不让，说明天熬百家粥，不能让师兄弟们饿肚子。”
李玄乙：“炸了四个灶还没死心呐？”
弘净：“慧能师父说了，这叫持之以恒。”
音未落，一个体胖腰圆的和尚捏着碗几步进堂来，啪地将碗筷往竹篮一放。
慧能怒视，“慧真你对我的厨艺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住持二指钳碗仰头饮尽，“但青菜粥是咸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呸，你们伽蓝门出来的就是破规矩多！”慧能喊道，“我要回罗刹院！”
住持不紧不慢：“这是你本月第二十一次说要回罗刹院，也是我第二十一次提醒你，你在崇慧寺还要修行三十年。”
慧能师父偃旗息鼓了，但转身愤愤拎上金刚杵就往林子那头走。
住持静静喝茶，“打野鸡造杀孽再添五年。”
堂外一阵嘭咚当啷，“都别拦着我，我要把他这崇慧寺给拆了，都给我让开！”
住持像没听见，将手边一盏茶往李玄乙那侧推，“小燕，净口。”
慧能师父的故事李玄乙也从弘净那处听过的，穹玄大陆的佛修本属一脉，而后分作伽蓝门和罗刹院两派。伽蓝门渡生者，罗刹院祭死者，往上又受着无量殿管领。慧能师父是罗刹院的，早年不守规矩，受罚来伽蓝门下崇慧寺苦修四十九年，而今是第十九个年头了。
过了煮百家粥的日子，很快就是冬至，李玄乙要十三岁了。穹玄人的十三岁要行锁命礼，一只手探到灵石上，看看有无修行的福分。虽说佛修不问资质，只问修行之心，但寺里也不乏天资卓越之人——比如弘净，他比李玄乙只年长两岁，前年测得的金石系灵，最合佛家功法的一系。早早被无量殿的人下来看过了，钦点的要去参加三年后的穹玄秋赛。
往前数，在穹玄秋赛里大放异彩的大都飞升成神。弘净也要成神吗，李玄乙彼时问过这个问题，弘净摇头说不敢想，穹玄有记载的都这样多年了，也只有寥寥几人。李玄乙记得不错，弘净分明是摇头的，眼里却是一个少年人最蓬勃的野心。
李玄乙问，成神之后是什么样，弘净，你有没有想过？
弘净又摇了摇头，只说天之下，芸芸众生循天道而动，神掌天道。
李玄乙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沉思着把落叶扫作一堆。近来太潮，崇慧寺的方砖边都生起青苔了，一行蚂蚁踩着砖边那条细细的线，压着横生出的绿色一直蜿蜒到落叶堆下去了。
此时佛堂中，慧真跪在巨大的铜佛前低声诵经，手上一下又一下敲着木鱼。手中一槌落下，突然响起木料碎裂的声音。慧真口中佛经一停，垂下眼去盯着那道裂隙，一言不发。
他偏头向殿外望去，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佛，天道有轮回，崇慧寺宿命如此，当真无解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家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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