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涧》紫月舞影

8、第八章 墨玉玄龙佩 懵懂少年心

　　雪山脚下的小小帐篷，九年来走进了第一位客人。凌先生和母亲已经在烛火下密谈了近半个时辰，虽然娜仁不想偷听，可毕竟她耳聪目明异于常人，时不时地还是会有只言片语飘进耳朵里，只听到什么云深、长生、仙岛、投海……，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娜仁蹲坐在门前，无聊的扳手指解闷，下午吃的点心早已经消化殆尽。此时，就听得肚中咕咕声大作，提醒着她现在已近深夜。屋里终于传来了母亲的传唤声，娜仁揉着瘪瘪的肚皮，蹒跚进门。只见小小的案桌边，母亲和凌先生一左一右分坐东西，表情严肃认真，眼神不约而同的都盯着娜仁的身影。娜仁心里打鼓，琢磨着好象今天没犯什么大错啊，除了莫名其妙的中了什么梦毒，吃了一下午点心茶水，听了凌先生大夸当年父亲与他的神人之姿外，还真没有什么过失。
　　“娜仁，你过来。”母亲严肃的说道。
　　在没有弄明白所处环境的时候，还是乖乖听话比较保险。娜仁表现乖巧的站在母亲和凌先生面前。
　　“娜仁，今日苍天垂怜，让凌先生终于找到了我们母女，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安心几分。他日有凌先生的照拂，你我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娜仁，我与你凌叔叔已经商量过了，你已经十五岁，一直跟在我身边，也没有好的师傅教导，有损你父亲昔日的荣光。今日，有缘巧遇，他想收你为徒，就看你有没有这份天赋继承他的满腹学识。”
　　娜仁满眼惊异的盯着两人，他们还真是会商量啊，秉烛夜谈了半天，原来是要给自己收骨头了。可叹自己逍遥自在了近十年，今日怕是要踏进樊笼，不得开怀咯。心里虽这么想，但娜仁还是识趣地向凌天扬作了一个揖，“徒儿有幸得遇高人，是我云宣的福气。在此请师傅授徒儿一拜。”凌天扬看娜仁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满心欢喜无限。赶紧从怀中小心的掏出了一块玉玦，递于娜仁。娜仁郑重地恭敬收下，托在掌心细细揣摩。
　　一块玄黑的墨玉，在烛火跳跃下，波光流转，周身纂刻着蟠龙纹，看图形似很眼熟，心念电转发现就是银盒底的独角飞龙，看来这是他们什么玄天宫的标记了。只是与普通的玉佩不同，这枚玉佩似只有一半，边上缺了一块似的。
　　凌天扬看娜仁抚摸着墨玉的样子，知她还有所不解，就缓缓解释道：“云宣，这枚墨玉龙玦，是我玄天宫的家主信物，今日你既已拜我为师，就是我宫中之人，他日你学有所成，这玄天宫也就要靠你们一辈去发扬光大了。这龙玦还有一半在我的逆子手中，代表着开拓和征战，你手中的这一半是守护和捍卫。他日你们总有相见之时，你一看就明白了。”
　　娜仁听得这龙玦的地位居然这么高，也不得不更小心的收入怀中。心道：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他宫中之人，还要担负起什么守护和捍卫之责。这凌先生可真够精明的，明里照顾了我们母女，暗里还给自己培养了后继之力。厉害厉害啊。
　　凌天扬和恩珠当然不知道这小丫头脑子里已经转了几个弯弯，还当她一时高兴缓不过神来，三人聊着天，吃着简单的晚餐，也算故人重逢，欢悦无限了。
　　凌天扬离开时已经月上中天，娜仁刚想洗漱休息，恩珠突然说道：“啊呀！看我年纪大了，脑袋实在是不行了。娜仁，快来看，这里有你的东西。”
　　娜仁跟着母亲转到了帐帘后，地上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粗牛皮的小箱子。娜仁疑惑的看了一眼，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啊。她打开牛皮箱盖，里面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有风干的牛肉，解馋的零食，烧菜的盐巴，还有女孩子解闷玩耍的串珠……这是什么情况？娜仁抬头追问母亲：“娘，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恩珠怀疑的看了女儿一眼：“你还问我？我倒要审审你，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那个贵族少年？人家还巴巴的扛着这么个大箱子给你送礼来了？”
　　“什么贵族少年？娘，你说什么啊？”娜仁真是满脑子浆糊，一点也想不起来。
　　恩珠看娜仁的神情，不像是说谎，恐怕真是没搞清楚状况，就解释道：“今日午后，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贵族少年找你，说是你的朋友，特地过来看望你。知道你出门去了，就留下了这么个大箱子，我本不肯收，可他说如果不收就在这里等到你回来。我扭不过他，只能暂时收下，说等你回来让你定夺。”
　　“少年？我不认识什么少年啊？娘，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九年了，除了狼群、百兽，哪里有什么朋友？”娜仁仍然一头雾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坚持说你们认识。哦，对了。他留了口讯，说自己叫阿思兰，而且明日午后还要来找你。”恩珠突然想起了那人的名字，赶紧告诉女儿。
　　“阿思兰？阿思兰！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娜仁终于在重重迷雾中找着了北。一边揉着发疼的脑门，一边嘀咕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有没有看看黄历？怎么什么怪事都凑一块了。”
　　折腾了一天了，娜仁早已昏头转向，扑到床上就蒙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恩珠本还想细细追问下那个少年的事情，可看女儿实在是累到不行的样子，也不忍心去把她叫醒。

　　一夜好眠，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娜仁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帐篷享受明媚的阳光。
　　阿思兰远远的从地平线上走来，就看到一个红衣少女，仰面躺在草垛上，嘴里啃着一个馍馍，搁着二郎腿，还悠闲的一翘一翘。手里的馍馍屑，远远的抛出一个弧线，引得周围的鸟雀争相觅食，围在她身周，叽叽喳喳，欢叫个不停。银铃般的笑声，萦绕九霄，令人无忧忘神。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可以独自面对群兽，冷漠沉静，气场强大到令人胆寒。也可以悠然自得，戏耍着团团的鸟雀，开心的像个小孩子。她像一个谜，让人读不懂，猜不透，却又情不自禁地被深深吸引，只肖看一眼，就迷失在她独特的双眸里。
　　一只领头的燕雀跳上娜仁的肩头，啾啾叫了几声，提醒娜仁有生人靠近。娜仁撑起了身子，眯着眼睛打量着突然造访的陌生人。眼前的少年，微笑着凝视着自己，放佛在欣赏一朵什么矜贵的名花，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娜仁从草垛子上跳了下来，拍拍身上的杂草，首先开口道：“昨天那个皮箱是你送的吧？我不能收。”
　　阿思兰一愣，没想到娜仁一开口就是这拒绝的话，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不过，能够统领狼群的女子，也不能把她和寻常人相比。阿思兰微笑着，毫不介意道：“娜仁，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激你上次出手相救，当然你上回的救命之恩，岂是这区区杂物能回报的。我只是敬佩你，想和你交个朋友。”
　　娜仁总觉得无故收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又一时想不起来用什么理由回绝他，不禁窘迫了起来。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孩子提出想和自己交朋友，她实在缺乏与人相处的经验，而且是和同龄异性相处的经验。
　　阿思兰看出了娜仁眼中的窘迫，不禁心里也好笑了起来，这个女孩子害羞紧张起来也和寻常女子一样，哪里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气概。“娜仁，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小动物，不仅是小动物，和狼群都相处得很好啊。这个本事，什么时候教教我啊？”
　　阿思兰适时地转移话题，引开娜仁的注意，省得她憋在那里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娜仁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单纯，被阿思兰转移了话题，也就忘记了先前的窘迫，和他聊起了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来。两人坐在草垛子上，山南海北的聊着天，越聊越觉得投机。娜仁本是爽朗的个性，少了普通女孩子的羞涩扭捏，阿思兰也是开朗大方的脾气，稳重包容中透出一股少年英雄的气概。娜仁告诉他这片草原上所有动物的趣事，阿思兰告诉她，雪山背后，那片热闹聚集区里发生的人情故事。直聊到日落星升，恩珠实在忍不住在帐篷门口大声催着娜仁吃饭，两人才打住了谈话，意犹未尽的相约，隔日要一同去骑马。
　　恩珠好心的提醒娜仁：“娜仁，明日你别忘记要去师傅那上课。而且我们家也没有马，你也不会骑。”娜仁被母亲这么一说，也不禁耷拉下脑袋。阿思兰善解人意的解围道：“伯母，没关系，明日让娜仁去上课，我后日再来。我带两匹马来，教娜仁骑马。”阿思兰懂礼貌，人又高大帅气，嘴巴又甜。直把恩珠哄的高高兴兴地同意了娜仁跟着他学骑马，阿思兰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去。
　　一回到帐篷里，恩珠就眉开眼笑的盯着娜仁问长问短，那个少年住在哪里，多大了，是哪个部落的人，定了亲事没有……一连串的问题，搅得娜仁两眼一抹黑，只管蒙着头，大口吃饭。其实也不是不想回答母亲的问题，实在是这一下午，两人混天海聊，偏偏没有说起以上几个问题，叫娜仁如何回答。恩珠见娜仁不声不响，只管埋头吃饭，以为是姑娘家害羞了，也就不再追问。
　　阿思兰满面春风的回到大帐时，已然华灯初上。巴根和苏合已经等了他多时，见他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早已迎了上去。“阿思兰，你这是上哪去了？我们晌午就过来找你，巴巴的在这等到你现在。”“你看，酒也冷了，肉也冷了，你真是叫我们好等啊。”苏合在一旁附和道。阿思兰不管他们两人的聒噪，自顾自坐在案边，抓起水壶来，就是一通猛喝。这一下午的海聊，着实让他嗓子冒烟了。巴根见他不说话，脸上只管带着莫名的微笑，似被无尽春风刚刚吹拂的模样。不禁打趣道：“苏合，你看出来没有，今儿阿思兰是有桃花运呢，满面春风的样子。快说，是和哪家姑娘约会去了？扎萨克家的其其格？还是多罗台吉家的诺敏？”
　　“其其格？诺敏？哈哈，无论哪一朵都是我们部落的美人花啊！阿思兰，老实交待，到底是哪一个？”苏合一听有故事，兴致也高了起来。
　　阿思兰被他们一说，不禁面红耳赤起来，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心里藏不住事，反驳道：“干吗一定要其其格？诺敏？难道天底下就没有其他的美人了吗？”
　　他这么一说，等于是不打自招了，巴根和苏合哪里还饶的过他，一定要逼问个究竟来。本来，心里藏着爱恋的人，就想把自己的幸福昭告天下，被两个伙伴一逼迫，阿思兰也只得一五一十的把午后的经过告诉了兄弟们。
　　知道了阿思兰爱恋的对象居然是那个野蛮的狼女，两个伙伴都傻眼了。苏合首先皱起眉头道：“阿思兰，别怪我不提醒你，你和这个狼女不可能有结果的。首先不提她身份怪异，非我部落百姓。就算她是我们部落的，也只是一个平民，你是一等台吉的大公子，日后也要袭了你爹的爵位，要做你的正妻，非富即贵。那个狼女的身份最多也只能做个侍妾。”
　　巴根也摇头道：“那个狼女，美不美的，没看清，身上那股子野蛮味道，到也是挺特别。阿思兰，你也是看多了我们部落那些个娇贵的芙蓉花，想尝尝这山野百合的味道吧？”
　　阿思兰听着两个伙伴你一言，我一语的评论。眉头越皱越紧，一拳砸在案桌上，打翻了金杯美酒，震落了美味佳肴，大声吼道：“我不要什么娇贵芙蓉花，我今生要的就是那朵山野小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