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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另一个恶魔之母(全文) 女武神带你 ...

  •   米莉安咳出了血。

      她不知道是从嗓子里上来的(鼻子之前也出了血),还是肺里出的血。

      每次呼吸都疼得要命。

      她想坐起来。但不行。手和脚被绑在身后,她肚子朝下倒在森林地面。

      它们什么时候放出蜘蛛?

      尽管疼痛难忍,米莉安依然牢记训练内容。她转过头,费力地从伪装服编织的树枝上咬下叶子。她咀嚼着。吞咽很痛苦,但管不了那么多,她随后又咬下片叶子。

      死亡正在降临,但至少她不会变成恶魔。

      恶魔是怎么找到他们的?米莉安一直保持平静,没发出哪怕一点声响。

      她四周的森林一边寂静。没有云迪迪的鸣叫、没有驼背吉士兽低沉沙哑的叫声,也没有挖洞的伏地伯哼哧哼哧的声音。动物知道何时保持安静,何时保持隐藏。

      米莉安希望自己还躲得好好的。

      恶魔卷土重来的时候,库珀将军派人去搜索并摧毁它们。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把它们斩草除根。

      代价?人命。罗文的命。艾伦的命。

      米莉安的命。

      极轻微的响声,就在她面前。

      她仰头,以为会看到扭曲的黑色身体、背刺、齿舌,但面前并没有恶魔。

      只有森林...和闪着光的一块形状。

      高大、像人似的模糊形状...

      * * *
      小车的大烟囱喷出团团黑烟。风吹得贺丽亚·库珀伪装服上的叶片沙沙作响。她向众神祈祷,不要丢掉自己的小命。

      克林这台奇异的机器一般不会爆炸----至少不经常爆炸----但有时还会。

      她本想像过去一样用跑的,但脚一直未能从恶魔之母留下的伤势中完全恢复。生育四个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前方颠簸,”克林大喊着,声音盖过嘶嘶的蒸汽、旋转的齿轮和包铁木轮碾压夯实的土路发出的声响。

      贺丽亚抓稳木制扶手。小车抖得厉害,连她的牙齿都在打架。

      就算她没受伤且状态极佳,克林的发明也要比全亚太基最快的信使快上一倍。虽然小车需要时不时添加木头和水,但从来不会疲惫。他正在研发更大的版本,可以搭乘十六名携带盾牌、身着盔甲的长矛手,再加上他们一星期使用的补给。克林完成的时候,贺丽亚就能凭借机动性轻松抵御北方蛮夷的下一次入侵。

      小车安装的锅炉飘出来的烟灰在克林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使他恐怖的伤疤越发显眼。贺丽亚和他认识了太长时间,经常忘记他脸上还有这么重的伤,但大多数人会躲着他走。通常来说,克林都呆在莱马斯堡他的实验室,但为了这次搜索,过去两个星期里,丽亚需要他的头脑。

      她提出要求。他就来了。

      又一阵颠簸。

      “搭乘这玩意儿像每隔十秒被人踢一脚,”贺丽亚说。“还有多远?”

      她抓得太紧,手开始疼。

      “快了,”克林说。“或者说这条破路把咱们带到哪儿就算哪儿。”

      数千人花了几年时间才修建好这条“破路”。地表情况允许的路段,人们就把地面修平整;地表情况不允许的路段,就得在岩石中开路。道路使山堡间的交通变得容易,贸易效率在过去十年大幅提高,物资短缺变成过去时。

      如果她不赶快找出新的恶魔之母,就快要重蹈覆辙了。

      恶魔重新出现给全亚太基蒙上了恐惧的阴影。人们不敢在秋收的时候下地干活。没有收成,西部各山堡就会愈加依赖北部和东部的山堡产出的农作物。运输粮食的手推车也有危险。他们必须集结大型车队,贺丽亚估计一支车队需要至少五个长矛手模组,才够组成圆形阵列以抵挡恶魔群的攻击。

      五个模组意味着二百四十名长矛手,且每批粮食都需要这么多。

      要从田间、河里、锻造炉和工场分出这么些人手。

      布兰顿击杀恶魔之母的二十年里,亚太基的人口增长了两倍不止。贺丽亚可不会让这增长减缓。

      她已经调派数千部队加入搜索。克林和贺丽亚发明了一种搜索大块区域的办法,然后沿区域边缘部署模组编队,慢慢缩小巢穴可能的位置。

      截至目前已经死亡八十二人,大部分来自潘达伦、海波尼亚和詹陶。潘达伦半岛北部已经肃清。就在岛的某处,要么是潘达伦小一些的山脉里,要么是肥沃的平原上,盘踞着梦魇----全亚太基之敌。

      搜寻巢穴花的时间越长,最后对决时就要面对越多恶魔。贺丽亚一定要找到新的恶魔之母,杀光她的崽种,把她送回不知道在哪儿的地狱老家去。

      今天的受害者,之所以贺丽亚和克林这么着急要去看,是因为不是农民、伐木工或渔夫----而是信使。一整支小队。两人失踪,一人死亡,据报告,他的尸体被损毁到几乎难以辨识的程度。

      “正前方,”克林说。

      车辙遍布的道路边缘,希望出现了----长矛手模组形成紧密的穹顶,长矛向外支棱着。由于盾牌上挂着的织网编有厚厚的卡米纳树枝,穹顶看来几乎就像一片卡米纳灌木丛。

      克林向后拉一支操纵杆。小车开始减速。他扭动一个握柄;巨大的锅炉喷出一团蒸汽,嘶嘶作响。

      贺丽亚想起信使准则,尤其其中一条救过她多少次,都不记得了:平静即力量。这个叮当作响、还发出呼啸声音的金属和木头制成的小车可一点都不平静。这样的噪音也许会招来恶魔,但她和克林都在远离搜索线的位置----各部之间的快速通联值得冒这样的险。

      小车停下。贺丽亚跳到地面,拿出弓、从箭囊抽出箭支搭好,动作一气呵成。箭头已经涂满毒药,也就是若干年前解放了所有人的那种毒药。

      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她的心尖尖,在盾阵中吼出命令。长矛穹顶快速变化成行进的四队----左右两侧的两队各十二人,手持盾牌长矛。他们中间的两队各十二人,使用弓箭和十字弓。一个高大的男人是他们的统领,他的盾牌举于胸前,头盔的眼部开孔紧贴盾牌上缘。

      长矛手均身着伪装服,与贺丽亚和克林穿的一样。针对爪子、尾巴和齿舌,罩在下面的盔甲能提供一定防护,但只有织网上的卡米纳叶子能防御腐蚀性血液。

      克林的手伸向伪装服里边,掏出那条他时刻佩戴的齿舌,任其掉在织网和卡米纳叶子上。他想让大家看到。一向如此。他的齿舌比贺丽亚佩戴的三条加在一起还长,也是全亚太基最大的。只此一条----或者至少在新的恶魔崛起前是这样。

      “致敬,库珀将军。致敬,克林叔叔,”模组编队长说

      即便透过头盔狭窄的开口,她也能看见男孩的眼睛,那双眼像极了她的丈夫,托里奥。

      男孩。只有在她心里是个男孩。她的儿子再有不到几星期就十八岁了。还在长个。虽然和他的名字纪念的人相去甚远,但总也算身材高大。

      “致敬,布兰顿,”贺丽亚说。“咱们快点,我要在夜晚降临前离开此地。”

      * * *
      布兰顿的模组编队在尸体外围组成圆圈。

      贺丽亚、克林和莱马斯堡资深信使,苏珊娜·阿布雷希站在圆圈中央。他们脚下是罗文·文登----一滩像打噩梦出来、撕裂的血肉和断裂的骨头。满是叶片的伪装服被从头到背划开。脊柱从身体里拽了出来。

      脊柱不见踪影。可能还连在上面的头颅也不知所踪。

      即使在与恶魔作战最惨烈的节骨眼,贺丽亚也没见过这场面。

      “他是我最棒的手下之一,”苏珊娜说。“不够强壮,但能连着跑几天,而且他在保持安静和隐藏的问题上十分精明。我想象不出他会犯下大错,以致被恶魔发现。但他死了。”

      苏珊娜被伪装服织网上的树枝和卡米纳叶子覆盖,只露出脸。她眼中的神情空洞无力----每次你的手下身亡,都是你的错。

      贺丽亚举拳放在被伪装服罩住的胸甲上。

      “他会为人所铭记,”她这么说,是因为这种时刻理应说这样的话。“有他队友的踪迹吗?”

      “我发现了艾伦的脚印,”苏珊娜说。“还有血迹。没人能流这么多血还不死。另一滩血迹应该是米莉安的,但我无法追踪”----她向上指着森林稀疏的树荫----“因为到那上面去了。”

      克林满是疤痕的脸怀疑地皱起来。

      “恶魔会上树?这可是新情况。”

      苏珊娜又指着一处,这次是躺在罗文尸身旁的一支矛头。

      “恶魔有腐蚀性血液,”她说。“不这样。”

      有罗文小臂那么长的矛头上,是一抹绿色。发光的绿色。贺丽亚已经无数次见识过恶魔血液----黄色,会融解除卡米纳叶子以外的所有东西。

      长矛手使用加长的长矛,信使则用较短的长矛。尾矛、两支半截矛杆和连接头装在护套里,护套捆在信使背包上。矛头也可以当短剑用。信使的矛头放在后背的矛头鞘里,这样如果他们要迅速行动而必须脱掉背包,就还有武器可用。

      克林走近矛头,树荫透过的阳光照亮了那条巨大的齿舌。

      “矛刃没有酸性物质灼烧的痕迹,”他说。“不是恶魔血。”

      回忆涌上心头----残破的飞船、撒迦利亚、对抗恶魔之母的最后一战。

      “如果不是恶魔杀死了罗文,”贺丽亚说,“又是什么?”

      克林抬头向上看,伤痕遍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双眼炯炯。

      “新东西,”他说。

      他很兴奋。两名信使失踪,一人被糟蹋地几乎难以辨认,而克林很兴奋。

      贺丽亚从伪装服里掏出一张破旧、卷边的地图,她和克林用来标记不断收紧的搜索圈。

      “如果不是恶魔干的,”她说,“那我要知道是什么干的。克林,你有十五分钟,尽可能调查罗文的尸身。我们必须回小车把消息传给其它分队,好叫他们在了解更多信息之前撤回信使。”

      * * *
      雅阿’库停在当场。

      这不可能。

      她收回等离子肩炮。几秒前,她已经打开定位激光准备击杀那个显然是头领的人类,就是手握弓箭、站在之前被雅阿’库杀死的猎物身边那个。

      雅阿’库本不该拿取战利品,但她在这颗星球上的时间快到头了。长老们马上就到,会发信号要她把侦察船开回母舰。等到那一天,可能就是明天,她就要永远离开这星球。

      她被派来研究这块大陆,评估作为潜在狩猎场的价值。这是个偏僻的星球,和其它人类世界相比实在过于原始。这里的人类没有激光武器、没有炸药和火器。他们甚至比他们母星上几千年以前的人类还要落后,那时雅阿’库的祖先还生活在雅乌贾部族中,被当作神一样受人敬仰。

      在这个星球,人类只有长矛、小刀、盾牌和盔甲,都由一种质量好到让人吃惊的铁制成,还有手持弓箭和威力强大的十字弓。

      她本不该狩猎。她的兄弟们都死了。她是最后的血脉。部族长老总给她挡风遮雨,总护着她。雅阿’库不喜欢这样。她从来也没要求过安稳日子----实际上,她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加入真正的狩猎,像她兄弟们一样以性命追求荣誉。长老们拒绝了她的请求,反倒告诉她生态学家也是重要工作,还分派她前往宇宙各个角落,调查可能适合作为猎物的危险动物群,这是种毫不费力的任务。

      她本不该自己狩猎的猎物。

      在这次,也就是她的第三次生态调查任务中,雅阿’库得出结论,那就是长老们已经对他们派她前往的星球有了不少了解,知道没有什么她不能轻松应对的局面。他们知道派她去的星球,都是没有真正危险、真正挑战的地方。

      虽然不喜欢,她依旧履行自己的义务。

      不,她本来根本就不该狩猎,但难道连一个纪念品也不能拿?没人会因为她拿走几个人类战利品就说三道四,她只是为消磨时间。令人吃惊的是,这里没有大型动物种群,人类是目前她见到过最大的可以作为猎物的动物。

      此前她跟踪了一支侦察小队。其中一人作战很是勇猛。那男性的身手比雅阿’库以为得要迅速,还刺伤了她。她把他的脊柱和头骨存起来,等长老们到的时候一起带走。她杀死第二名斥候,生擒了第三名。

      作为生态学家,雅阿’库的部分职责是把能了解到的有关当地方言的信息,加入翻译算法当中。此地的人类有一种此前未知的方言,给她的翻译程序带来不少麻烦。当一个人类群体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繁衍较长时间,就可能发生此类情况,但雅阿’库无法知晓这些原始人类在这世界究竟生存了多长时间。她试图从俘虏身上获得信息,但俘虏既孱弱不堪,又毫无用处。俘虏哭叫、咕哝着,只是一遍一遍重复一个词----恶-魔。

      在其他人类文明中,这个词经常用来指代鬼魂或怪物。考虑到这里的原始程度,此地的人类接受宗教迷信也不足为奇。那斥候认为雅阿’库是怪物?从她的角度看,也许并没有错。

      没等雅阿’库取得更多进展,俘虏便因失血过多身亡。这样她就获得了三个战利品。但这战利品得到的太过轻松。虽受了伤,她从来也没陷入过真正的危险。她渴求更大的挑战,带来更多荣誉的挑战----比如击杀一名头领,然后躲过聚集在此调查雅阿’库杀戮现场的九十六名士兵。

      那女性人类头领身着与斥候一样厚厚的伪装服,但从她的气势和步兵们对她的反应来看,错不了。

      雅阿’库几乎要射杀那头领的时候,阳光照到那个矮小男性脖子上戴的战利品。那是雅阿’库梦寐以求的战利品----异形(译注:原文为Kiande Amedha,雅乌贾语言中代指异形,有“滚刀肉”的意思)女王的咽齿。

      根本不可能。

      十几支三人侦察小组在此区域巡逻。后面跟着重步兵单位,给斥候们提供可以后撤并休息的战线。雅阿’库知道斥候们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她认为是某个敌对部落,或者可能是一只侵略军。

      恶-魔。

      现在雅阿’库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不是指她,在这个文化里指代的是异形。雅阿’库现在明白为什么斥候和步兵要合作搜索这么一大片区域----他们寻找的是巢穴。

      如果长老们知道这儿有异形,绝不会派雅阿’库来。他们本会派未经试炼的族人,来狩猎,然后把他们升格为真正的战士。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一个巢穴,里面是终极大奖----女王。如果雅阿’库把她做成战利品,长老们就不会再拦着不让她加入狩猎、不会阻止她追求真正的荣誉。雅阿’库将成为真正的战士。她将被其他人平等相待,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女性头领...正在标记地图?搜索区域的地图?

      有这个就能节省时间,而时间正是雅阿’库所缺少的。

      * * *
      风向变了,锅炉喷出的烟吹了贺丽亚一脸。她用臂弯遮住口鼻;身上闻起来比黑烟还糟。她的当务之急是布置这次搜索,已经几天没洗澡了。

      “克林,让这玩意儿跑快点,”她一边咳嗽一边说。“天快黑了。”

      “还用你说,小天才。”

      克林在黑烟中眯着眼,用手背擦了擦。烟灰使他脸上的伤疤越发显眼。

      他们在搜索线较靠后的位置,但两人都曾独自在野外过夜,不论看起来有多安全,谁也不想再有那样的经历。

      “不管杀死罗文的是什么,都不是这里来的,”克林说着,从自己的发明冒出的黑烟中朝她看过来。“你知道的,对吧?”

      不是这来的----不是亚太基来的。

      克林提出恶魔不是什么邪灵的神秘力量,而是从另一个世界被一艘古老、能飞向星星的船里带来的生物,大部分亚太基人对此不以为然。已经有数千人、至少数百人前往黑烟山,目睹了怪异的飞船残骸,但其中大多数并不认为那是艘船,而是某种黑暗宗教的信徒建造的古老神殿,这宗教的宗旨就是召唤恶魔摧毁亚太基。克林的解释反而无人问津。当大部分人甚至连“世界”的概念都不清楚的时候,又怎么会相信有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生物?就连贺丽亚自己也似懂非懂。

      “这事我们必须小心应对,”她说。“和比塞斯堡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而且----”

      小车猛向□□斜。贺丽亚抓紧木制车身,想调整位置,但小车又摇向右侧,她感到胸口被用力一拽----紧接着飞到空中。

      她狠狠摔下来,在坚实的地面打着滚。

      贺丽亚忙不迭用手和膝盖撑起身子。天旋地转。她站起来,虚弱的双腿打着颤,又差点跌倒。头也疼得厉害。

      小车已经停住。克林还在里边。不...不在里边...在小车上边。漂浮着?他抓着自己的喉咙,双手在扒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儿有东西,在烟雾里,某种透、类似扭曲的玻璃的东西。

      火花,然后是一片微小的闪光。

      一个体型高大,戴着头盔的武士站在小车上,左臂高举,手攥着克林的咽喉。一簇簇黑发从怪异而光滑的头盔下伸出,披散在宽阔的肩膀。

      那武士十分高大,超过贺丽亚见过的所有人,和恶魔一边高,但更壮实,更强健。双臂和肩膀配有无光泽的盔甲。它身着某种伪装服,但线绳较细,紧贴着身体,与其说是为了挂住植被,倒不如说更像捕鱼网,再说上面也根本没有植被。

      金属擦碰声----武士左臂的一个装具伸出两支长而锋利的平行刀刃。

      练习过上万次的动作一气呵成,贺丽亚摘下长弓,手伸向后背取箭。

      高大武士肩膀有什么东西弹出来,旋转着指向贺丽亚。怪异的一幕让她停了下来。奇怪的红色光线从武士的头盔中射出,照亮了它和她之间路上的尘土----她胸前什么东西闪着光,那红光散射着。

      贺丽亚低头,见成三角形排列的三个红点在自己胸前摇晃。那儿的伪装服被撕烂,织网在隐身武士抓着她的时候被扯掉,三条挂在脖子上的齿舌暴露出一部分。光点击中齿舌时,本来干净、僵直的恶魔战利品发出血一样的红光。

      她看着那武士。它的眼睛藏在头盔后,似乎正盯着贺丽亚在战场上击杀的恶魔战利品。

      武士肩膀上的东西扭向一侧。一束亮光从中喷出,贺丽亚吓了一跳----亮光击中一棵树,树干顷刻炸成上千片木屑。

      它肩部的东西转过来,直指贺丽亚。

      红光从胸前移到手中的长弓。

      贺丽亚明白了----她把弓扔在一边,接着把箭囊后也扔在地上。

      红色光束闪了一下,消失了。

      那武士垂下胳膊,把克林放在蒸汽小车旁的路上。

      * * *
      耻辱。

      这些原始的、作为猎物的动物都有战利品,雅阿’库却两手空空。

      两个人类跪在一棵树下。雅阿’库把他俩带进树林。她可不想碰到重装步兵从路上经过,再造成更多麻烦。

      只需比反手挥击大一点的力气,她就能捏扁这些人类。荣誉制止了她。小个男性戴着一条女王的咽齿。女性头领则戴着三条兵蜂异形身上取下的咽齿。

      他们怎么办到的?

      他们开的是一部蒸汽动力载具。蒸汽。在这地方,肯定已经是技术巅峰。弱小且没有先进武器,这两个人不知怎地击杀了异形。在雅阿’库的族群,这两人的地位会比她更高。

      怎么办到这个问题可以先等等。长老们马上就到了。如果雅阿’库想抓住这次机会,有个问题她现在就需要知道答案。

      “恶-魔,”她又说一次,又一次指着两人脖子上挂着的战利品,又一次向西南方的平原挥手。

      “他听起来就像会说话的屁,”那男性说。“而且说个不停。他他妈的到底想要什么?”

      雅阿’库的翻译程序只能识别很少一部分那男性的话语。她暗自希望自己用更多时间监听这里的人类,按指示的那样在暗处研究他们的方言,但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她仔细辨识他的话语,结合上下文思考着,试图了解更多内容。

      那男性“女王杀手”因恐惧而颤抖,而女性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害怕。

      “不清楚,”它说。“如果这武士杀了艾伦、罗文和米莉安,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我不知道,”那男性说。“他肯定想从咱们这得到什么。也许他也想从罗文那得到什么,但罗文没给。我们最好赶紧弄明白他想要什么。”

      雅阿’库越发沮丧。现形就已经打破了规矩。她必须这么做----如果长老们到了,而她还没拿到自己的异形战利品,狩猎就会被交给未经试炼的男性。

      “他的盔甲太奇怪了,”女性说。“是北方蛮族?”

      小个男性看那女性的表情,是种全宇宙通用的语言。

      “这才不是什么他妈北方蛮族,丽亚。它是打别的世界来的。”

      雅阿’库更沮丧了。人类在这个区域有十多个斥候,后面是一千多重装步兵。绝对是搜索模式。他们有雅阿’库需要的战术信息。大家都是猎手,他们怎么能听不懂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雅阿’库走近几步。那男性害怕了,低下头。女性昂头瞪视,没有丝毫屈服,随后雅阿’库在女性的伪装服里摸索,她感觉到那张纸,掏出来丢在地上。

      “恶-魔。” 雅阿’库再次指向咽齿。

      女性眨眨眼。倔强的表情消失了。

      它的手伸向风干的咽齿项链。“克林,我觉得他想要一条齿舌。”

      齿舌。在这种方言里是战利品的意思?

      “齿...舌,” 雅阿’库尽力模仿这个词的发音。

      小个男人停止颤抖。“罗文没有齿舌。信使都没有。也许这武士问罗文要一条,罗文没给就被杀了。他要是想要一条齿舌,丽亚,给他一条就是。”

      那女性用一根大拇指钩住项链,开始向上拽。
      作为猎物的动物还要把战利品給雅阿’库?
      奇耻大辱。

      雅阿’库发出怒吼,声音震耳欲聋,这么做可能招来其他人类,但她不在乎。

      小个男性又开始发抖,然后停下。它看着地图。

      “武士想要一条齿舌,但它想自己动手拿,”它说。“地图,丽亚----他想让我们告诉他去哪儿狩猎。”

      * * *
      天快黑了。

      贺丽亚和克林跪着,高大的武士立于两人身前,从他们头顶向下看着地图。地图铺在路边,四角被小石子压着。

      是这武士带走了米莉安,还是恶魔干的?贺丽亚不能肯定,现在不能。武士杀了艾伦?是他杀死罗文,损毁了他的尸首?看起来有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它拿罗文的脊柱和脑袋干什么?

      武士杀了她的人,但这武士的武器...

      扭曲玻璃一样的伪装,腕部的平行刀刃,奇怪的射出闪电的肩部弓箭...这武士能杀掉多少恶魔?足够杀到恶魔之母那里?能单杀恶魔之母吗?

      若果真如此,如果贺丽亚能找出方法使之成真,那罗文、艾伦和米莉安就没白死。三名信使就会以一种间接方式终结此次恶魔崛起,一如贺丽亚、克林和布兰顿二十年前终结上次恶魔崛起。

      贺丽亚曾指挥数千人作战。自从开始指挥亚太基联合武装力量,她已经打了四场战争----一场对抗恶魔,三场对抗北方蛮族。她都赢了,但在战争中,没有不损失士兵就能取得的胜利。
      她无法复生罗文和其他人。但希望能找到方法,让他们死得其所。

      她研究地图。寻找新的恶魔老巢的任务,是自上次北蛮入侵最大的一次战争动员。十五个军团,每个军团包括五个模组,支援超过一百名信使搜索树林、平原和山脉,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有生命危险。

      “我们已经扫清了这些区域,”贺丽亚说着用手画个弧形,囊括黑烟山、九江三角洲、海波尼亚、詹陶,以及这些地方以北和以西的区域。“没有恶魔。我们的军团驻扎在这些位置,把它们团团围住。”

      几百个画出来的X代表各军团之前的方位。开始还很分散,随搜索的进行这些X越发收紧,现已收拢在潘达伦半岛连接大陆边缘一线。

      “她会杀了咱们,”克林说。“一旦得到想要的,就会把咱俩的脊柱从身体里撕出来。”

      “她?”贺丽亚瞥了眼高大的武士。“你凭什么认为它是女的?”

      即便惨死就在眼前,克林还能找到方法让人觉得天下所有人都比他蠢、所有人合在一起的蠢劲在磨练他的耐心,真叫人头疼。

      “我看你是没注意到她胸甲那稀奇古怪、提供不了多少保护的设计,”他说。“她穿着咪咪盔甲,丽亚。重要器官没有保护,但那对咪咪可包地严严实实。”

      丽亚也看见了,真是过目难忘。克林说得对。亚太基的一些女性士兵----反正是有需要的那些----身着为胸部留出空间的盔甲。丽亚自己的胸甲也为此目的经过改良。但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高大武士的盔甲没遮住她的腹部,只有伪装服上细细的奇怪线绳提供些许防御。

      这是种勇气的宣誓?还是有可能是某种宗教教义的特别规定,必须遮住某些身体部位,就和塔坎塔、比塞斯等山堡要求的一样?

      “她会把我们大卸八块,丽亚,”克林说。“这次死定了。”也许那武士会杀死他们。没人知道。但那样的话总感觉不正确。感觉不对。

      贺丽亚想起罗文的矛头,躺在森林地面,矛刃上有一抹发光的绿色。她想起武士用红光----无声地----要她放下弓箭的样子。罗文和武士战斗,他战死了;贺丽亚和克林没动手,他们还活着。

      “你错了,”贺丽亚说。“她目不转睛地看咱们齿舌的样子...我觉得她可能还是尊重咱们的。比方说咱们做到了什么她没做到的事。她有地图。我们画的搜索模式一点也不复杂。要搞清楚去哪儿找恶魔,也不用还留着咱俩的小命。我们能为她做的,就是赶快帮她搞清楚地图,而且...”

      再快些。武士看起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所以贺丽亚和克林弄不清楚她想要什么。她是很着急吗?天快黑了...也许夜晚降临、恶魔开始狩猎的时候,那武士也不想呆在外面。

      “另外,就算她杀了咱俩也无所谓,”贺丽亚说。“你见识过她的闪电发射器。如果她想杀恶魔,我们就帮她干。”

      克林疲惫地吸了口气。他点点头。

      “我的飞天浮蛤啊,”他说,“你说得对。”

      贺丽亚太了解克林,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平静自己,忘掉恐惧。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知道大义意味着什么。他会义无反顾。

      克林靠近地图,用指尖圈出标识潘达伦山脉的四个记号。

      “我认为那帮混蛋恶魔在这儿,”他说。“在这些山峰下面。这里是火山区域。下面有隧道,还热得要命。恶魔喜欢高温。”

      那武士站直身体。“火山-区-域。”

      “我猜现在她认识三个词了,”克林说。

      贺丽亚听见一种怪异的声音,像是虫鸣,但也不尽然。她慢慢转头,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武士左臂一块长方形盔甲,像盒盖一样翻了起来。她用右手食指点击打开的部分。每次点击都会发出那种不是虫鸣胜似虫鸣的声儿。

      武士把那块盔甲按回去,在贺丽亚和克林面前来回踱步。武士的手伸向后背,抓住一支看起来像雕花权杖,但两端有箭头般锋刃的物件。
      武士按下一个按钮----权杖迅速而力道十足地向两端伸展,发出金属擦碰声。

      是一支双头长矛。

      “完犊子了,”克林说。“我们死定了。次次都能说中,我也真的厌了。”

      武士把长矛扔在克林面前,随后转身朝一小片林间空地走。

      贺丽亚听见什么动静,像是滚雷的回声,越来越大。

      “她给你一把武器,”贺丽亚说。“捡起来。”

      克林摇头。“罗文有武器。看看他什么下场。我才不捡呢。”

      雷声越来越大,仿如十几场风暴同时降临。贺丽亚感到空气中有一丝变化,一缕狂风吹过。枯叶腾空四散。她用手挡着眼睛,以免被飞扬的泥土和沙砾击伤。

      雷声减至一半,然后消失。

      空地上,贺丽亚看见什么东西...在降落。很大的东西,像扭曲的玻璃...

      不管是什么,武士都朝那个方向走去,然后停下,转身面对贺丽亚和克林。

      武士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一阵白色和紫色闪光----扭曲的玻璃幻影闪动着,和此前武士现形时一样。原地出现一个差不多帆船大小的金属物体。

      “早告诉你了,她不是这儿的人,”克林说。

      贺丽亚也意识到了----她人生中第二次----自己正看着的是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船。

      船型物体的一部分动起来,向下放,落在道路上。贺丽亚能看见物体内部,有闪光和被红色亮光照亮的雾气。

      武士再次从嗓子里发出声音,然后勾勾手指。

      “把长矛捡起来,”贺丽亚说。“你说得对。它要去狩猎...咱们也去。”

      * * *
      “这不是真的,”贺丽亚说。“那武士给咱们施了咒。这是魔法。”

      一层雾包裹着她的膝盖和双脚。弧形的墙壁与天花板,散发出如同快要熄灭的篝火般摇曳的橘红与玄色。这里没有边角,全是弧形。

      一间凹室中有两个人类头骨,还连着脊柱。血肉已经剃净,骨头白的发光。罗文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艾伦还是米莉安?

      奇形怪状的房间中央,是一副怪异的发光图像,展示的是只有格图虫和巨型蝙蝠才能看见的情形,从极高处快速掠过夜间地面才能看到的画面。就像在莱马斯堡委员会房间观看亚太基沙盘一样,只不过这画面不知怎得由幽灵物质构成----看着像,但又不是真在这儿。

      克林绽开的笑容和他伤痕遍布的脸极不相称。贺丽亚早就习惯了他一脸不爽的样子,所以当他表现出发自肺腑的快乐时,反而都认不出这个人。

      “不是魔法,”他说。“我们在飞。现在我还不明白,但迟早会搞明白。”

      贺丽亚之前直面那武士而不露惧色,因为当一个人被蜘蛛侵犯、呕出一只大虫子、被恶魔之母撕咬后,还有什么可怕的?但现在,飞行、图像、这个看似没有边角的奇怪房间...让人心生恐惧。

      武士就在附近站着。周身显现出发光的字符。武士抓取字符,挪动、翻转着。

      房间中央移动的沙盘发生了变化,变成她能辨认的样子:潘达伦山脉的轮廓。图像又变了----不知怎么变得越来越近。随后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几个黄色圆圈,完全由光组成。

      武士移动一个漂浮的字符。

      似有似无的山脉再次变大,就好像贺丽亚身处委员会房间,朝亚太基沙盘慢慢靠近时看到的。移动地图上的光圈也越来越大。

      一共三个光圈,每个都套在什么小的...不断变化的东西上。光圈随那些小东西同步移动,每个光圈都在后面留下一条红线,像蛇在新鲜泥巴地留下的踪迹。

      克林伸出一只手去碰触那山----手从中间划过去。他指着其中一个黄圈。

      “把这放大,”他说。

      戴着头盔的武士看了他一会儿。

      “把这放大,”克林说。“让我看看那混蛋恶魔。”

      武士移动一个发光图像。那黄圈增大。圆圈中央的东西太小,贺丽亚拼命仔细地看,是一点黑色,在伸展、奔跑...

      ...恶魔。

      三条红色“游蛇”轨迹延伸至不同方位,沿山脉蜿蜒开去,但它们都有同一个出发点----一个阴暗的隧道入口。

      * * *
      闪电再次射出----炫目的闪光过后,一只恶魔被炸成亮黑色和恶心的黄色碎片。需要多少长矛手才能杀死那只怪物?如果能杀死,又有多少会因此丧生?

      截至目前,武士已经消灭了至少二十只恶魔。二十只。那武士是一位神。一位毁灭、复仇之神,被派来从终极恶灵手中解救亚太基人。

      贺丽亚强忍对这地方的恐惧。无边的黑暗。糊在岩石上的虬结、干硬的黑色泥巴。湿热的空气中充斥着恶魔的嘶鸣。和黑烟山一模一样。那么多亚太基人死在那个地方,且死法十分惨烈。

      前方会出现蛋群。蜘蛛。恶魔。还有恶魔之母。

      那武士神回头向隧道上面看着贺丽亚和克林。头盔遮挡着的、毫无生气的眼部盯着两人。它朝前挥手。

      “太疯狂了,”克林说。“丽亚,咱们赶紧撒丫子撤。”

      他剧烈颤抖着,贺丽亚很好奇,他怎么能一直拿住那支巨大的双头长矛。

      武士神也给了贺丽亚一件武器:一把由某种未知金属制造的弓。它比看起来要轻得多,也比看起来威力要大得多。贺丽亚拉动弓弦几乎毫不费力,但射出的箭矢又快又狠,能击碎岩石。

      武士神沿崎岖的隧道一路向下,不时丢下发着白光的管子。他们进来后已经扔了好几次。如果没有那白光,贺丽亚和克林就什么都看不见。

      “她给了我们武器,”克林小声说。“为什么?所有恶魔都被她杀了。那我们在这儿干吗?咱还是回地表。我们看见有恶魔离开----它们回来的时候,正好出现在我们身后怎么办?必须撤。”

      闪电发射器改变了一切。武士神独自就能终结全亚太基人面对的威胁。贺丽亚必须在场,亲眼目睹全过程。

      “众神使我们来这儿必有原因,”贺丽亚说。“想跑你就跑。我要看个究竟。”

      她沿隧道向下,手中是搭好的弓箭。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克林会朝地表跑,但过了几秒听见背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有的事永远不会变,”他追上来说。“你就是个苛刻的婊子。”

      两个老朋友肩并肩,小心地绕过仍然抽搐不已的恶魔残肢和翻滚冒烟的血液。

      * *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急,但贺丽亚·库珀此时明白了众神的计划。

      他们在山脉地下走得越远,隧道分岔就越多,凹凸不平的道口向黑暗中延伸。清理全部区域是不可能的,武士神似乎也没兴趣这么做。在上面的时候,她花了不少时间分辨不同的隧道分支,还凝视着黑暗,可能是在搜寻隐藏的恶魔。越往下走,她花在检查隧道、裂缝和缝隙上的时间就越少,现在连看也不看就跑过去。

      如果是贺丽亚负责指挥,可能会命令武士神放慢速度,仔细检查分支隧道,保证后方没有敌人。但贺丽亚说了不算。

      武士神毫不在意的战术也感染了她。她快速跑过一个裂缝,紧接着两只巨大的恶魔从黑暗中冒出来,头颅反射着发光管子的白光。

      回忆一闪而过,贺丽亚认出它们是女王护卫,也就是保护恶魔之母的大个儿恶魔。

      没等武士神转身发射闪电,两个护卫已经逼近了。

      “克林,”贺丽亚说着把弓弦拉到耳边,感受着弓身充盈的神秘力量,“上。”

      出于某些贺丽亚永远搞不明白的原因,克林照她的命令迈步向前,俯身手持长矛,长矛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

      贺丽亚感到自己突然平静下来,恐惧消失了。她以前击杀过恶魔----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她观察着,等待一个最佳机会。一只恶魔起身攻击;她松开弓弦。箭矢贯穿恶魔长长的脑袋,连带着撕掉一块黄色血肉,最后掉在隧道地面。野兽颤抖着...还在喘气。它转身看向贺丽亚,嘶叫着----克林的长矛直接从张开的嘴里砸了进去。

      腐蚀性血液喷溅在隧道各处,零星血滴击中克林伪装服编织的卡米纳叶片,翻滚着变成灰状物质。

      死掉的恶魔向后倒,从矛尖滑下去。

      武士神还站立着。它趔趄一下。另一只恶魔倒在脚边,胸膛被武士的两支平行利刃开了个大口。

      发光的绿血从武士神宽厚的肩膀喷射而出。她抓住伤口,用力一挤权当止血。

      戴着头盔的脑袋看向克林。

      “恶-魔-混-蛋,”它说。

      克林乐了,看着贺丽亚,遍布伤疤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眼中是一种狂野的神情。

      “四个词了,”他说。“行吧,也许她不懂真正的意思,但心思用在了正地方,那心被咪咪盔甲保护得好着呢。”

      战狂症。贺丽亚早就见过。在对阵北蛮和打击南方海盗的作战中,自己也切身体会过。她还没见克林有过这种经历。如果他活下来,之后会有精神和情绪上的损伤,但活着付出恐怖的代价总比“死去元知万事空”要强。

      武士神继续沿隧道向下,走路磕磕绊绊。她都不用再丢下白光----贺丽亚和克林凭发光的绿色血液就能看清路。

      小个克林、满脸伤痕的克林、这个在近二十年间推动人类进步超过历史总和的伟大发明家,正挺胸抬头,小跑着沿隧道进发。

      “快点,丽亚。还有一只恶魔之母等着我们去宰杀。”

      贺丽亚搭好另一支箭,然后跟上她的朋友。

      * * *
      这里的空间比黑烟山那房间小了不少。

      恶魔之母也小不少。

      这野兽差不多有若干年前布兰顿杀掉那只的一半大小。也许她还年轻,但也够大了,比死掉的两个护卫大得多,而且还没算上她的卵囊。武士神来的正是时候,趁邪灵还没壮大到能产下一群涂炭生灵的恶魔前,就为亚太基把她除掉。

      贺丽亚、克林和武士神站在房间入口。武士神已经扔进去好几个白色管子进行照明,显示出里面固定在石头地面的数十只巨大的蛋和恶魔之母本体,还有从洞穴顶部垂下的奇怪的、长而发白的筋腱,支撑着恶魔之母和她肿胀的卵囊。

      幽暗的光线中,洞穴边缘还隐约可见困在墙上的亚太基人,□□燥的泥巴封着,恐怖的表情凝固在毫无生气的脸上,胸口都是爆开的口子。

      没有其他恶魔。恶魔之母的护卫都已战死。一定是这样,否则它们无论如何会到这来保护她。

      恶魔之母抬起巨大的冠状头部。黑色的大嘴张着,露出长而锋利的牙齿,在白光中闪烁。

      “射死那婊子,”克林说。“朝她该死的脑袋瓜子上打。”

      武士神没动。

      恶魔之母的怒吼震撼着贺丽亚,她的膀胱一松,腿上感到一股湿热。

      血流不止的武士神挺身而立。她抬手去抓肩部的闪电发射器,一拧----整个拿了下来。她丢下发射器,掉在隧道地面发出喀拉一声。

      “丽亚,他妈的她这是弄啥嘞?”克林吓得从入口退了回去。“为什么不用闪电给这事做个了结?”

      贺丽亚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答案,但她就是知道。

      “武士神想徒手格斗,”她说。“为了...为了荣誉。”

      “为了荣誉?”克林摇头,一个劲地摇头。“当她本来能用闪电就轻松了事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荣誉,这他妈是愚蠢。”

      也许吧,但他有什么资格质疑一个神呢?

      武士神的手伸向头盔,手指捏住几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被扯掉时嘶嘶地喷着蒸汽。她用大拇指钩住头盔下缘,把头盔摘了下来,扔到一边。

      尖齿。獠牙。浓密眉毛下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武士神,他们的怪物杀手,原来本身也是怪物。

      “我还以为自己就够丑了,”克林说。“她的脸看着就像长了毛的卵蛋。上面还有牙。”

      武士神抓起挂在臀部的某样东西,是种带孔洞的碟状物。她的左手手指穿过孔洞,取下碟状物。她挥舞右臂----平行双刃伸出,发出尖利的金属擦碰声。

      武士神从嗓子里发出的战吼,比恶魔之母的声音还大。

      恶魔之母又长又细的后腿伸展开。她挣脱卵囊和支撑自己的筋腱,柔软的撕裂声回荡在小房间凹凸不平、糊满泥巴的墙壁间。有那么一会,恶魔之母走路不太稳,像新生儿学步,但不多时就稳稳地站直了。她发出恶狠狠的嘶叫,就好像在挑衅,就好像她在说,来啊,有种就来比划比划。

      武士神迈步走进房间。

      贺丽亚拉满弓。如果武士神失败,贺丽亚会完成使命。

      “那些蛋,”贺丽亚说。“克林,砸烂它们。”

      克林的战狂症,就算刚才真的是,也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我们完蛋了,”他说。

      虽然害怕,他还是走到最近的蛋边上,把长矛从侧面捅了进去。

      恶魔之母因为同类的死嚎叫起来,但还没等她扑向克林,武士神掷出碟状物。

      飞碟从空中划过,一路闪着光和火花。恶魔之母巨大的头颅偏向一侧,同时下意识抬起黑色的双手----飞碟切开一根黑色手指,腐蚀性血液喷射而出,然后手指打着旋飞了出去。

      恶魔之母的惨叫...半是疼痛,半是恼怒。

      武士神朝她猛冲,每一次强有力的迈步,都在崎岖的石头地面留下一滩发光的绿色。

      没人能流这么多血还不死...

      恶魔之母的长尾巴向前猛扫,黑色尾尖刺向武士神前胸。双刃刀寒光一闪,尾巴被挡到一边。武士神收回胳膊,想用双刃捅穿那野兽,但恶魔之母没受伤那只手像触发的陷阱一样挥了过来,武士被打飞撞到洞穴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喷出一股亮绿色的鲜血。

      武士神跌落在洞穴地面。

      恶魔之母转头看向克林,后者正从另一个蛋的残骸里抽出长矛。

      “丽亚,”他尖叫起来,“宰了她!”

      贺丽亚的目光沿箭杆望去。箭头涂着克林的毒药,她只需要瞄准恰当的位置,只需一箭就能永远消除这威胁。

      恶魔之母朝贺丽亚和克林扑过来。

      贺丽亚犹豫了。

      “丽亚,快他妈射啊!”

      这么大个目标,还不到五十步开外。就算光线暗些,贺丽亚闭着眼也能射中。

      但她还在犹豫。

      恶魔之母朝克林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闪光碟状物突然飞来,深深扎进恶魔之母的颈部。

      黑色野兽又惨叫一声,比以往都要响,头冠痛苦地摇晃着。

      武士神加速跑后纵身一跃,戴有双刃的手臂拉向身后,宛如优雅的死亡从空中划过。恶魔之母最后一刻才发现她,想有所反应晚了一步----武士神落在头冠上,她的重量压倒了恶魔之母,后者的脑袋狠狠撞在石头地面。

      武士神的双刃从顶部扎进恶魔之母的黑色头颅----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斧头砍进树干。
      恶魔之母张开嘴,齿舌漫无目的地开合,一次、两次、三次。巨大的双腿朝各个方向乱蹬。尖利的爪子想抓武士神,但怪物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武士神调整脚下位置,扭动肩膀,拖着深埋的双刃,从上到下划开恶魔之母的头颅。

      闪光的牙齿最后又张开一次。齿舌伸出来,慢慢张开,然后闭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那怪物便一动不动。

      武士神拔出双刃,昂起让人发怵的脑袋,发出一声胜利的吼叫。

      * * *
      贺丽亚被灼烧时痛得缩了下脖子,死死攥紧手里的弓。她闭着眼,想起被称为“蜘蛛”的比西奥将军,想起他被腐蚀性血液残害的身体,她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天堂看着自己。

      “睁眼吧,你可真是个大宝宝,”克林说。“就好像以前没挨过灼烧似的。”

      贺丽亚睁开眼。克林正笑着看她。他前额上有一个还在冒烟的标记,由两条弧线组成。现在贺丽亚头上也有了个一模一样的标记。

      她看着武士神,后者正拿着一根砍下的恶魔手指,正是用的这个给克林、贺丽亚和她自己烙上的标记。武士神在她遮挡眼睛的头盔上留下相同的标记。她把指头丢到一边,戴好头盔。
      她脖子上有一条铁丝制作的、粗重的项链,被她格杀的恶魔之母的齿舌就挂在上面。

      克林见贺丽亚在盯着看。

      “我的更大,”他说。

      她扑哧笑了。“大小重要吗,克林?”

      “必须滴,丽亚。必须滴。”

      两人在开玩笑。她想起罗文、艾伦和米莉安。也许这时候不该开玩笑,尤其是当他们显然和杀害三人的武士建立起某种信任的时候,但每次你从战场活着回来,知道自己至少又能多活一天,难免会喜不自禁。

      武士神向她巨大的飞行机器示意。

      “我觉得她要走了,”贺丽亚说。

      从隧道返程的路上,先前他们看见离开的恶魔攻了过来。武士神的闪电发射器分分钟结果了它们。

      一回到“三姐妹”的月光下,武士神就向隧道扔下某种魔法武器。片刻后,贺丽亚和克林感觉地动山摇,看见黑烟从隧道口升上来。

      “希望她把它们全宰了,”克林说。“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贺丽亚伸开手指攥了攥弓,看了眼克林手里的双头长矛----这真的是众神的礼物。

      “之前我们就生存下来了,”她说。“我们还能再生存下去。”

      武士神一瘸一拐地走向飞行机器,身后留下一串发光的绿色。

      “真想不到,”克林说。“我猜就是有人能流这么多血还不死。”

      * * *
      雅阿’库从未感到如此欢欣。

      她给两个人类举行升格仪式,但把另外三个做成战利品,感觉甚是奇怪。看来人类也不尽相同。

      那小个男性。看起来脆弱不堪,又矮又小,但有种连他自己都可能还不知晓的内在力量。每一个有意识的生命体在面对死亡时都会感到恐惧,长老们如是说,但那些直面死亡的恐惧、直面恐惧而奋起攻击的就是真正的猎手。

      克林----女性头领是这么叫他的----知道异形喜欢高温。大部分搜索区域已经被清理过。他一提起那些山脉是火山区域,雅阿’库就知道她的猎物可能在哪了。

      那女性头领。她的名字是丽-亚。也是一名真正的猎手。她的决断和箭术救了雅阿’库的命。雅阿’库想知道,这个丽-亚是位怎样的战略家。丽-亚上过战场吗?打过胜仗吗?丽-亚骄傲地佩戴着她的异形齿舌,真正的猎手理应如此。

      克林佩戴的是异形女王的齿舌。

      现在,雅阿’库也戴上了。

      她的侦察船离开大气层,把星球抛在后面。虽然看不见部族的母舰,但信标告诉她母舰就在那儿。

      很快,她就要面见长老,脖子上挂着新的战利品,一如帮助过她的人类狩猎向导。

      雅阿’库现在证明了自己。她已经通过了试炼。

      她再不会被轻视、被仅仅当作生育机器。

      从今以后,她是一名真正的猎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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