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藏锋》猫鳞

6、夜黑风高 祝枝，你少

　　闷雷乍响，猛地一场骤雨落下。

　　这雨来得匆匆，倾盆之势，噼里啪啦打着枝头，溅起一地尘埃。

　　燕澜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里，忽见一顶小轿从竹林院方向抬出，轿夫行色匆匆，五六个仆人，瞧这模样装扮应是祝家人，那里面坐着的，是祝枝。

　　燕澜想起，之前他留在竹林院的那段时日，祝家偶尔会派人来请祝枝，回回来去匆忙，而祝枝每次回来，脸色惨淡，身上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可她呢，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不可能去问祝枝什么。

　　但燕澜清楚，祝枝与祝府之间，有秘密。祝府里里外外都透着隐秘，还有这座锦绣城，看着锦绣芳华，实则到处透着古怪，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反正，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小轿迎面而来，与燕澜擦肩而过。

　　雨声渐停，蒙蒙细雨落在脸上一阵清明，空气里暗含花香。燕澜心想，他愿意替祝枝做三件事，但这三件事得她自己开口。

　　他转身往另一侧走。

　　没走几步，风忽然停了，一股危险的寒意陡然袭来，燕澜猛然回头，小轿平稳缓慢地拐进巷口，在他眼前消失。

　　面前空无一物，燕澜的手却扶上刀柄，目光冷冽，刹那间，数根铁爪飞奔如龙，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铁爪在半空中绽开，银光闪闪，内藏暗器。

　　破春刀猛地抽出，燕澜瞬间劈开了正前方的铁爪，骤然相撞，一声铿锵脆响炸开，七八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杀招尽显，他眉头一拧：“找死！！”

　　他是个孤儿，自记事以来便在十方楼了，十方楼是江湖里的暗杀组织，吃死人饭，杀人勾当，所以他注定是个杀手，十方楼的嬷嬷们说，这是他的命。

　　——手握杀器，无喜无悲。

　　自幼年习武时，他一眼便喜欢上了长刀，刀器，大开大合，自带侠气。

　　可作为杀手，软剑才是最适合的武器，于无声无形间割破血肉，贴身隐藏行走在黑夜里，试想，一个杀手拿着把无法藏匿的长刀，还像个杀手吗？

　　“十四郎。”楼主问他，“你不想做杀手吗？我们是暗夜行舟的刽子手，你堂堂正正握着刀，挂在身前，倒像个江湖侠客了。”

　　年幼的他浅薄，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反驳，只固执的握着那把刀，那怕被割破了手，依旧喊着：“我不管！我就要练刀！我要拿刀杀人！！”

　　后来，他也真的这样做了。他的刀永远挂在身前，从不掩饰，从不退后。

　　如果说，成为一个杀手是他注定的宿命，无法摆脱，那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由他自己选。

　　“轰隆——”

　　雷声混着雨，他的身影极快，如风混着雨，鲜血洒落，腥味四起，黑衣人一个个瞬间倒地不起了。

　　燕澜皱起眉，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些是祝家人，可打下来这招数功法，明显是十方楼的人。

　　十方楼的杀手跑来杀他？？

　　就在燕澜不解时，一道人影鼓掌缓缓走出雨幕，他一直屏息藏在角落，轻笑：“十四郎依旧勇猛无畏。”

　　这人声线不男不女，一副戏嗓，含着笑：“可惜可惜，你的买家现在对你很不满意呢。”

　　“千面鬼，董疾。”燕澜一眼便认出了他。若说十方楼里谁最奇葩，就数这位穿得花红柳绿的千面鬼了，他至今不知道这位爷是男是女，想不记得都难。

　　十方楼派出的任务，由谁始，便由谁终。董疾没道理出现在这，除非他也有任务在这，而这些黑衣人……燕澜长刀一挑，漠然道：“来杀我的？”

　　董疾掩嘴轻笑，挑眉看他，“大名鼎鼎的十四郎第一次失手，任务目标没杀死，反被任务目标找上了门，祝家可是花了大价钱，要买你的命！”

　　“楼主卖吗？”燕澜漫不经心，刀锋擦着他的脖子缓缓问。

　　——最好是卖了，然后他一刀杀了董疾，远走高飞。

　　董疾笑吟吟说：“楼主说，让你快点杀了祝雨盟，了结此事。”

　　燕澜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刀，转身往另一边走。

　　没意思。

　　“只是呢……”

　　董疾张开手中铁扇，起调，在雨中唱起了戏：“哎呀呀！哎呀！大名鼎鼎的十四郎被猎物的女儿救下了，这可如何是好！看那女儿家如花似玉！对十四郎情意绵绵！冷漠无情的十四郎愿替女儿家做三件事呐——”

　　燕澜眼底杀意陡现，“董疯子！找死呢！！”

　　他转身瞬间，三把飞刀快速甩出刺向董向，董疾不慌不忙，笑吟吟用铁扇挡下，继续唱道：“肆意潇洒的少侠?不不不——那是地府勾魂的绘子手啊！我不忍……这就揭开他的真面目！！”

　　燕澜顿时反应过来，董疾醉翁之意不在酒，“董疾！你做了什么？！”

　　董疾语调恢复正常，叹气，俊秀的脸上露过一丝残忍：“我啊！不过是排了一出好戏，特意让那姑娘看看，你这位肆意潇洒的少侠，面具下的真容。”

　　“十四郎，你若是去晚了，她怕是看不到这出好戏了。”

　　“……”

　　此时此刻，长街的另一边，小轿正快速行驶，雨声淅沥，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黑衣人，刹那间，黑影出动。

　　小轿猛地砸落，砰砰几声，祝枝毫无防备脑袋重重砸向轿柱，一阵头晕目眩，疼痛难忍，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而小轿外头静得可怕，血味弥漫。

　　短暂的一阵昏迷，祝枝惊醒，浓重腥臊的血混合着泥土雨水味，她惊魂未定，立即从随身小袋里抓出一捧药粉。

　　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出去，只能透过轿帘隐隐约约窥见缠斗的血腥画面，刀光剑影，一连串的血在雨幕里似烟火绽放，看得祝枝心惊胆战，这些人瞧着不似锦绣城的人，是来杀她的吗？可是为什么？

　　就在祝枝想不明白时，打斗声陡然停了，只剩一道黑影。

　　那人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正朝她的方向而来，祝枝赶紧缩进轿子里，却退无可退，少女一双眼警惕地盯着轿帘，抓满药粉的手藏进袖口，蓄势待发。

　　雷声轰隆，骤雨未停，一把长刀轻轻挑开轿帘，刀刃血迹斑斑，滴答滴答落下，小轿外，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正居高临下地望着祝枝。

　　他眼睛藏进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可祝枝还是一眼认出了燕澜，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绣鞋边，绽开深色的花。

　　认出他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何，祝枝忽然松了一口气。

　　少年浑身湿透，布料紧贴轮廓，瓷白的脸染着血，戾气未收，他身后躺倒一地尸体，那股血腥气浓得噎人，见她不怕，反倒放松下来，燕澜更加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没事吧。”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额头。

　　祝枝轻轻摇头，“脚有点软了，这些人为什么要……”她心有余悸。

　　燕澜不打算解释，等他了结完祝雨盟，他和祝枝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他收刀，朝祝枝伸出了手。

　　望着眼前的那只手，祝枝眸光微微一动，她的手小心翼翼落在他掌中，触碰到一阵冰凉，他的手很冷。

　　少年直接强硬，握紧她的手，将祝枝从轿子里扶出，又很快松开。

　　七八个黑衣人横死街边，还有祝府的奴仆，今夜注定不平。望着这一地狼藉，祝枝装模作样问：“他们……”

　　“我杀的。”燕澜没有丝毫掩饰，语气平平，他说着，一双眸望来。

　　祝枝微惊，下意识后退。他这是不装了，要表明身份。

　　雨丝纷纷扬扬地落，燕澜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祝府。”她答，眼里藏着恐惧，还有几分好奇，怔怔地望着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燕澜嗤笑一声，眉眼隽秀，微扬：“你怕我了？”

　　“没……没有。”祝枝摇头，燕澜忽然伸手瞬间抓住她肩头，不让她逃，少年弯腰俯身，低沉漂亮的嗓音落在她耳边：“祝枝，怕就对了。”

　　“我可不是你心里以为的什么狗屁少侠，我是个杀手，吃死人饭。”

　　他一字一句清晰明了，仿佛敲打在心尖，弄得祝枝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你走吧。”他松开祝枝，表情瞬间变得冷漠。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竹林院里嬉笑玩闹，是熟悉的陌生人，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亦变，还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祝枝怎么看都觉得燕澜是在故意推开她，他不想让她靠近，可她偏不。

　　“你不送我过去吗？万一还有人要杀我呢？”她道。

　　燕澜沉默不语，独自往前，祝枝默默跟上，和他保持着距离，嘴却不打算停：“燕澜，我不会害怕你的。”

　　她伸手接雨，手在风中只觉这雨似雾，朦胧柔软，仿佛一抓就能握住，祝枝轻笑道：“我不在乎你是谁，什么身份，做什么，我只知道你不会害我。”

　　“这就够了。”

　　这世上许多人能活着就很不易了。

　　祝枝很少坦露心声，此刻走在这风雨中，只觉轻松畅快，“我想，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祝家的小姐，不住在祝府呢？其实……”

　　“祝枝！！”燕澜不想听，更不想知道，他恶狠狠地转过身，瞪着她：“你少和我纠缠！”

　　少女不以为意，脸上带笑，天真挑衅地说：“为何。”

　　燕澜疾言厉色，绷着脸，语气比刚才更重几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你懂什么是刽子手吗？你所在乎的，你的至亲之人，说不定某一天就死在我们这些人手上！！”

　　窄巷里一片死寂，燕澜转身，大步流星，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漆黑的夜像化不开的浓雾，祝枝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

　　她抬头看天，这才恍惚想起这是一个雨夜，月亮不会出来，她平静的眸里满是讥讽，淡淡道：“可是燕澜，我没有亲人。”

　　“从始至终，这世上，唯我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