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雨藏锋 人和刀我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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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芭蕉叶滴滴答答。
春寒料峭，风雨如晦，城主府祝家后院一片寂静幽深，烛光隐没在朦胧细雨中，忽明忽暗，仿佛摇曳的火苗。
窄巷后街，一顶轿子停落在城主府后院角门，骤雨伴着雷声，眼见就要下大雨，帘幕掀开，一道削瘦纤细的身影从轿内走出。
远远望去约莫着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里拿着油纸伞，青衣如翠。
油纸伞撑开，挡住这连天的雨，一抹青色缓缓踏入城主府。
——远处高楼，立着一道黑衣，檐角的雨被风搅乱，似刀般锋利，刮在脸上生疼，燕澜手指轻敲腰间刀柄，一下接着一下，夹杂雨声，透着几分杀气。
“咚咚！咚咚！”雨中更夫穿着蓑衣雨靴，敲打锣鼓，声音浑厚喊道：“雨天路滑，关门关窗，小心防盗……”
——亥时三刻，少年眼尾微挑，握紧刀，身影飞快向下一跃，仿佛一滴雨轻盈得不像话，消失在这浓浓夜色。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整个祝府笼在一片蒙蒙的水雾里。
庭院深深，回廊寂寂，婢女引着祝枝往深处去，天黑路滑，她一不小心右脚踩进了水坑里，水花四溅。
她蹙眉低头，鞋面湿了个透，一股刺骨寒意浸入脚底。
祝枝突然转身，抬头望了眼这无边无际的夜色，少女手中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清透乌黑的眸。
浓浓墨色里，除了连天的雨，什么都没有。
燕澜似一团黑影，穿梭奔跑在那高高的屋脊上，少年腰间横着长刀，雨水浇灌，冰冷如注。
夜色是杀手最好的掩护，今夜的雨更添几分胜算。
“祝雨盟”——锦绣城城主，祝家老爷子，在江湖里声名远扬。世人赞颂这锦绣城为桃花源，殊不知这桃花源的主人姓祝。
这般闻名遐迩之人，名字也会上了十方楼的阎王帖，也有人想他死。
这世道从不以善恶判生死，全凭你心意，就是这般可笑无情。
阎王点卯，杀人无声。
猛地，骤雨急促而落，燕澜抹了把脸上湿润的雨，心想这应该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吧，是个不错的杀人夜。
“轰隆——”
大雨如注，雷声闷响，祝枝躺在玉床上闭眼时听到周娘这么一句：“三小姐，忍着点疼。”
周娘的声音是软的，糯得像三月的杏花雨，听着叫人骨头都酥了几分，她下手同样快准狠且毫不留情。
她扣紧祝枝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箍紧了脉门，叫人挣不脱。
祝枝只觉腕上一凉，是刀锋贴了上来，周娘手中的刀对准祝枝腕间那道陈旧疤痕，干脆利落得近乎残忍。
旧疤被狠狠划开，祝枝身子忍不住颤抖，殷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腕骨弧度淌下去，一滴一滴，汇成了细细的溪流，血是热的，滚烫的，滚过冰凉的皮肤竟带着几分灼烫的意味。
周娘飞快拿过瓷碗接得稳当，一滴也未洒落，血滴滴答答，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细微黏稠的声响一滴接着一滴最是磨人，渐渐的，屋内腥味散开。
少女脸色煞白，眉头紧皱，紧咬着唇偏是一声不吭。
碗底的红，一点一点，慢慢地深了下去。周娘说道：“常仙师吩咐了，这次的药引子一碗即可。”
“三小姐劳累了。”周娘说着将止血药洒上，端着那碗药血走开了。
祝枝睁开眼，起身，轻车熟路包扎起了伤口，她垂着眸，声音很淡：“公子觉得有用便好。”
周娘皱眉：“你该唤声兄长。”
祝枝动作微滞，随即煞白的脸上扯出笑：“是。兄长。”她望着腕间白纱上渗出的血，微微有些出神。
“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喜欢我这么叫他。”祝枝说着抬眼扫来，周娘拧起眉刚要规劝，外头骤然嘈杂起来。
天边隐隐约约映出了火光，暗藏危险，似是出了什么事，院子里外进进出出的丫鬟仆从一片慌乱叫喊，周娘推门大骂：“一个个的都在闹什么呢？！若是惊扰了公子一个个都别想活！！”
“说！！”
祝枝起身，也跟着走到屋门口。
门外，几个小丫鬟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有刺客！有刺客闯了进来！有刺客啊！！”
“老爷遇刺了……我看见……流了好多好多血啊！太可怕了！”
闻言，周娘瞳孔震颤：“什么！那公子呢？！公子可安好啊？？”
“不知……”
周娘惊得退后一步。祝府乱了，人仰马翻，雷声轰隆，大雨倾盆，朦胧夜色透着无尽的血腥与危险。
祝枝静静地望着那火光，周娘反应迅速，她收好药引子，看了祝枝一眼冷漠说道：“三小姐你自便吧，公子那边还在等着我。”
周娘就这样走了。
祝府里外乱作一团，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风雨飘渺。
祝枝站在屋门口，圆滚滚的雨珠瞬间落下，沾湿了她的衣摆，一阵清凉之意随风而来，那几个丫鬟还趴在门外瑟瑟发抖，不知是被刺客吓傻了，还是被周娘骂傻了。
祝枝轻笑一声，目光却落向城主府中心——那处沸腾声最盛的院落。
“老爷子……死了吗？”她的声音随着雷声一同落下，振聋发聩，激起一阵细小疙瘩。
好一会儿，只有一个小丫鬟敢出声道：“常仙师赶过去了……”
“哦。”
那就是死不成了。
祝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住了今年落下的第一场春雨。
春雨贵如油，但今夜这雨怕是再难消停，少女苍白着一张脸，恹恹的，拿起了门口的油纸伞，朝外走去。
祝府骤乱，唯她一人不紧不慢地撑着油纸伞，往后院走去。
角门处，守门小厮不见了身影，那顶接她来祝府的轿子更别提了，次次都是这般用完就弃，不怕她下次也不见了人影吗？
祝枝心想，他们大抵是知道她不敢的，所以越发的肆无忌惮。
角门外，街对面，有人提着灯笼在等她，是红杏那小丫头片子。
见祝枝出来，红杏撑着伞跑了过来说道：“小姐小姐！这雨太大了嬷嬷叫我来接你回家！”
“有心了。”祝枝说道，红杏却脑袋身子往祝府里面探，好奇地问：“祝府怎么了？我老远就听见动静，怎么乱糟糟的？难不成闹贼了？?”
“不应该啊……”红杏恨不得直接进去看热闹。
祝枝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里面闯进了刺客，那刺客正在杀人，死了一片到处血淋淋，再不走，说不定我们也要遭殃了。”
她声音有气无力，虚得仿佛整个人都要散掉了。
红杏心一抖，立即收回脑袋和身子老老实实拥着祝枝，义正言辞：“小姐我们该回家了！”
“……”
长街寂寥，空旷漆黑的窄巷连一丝光亮都难见，烛光昏暗，越走越远身后的嘈杂声逐渐消失。
雨声密集缠绵，祝枝清楚，过了今夜，锦绣城就要热闹起来了。
想来不等天亮，祝家便会马上下令封城，那倒霉刺客若是抓到了死了倒还好，若是不见了逃了，势必会挨家挨户搜查把锦绣城里里外外翻个遍，闹得不得安生，所以这刺客还是死了的好……
“啊呀——”祝枝正想得出神，脚下忽然狠狠一绊，整个人差点扑进雨里摔个脸朝天，红杏见状吓一跳，赶紧捞住她道：“小姐你没事吧！”
果然，果然不能想坏事啊，否则连走路都倒霉。祝枝摇头，脚下乌漆麻黑看不清，她伸出脚继续往前踢了踢，前方有异物，雨声滴答，“什么东西？”
“我看看。”红杏举过灯笼凑近那么一探，差点跳起来：“哎呀！小姐！好像是个人呢！！”
人？？
祝枝默默收回了乱踢的脚。
等等……这黑不溜秋的雨夜哪来的人？还堵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吱声到底是人是鬼？！该不会是死的吧？
祝枝接过红杏手里的灯笼，往前探了探，狭窄小巷，面前有一团模糊黑色的轮廓，还真是个人，一个男人。
雨滴滴答答滑过伞沿，那人似困兽般缩在角落，伸出两截长腿堵路，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眉眼。
祝枝用脚尖碰了他几下，人依旧没反应。红杏害怕了，“小姐快走吧！他要是突然醒了怎么办啊？！”
“这人快死了，醒不来了。”祝枝一口断言，露出漠然的笑。
祝枝擅医术，却不精于医道。
幼年教她习医的先生曾言：“你有一颗救已之心，却无济世之心，此道于你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济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祝枝思绪恍惚。
“小姐?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红杏催促道：“此人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好人，走罢走罢！”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袭黑衣，呼吸微弱，身前握着把长刀，绝非好惹。左肩中箭，伤口血液结块泛黑，箭矢带毒，昏迷不醒。
祝枝静静打量着他，忽然瞥见他腰间露出的一小截玉牌，阎王贴，十方楼的杀手，她一双眼眸黑沉沉。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仿佛把天地缝在一处了。
红杏叫了祝枝半响，见祝枝没反应小心脏忽然一抖，“小姐你不会是想救他吧？！！”
“这人一看就是个歹人啊！更何况小姐你也没这么心善啊！！”
祝枝：“……你倒了解我。”
红杏：……不是吧不是吧真打算救他啊啊！！完了！！
祝府闯入刺客，恰在此时路边躺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还蒙着脸带着刀身上有伤，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好吧！傻子才想着把这祸害捡回家！！
可是，她家小姐不傻，她家小姐就喜欢反其道行之。
“这把刀真漂亮。”她伸手轻触，天边雷电闪现，冷白银光滑过眼前，混着冷冽的雨，祝枝指尖骤然擦过刀锋，皮肉微绽，有一丝丝的疼痛。
这是一柄长刀，窄刀锋利，轻薄似剑不似刀的刚硬，刀刺慢慢收拢变得又尖又细，一看就是把杀人的好刀。
祝枝捡起一旁的刀鞘，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好东西不该露宿街头。”
“我看上这刀了。”说着，她偏头看向红杏，问道：“这人就要死了，我捡死人东西不算偷不算抢吧？”
红杏愣了愣，点头：“当然……不算了。”很快她又补充：“小姐看上的东西一定值钱！我来！”
刀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祝枝把刀鞘套上，红杏蹲下身，使出了吃奶的劲刀仍纹丝不动。
这人的手就像是焊在刀柄上了。
红杏无奈，看向祝枝：“怎么办小姐，我扯不动。”
祝枝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法子。
红杏莫名较真起来，继续拔，祝枝眨着眼，一声不吭忽然扯下了他脸上的面罩，红杏吓得目瞪口呆，是夜，昏暗雨中，这人竟是个少年，约莫着二十出头，一张脸比祝枝还惨淡苍白，偏生得剑眉星目，隽秀冷例。
可惜了，人就要死了，白瞎了这张脸，红杏正想着目光朝祝枝看去，祝枝却紧紧地盯着他，仿佛被什么吸引了。
他眉尾有一颗红痣，那颗痣，就像一滴血，深深地刻进人心底。
早春寂冷，雨夜难行，总是难窥月色的，祝枝蹙眉思绪，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欣慰，极具迷惑性，她对着红杏懒洋洋道：“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和刀，我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雨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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