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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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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大巴一路上摇摇晃晃,车上的人不多,三两分坐在车厢的各个角落里。
邓胡雅手里攥着那把付临昀交给她的钥匙,不由得嘴角微翘,她知道自己这样取得住所的方式不光彩。
但是背上了一个为寻求真相而欺骗他人的理由后,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不过几个月,由她精心推理,让真相水落石出的胜利景象,该会有多么盛大和辉煌。
不过她还是不得不感谢辅导员光明磊落的处事方法,如此荒唐的境遇也被他好心理解并接受。
只是邓胡雅也注意到了一个不寻常的迹象,那就是只要一提到他的爸妈,付临昀就会陷入短暂的垂头丧气,连带着所处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冷寂起来。
邓胡雅轻手轻脚推开宿舍房门,窗帘紧闭,一片昏暗,透不出一丝熹微的晨光,周围的室友也都在酣睡当中。
她再看一眼时间,刚过十点。
比起往日经常失眠的自己,似乎经过昨晚的“早睡”以后,居然在这个时间点,丝毫没有任何想要睡回笼觉的想法。
她就静静地坐在桌子旁,百无聊赖滑动手机,在浩瀚的网络信息里翻找着吸引自己注意的推送内容。
她闲余的时候,喜欢看小红书,喜欢看那些把生活经营得十分精彩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一件件连牌子都认不出的高档货,看他们随意乘坐一班昂贵的航班飞往遥不可及的大洋彼岸。
其中也包括那些在当下极受追捧的穿着扮相和身材审美。
M码的性感背心,虽然小到只能塞得下一个未成年孩子,但是只要它看起来很美,那就尽量把自己的腰肢瘦到被这件衣服容下。
满是塑料钻石的美甲,即使一颗进价只有几毛钱,只要它能够为一个手指甲,镶嵌出一寸耀眼的光线,那就值得三位数。
邓胡雅想到这里又翻找起前几天刚买的粉色减肥药丸,掰下两粒,顺着水咽下喉咙。
她已经连续吃了将近一个月,药丸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
并且配合着自己的高效节食计划,她觉得身体正逐渐变得柔软轻盈,脚踩地面的每一步也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沉寂许久之后,陈萝双眼惺忪拨开帘子,就看见邓胡雅不吭一声地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她迷迷糊糊说:“邓胡雅,你回来了啊?”
一句人声,随即也把其余几个清醒得差不多的舍友引得探出脑袋,看向一夜未归的邓胡雅。
邓胡雅头也不抬地回答:“嗯,既然醒了,就快起来吧,我要收拾东西。”
陈萝听完则是讶异:“你要搬出去?哪来钱租房子啊?”
邓胡雅顿时咬牙切齿,竖起两根手指,“是啊,你也知道我没钱啊,那你什么时候把钱还我?二百块!”
未等陈萝张嘴辩解,邓胡雅的手机传来震动,她低头一看是王蒲姊打来的,瞬间便绽开笑颜,嘘寒问暖:“妈妈!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王蒲姊倒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下午有空吗?你来一趟市立精神病院,我跟张岫约好了时间,我们再聊聊细节。”
邓胡雅一听见张岫两个字,神色瞬间紧张起来,特意跑去阳台角落,关上门后还悄声道:“怎么她也被送到精神病院了?前几天不是还在挂水吗?”
“你先来,来了再聊。对了,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最好手上带点东西,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在楼下等你。”
王蒲姊电话那端背景音,仍旧是嘈杂的人声,每天萦绕在她耳旁没完没了的信息和任务,让王蒲姊也变得说话精简,表达书面,言语冰冷。
手里带点东西?一瞬间无数想法在她的大脑迸发出来,果篮、花篮等等。
可她转眼回想了一下账户余额,她深知自己买不起还看得过去的礼物,但也不希望在跟张岫的第一次见面中,就显得自己无比落魄,或者让张岫觉得自己态度傲慢。
她表情严肃,不容陈萝反驳:“陈萝,你今天必须要把钱还我了,我要去看望一个生病的朋友。”
其余几个舍友听闻邓胡雅有朋友,纷纷揶揄:“朋友?邓胡雅你独来独往,还有朋友?不会是那个阿姨吧?”
陈萝也是一脸焦急,慌乱地打开手机,翻找着手机里的软件。
“我也掏不出钱啊,钱都借我男友了,你要买什么?我可以陪你去挑,咱们俩凑凑,行吗?我很会还价的,能帮你省钱,求你了,你逼得这么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邓胡雅思忖片刻后,只得点头答应,毕竟陈萝的办法可行。
她跟陈萝生疏地走在林荫里,两人身体分隔得比较远,互相都不说话。
身边来来往往的车子和行人,不少都把她们当作是并排行走的陌生人,时不时有人从她们中间擦过。
陈萝张望着街边商店,“你朋友情况严重吗?”
“小病。”
“那你可以送她一束花,再买个花瓶,等到花凋谢的时候,她也快出院了。”
“挺好的,那你给我挑。”
陈萝也不加商量地拉着邓胡雅就走进了一家满是鲜花的店面,地上散落着枯黄枝条,员工都坐在凳子上,满身是汗地包装花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俩。
邓胡雅只停顿片刻扫视了一眼店内无视她的员工们,随即大喊一声,意图引来店员接待她们,“你们这里最便…”
可她还没说完就被陈萝捂住嘴巴,陈萝对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这么直白。
随后她便端起一副老练买手的架势,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店内各类花种,并伴以不时的点头摇头。
经过一番和平的讨价还价以后,两人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束包装精美的粉嫩百合推门离去。
陈萝在临近分别的时候,又好心提醒邓胡雅道:“你如果不会说话,你就说祝她早日康复。”
邓胡雅摇头:“她不是身体上的病。”
陈萝思忖片刻后,黯然点头,“嗯…那你最好少说话。”
“小雅,来,跟我走吧,你挑的粉百合还挺有格调嘛。”
王蒲姊站在医院大门口朝邓胡雅招手,身着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头发随意盘在脑后,嘴唇上一抹淡淡的粉色,显得恬静柔和。
邓胡雅刚走到她身边,王蒲姊特意停顿了半晌,由上到下,来回看着邓胡雅,“你怎么变得这么瘦?胳膊肘上都露出骨头了,晚上跟我去吃晚饭。”
邓胡雅也随之抬起胳膊翻来覆去地扫视,“好啊,我最近胃口很好的,可能是因为学习太辛苦了。”
邓胡雅对自己正在减肥一事,完全不想透露给王蒲姊,她觉得王蒲姊对于追求美丽这类观点有着极为犀利的看法。
回想起她高中毕业那会,满心欢喜地拿着打工的工资做了一副贴钻美甲,结果被王蒲姊称作是受到审美奴役,但是王蒲姊并未强压着她卸去美甲。
因而收获这般批评的她,会在每次看向指甲上精美图案的时候,不由得想起王蒲姊说的那句被“奴役”。
所以她没有把减肥节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王蒲姊,她害怕自己又要收到另一个刺耳的评价。
王蒲姊脚踩楼梯往上走,不紧不慢地说道:“原先她的证词只是警察不信,结果她爸妈知道以后,觉得她精神不正常,没怎么商量就送到精神病院了。”
邓胡雅眉头紧皱,攀爬楼梯,“你指的是张岫的哪个证词?自杀清单,还是另一个嫌疑人?”
王蒲姊顿了顿,暗叹道:“两个都有。”
张岫是先前付临昀提到的那个因约炮而受伤的学姐,她在软件上寻找炮友,并约定会面之后就发生了不幸。
较为奇怪的是,张岫自己声称总共有两个男人侵犯了她,但是警察充分提取了当晚出现的痕迹物证,都显示只有一个男人来过。
并且在跟警察交涉的中途,张岫的自杀计划书也被翻找出来。
虽然对案情推动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但又给了警察判断张岫精神状态提供了佐证,毕竟精神病人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是截然不同的。
灰蒙蒙的走廊回荡着沙沙脚步声,无聊的病人会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也会喉咙里呜咽,发出痛苦挣扎的声音。
邓胡雅默默跟在王蒲姊身后,神情如同巡查人员,四处留意着周围出现的病人和医生。
终于在路过无数个上锁的门以后,王蒲姊轻轻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横着三架涂满白色油漆的铁床,清一色的素色床铺,医院大红字体异常扎眼。
一件蓝白相间的掉色病号服,宽大到把张岫瘦小的身体包裹住,她就静静呆坐在窗前,任由微风吹拂而起的窗帘,肆意掠过她的脸。
邓胡雅原本以为张岫会是一个沉默孤僻的人,只是没想到她一转身居然脸上戴着兴奋的笑容,露出甜美笑靥对她们打招呼:“欢迎!这束花是给我的吗?”
她大大咧咧地捧起邓胡雅怀里的鲜花,贴近了花蕊部分,闭眼深深嗅着芳香味道。
邓胡雅局促不安地朝着王蒲姊看去,咬了咬嘴唇后,才小心翼翼开口打招呼:“你好学姐,我是邓胡雅。”
张岫端详着手里的花束,“我很喜欢你送的粉花,以后我坟头就种这个。”
张岫跟邓胡雅想象中的受到伤害的人不同,她倒是有过于乐观,甚至像是从未经历过恐怖的那一夜一样。
王蒲姊搂着邓胡雅的肩膀,往前带了一把,“张岫,这是邓胡雅,之前跟你介绍过的。”
张岫随即笑眯眯地伸出右手,示意邓胡雅跟她握手。
邓胡雅面对这一场景,她略微有些踟蹰,颤颤地把手塞进张岫手中,任由张岫大力地甩动自己的胳膊,直至自己瘦小的胳膊被甩出拉扯的痛感之后,才抽了回来。
张岫反手撑在床沿,身体摇摇晃晃,“我听王阿姨说你也是精神病,怎么你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邓胡雅指着自己坦白:“我精神分裂啊,也就时好时坏。”
“不过细看…”
张岫突然靠近邓胡雅的脸,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还是有点毛病的。比如,你的手掌特别烫,像是精神亢奋。”
邓胡雅下意识搓了搓掌心,连忙辩解:“我是有点紧张,我知道自己发病什么样子。如果查出来第二个人,但是没有证据的话,我或许能帮你,这个病很容易就脱罪的…”
邓胡雅还未说完,就被王蒲姊拍了拍小臂打断了。随即,王蒲姊的手机响起,又转身匆匆忙忙接通工作电话。
张岫拨弄着怀里的花束,“发病什么状态?想死?还是什么?”
邓胡雅面无表情地回想过往,“我目前只发过一次病,就像是眼前出现很多热带鱼,特别巨大的尾巴,巨大到威胁我的生存空间。还有耳旁边那种只有在海底游动才会出现的漩涡的声音,朦朦胧胧的。”
张岫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有意思,像你是确诊,我只是疑似诊断。想死的理由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
邓胡雅转头向张岫提问:“那你为什么想死?还列好计划书。”
张岫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因为人生没有意义啊,另外的话,是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逐渐崩塌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张岫摆摆手:“我不跟你探讨理性,也不想追寻真理。人活着就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现实和非要弄清楚不可的愿望之间的矛盾。我选择死亡,无非就是找到了解决矛盾的办法。”
邓胡雅沉默了小会后,依旧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理解你。”
张岫轻笑一声,“你不需要理解,你明天有空吗?给我带一瓶花生酱呗。”
王蒲姊接完电话以后,渐渐把话题中心拉回了案件本身。
询问了不少关于当时发生的事情,经历过三个星期的身体恢复,张岫回忆的案件细节,已经比当时刚脱离生命危险时,要更加具有条理性。
她说起先前的嫌疑人离开前,像是求救一样慌慌张张地在给朋友打电话,把张岫的具体身份信息和所处位置都一一说明清楚。
电话挂断后,男人匆匆离开后不久,另一个男人就出现了。
他脚步声很轻,但是后脚跟落地的声音,能明显听出来是皮鞋。
他发现张岫瘫倒在草地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多慌乱和惊讶,甚至都没有一秒的迟疑,直接把浑身是血的张岫抱到了另一处草地上。
期间,即使是抱着张岫的身体,却也要腾出一只手捂在张岫的眼睛上,侵犯期间也是一声不吭,呼吸声都很细。
张岫慌乱之中不断地挣扎抓挠,据她的回忆,她好像是抓到了对方的皮鞋表面,对方还在临走之前,用闪光灯给遍体鳞伤的张岫拍下了“战利品”的照片。
他留下轻蔑的嘘声后,踏着皮鞋哒哒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