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子的四季》大荇儿

2、小枝子 她爱奶奶的

　　那是枝子第一次参加婚礼，妈妈特地带她去剪了个齐耳的锅盖头。
　　和许多留着长发的小女孩不同，枝子从小就是短发，长长的刘海总能将她的大额头遮得严严实实。她常穿着妈妈在市集和商家软磨硬泡买来的无袖红背心，一件白色的长袖衫以及一条长过脚踝，明显不太合身的灰咖色长裤。
　　自枝子记事以来，妈妈似乎就从没给她梳头打扮过，唯那几次枝子发现自己还长得挺可爱的，是在给人摄影的照相馆。
　　相馆的化妆师总喜欢给枝子抹个大红脸、小红唇，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水灵灵的“妩媚”样儿，她总要瞪大了眼睛，自顾自惊艳一番。
　　这次是妈妈往日好友的婚宴，在幼小的枝子心中，那是家距家极远的大酒楼，它大得让枝子紧张，她只怕不紧紧抓住妈妈的裤缝就会在这儿迷路。
　　酒楼门前挂着那对新人的照片，男人白白胖胖，头发梳得油亮，枝子瞄了两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视线。取而代之的是那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她戴着头纱，满脸甜蜜地靠着男人，眼中泛出不同寻常的神采。
　　枝子被惊艳了，她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美成这样，而这份美丽是一场婚姻带给她的。许多年以后，当枝子自己遇见心爱的人，她才明白，这种不同寻常的神采叫做幸福。
　　自那以后，枝子对另一半充满了向往，她会好奇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奶奶说的一样，会满脸麻子。
　　不知道你们那儿有没有这样一个说法，要是剩饭，以后就得嫁给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奶奶常用这个“预言”吓唬枝子，尚且不懂麻子是什么的她，依然被吓得够呛。
　　从此，她顿顿都把碗里的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唯恐以后被嫁给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
　　对于男人，枝子不是很理解，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些淘气的小男孩，她把这些男孩当作小弟。对，你没听错，大姐头带领的那种小弟。
　　不知道是不是枝子的短发起了作用，她常常是混两头的人物。性别给她进入女孩世界的权利，而短发让家在后街年纪“颇大”的她，成了男孩“捣蛋”活动的组织者。
　　“我来当妈妈，你做爸爸，他是我们的孩子。”
　　“嘿，爸爸，摘点胡萝卜回来！”
　　“盐不就在那儿吗，帮我拿一下。”
　　“爸爸，这菜板得洗一洗了，你瞧，我这菜刀都被磨钝啦！”
　　一些无厘头的指令常会打得对面男孩摸不着头脑。
　　胡萝卜通常指长在泥沙堆里拔出带块儿的植物，盐代指泥沙，菜板是旧屋蓝棚下已废弃的水泥洗衣板，而菜刀当然就是枝子那胖乎乎的小手。
　　要是男孩直愣愣地抓后脑勺，枝子会耐心地告诉他，应该怎样完成这些指令。
　　除了过家家，她也喜欢在半干的水田里埋伏着，慢慢接近那片青绿杂草中的山羊，为的只是和对方说说话，顺道撸一把羊胡子，而这个计划总会被小路破坏。
　　小路是枝子父亲从姑姑家带回来的小花狗，枝子最爱和它一起躺在地上，一遍遍地抚摸它暖暖的肚子，每到这时，小路就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把肚子露给枝子，能透露它情绪的，只剩下那起伏愈加平缓的肚子。
　　“枝子，有时间的话来帮妈妈拧一下衣服！”门外传来枝子妈妈摇动摇泵的声音，活像驴被踩着了蹄子，“呜啊呜啊”，要是在驴吼声渐弱时还不去帮忙，她妈妈就会用那嘹亮的嗓子开始中气十足地数落她。
　　“来啦！”别忘了，枝子虽然淘气，却也是个女孩，骨子里透着乖巧。看着妈妈一下一下摇着摇泵，枝子也来了兴趣。
　　“妈妈，你让我来，我帮你多摇点井水上来。”说着，小枝子就要上前试图抓住那被高高摇起的摇杆，无奈却只是碰到了摇杆的绿尾巴。
　　“哈哈哈，你这孩子，想玩这东西，那得等你长个了才行，来，帮我把那头抓住。”看着使劲踮脚的枝子，妈妈摇摇头笑出了声，随即让枝子抓住她已经拧成麻花的那一长条衣服最末端。
　　衣服卷还在往下滴水，滴滴答答落在眼前的深红色塑胶大盆里，那盆上还胶着不少补盆的黑色粘条，盆子底也有几条。
　　这是奶奶平时用来洗澡的大盆，枝子心想。
　　每次洗澡，奶奶总要把她长长的麻花辫给卷在头上，这绕那绕的，不知怎地，就成了髻。这是短发的枝子永远整不明白的。
　　奶奶喜欢在洗澡的时候点一盏煤油灯，这是独属于她的仪式感。昏黄的灯光下，汨汨的水从棕咖抹布色的毛巾上落下来，顺着肌肤薄油纸般的褶子，又流进盆中，盆中的水就带了层灰亮的釉色。
　　每个褶子底下都藏着青色或紫色的血管，枝子喜欢拎起奶奶身上的褶子细细地看，那时她尚不知道这些褶子代表着逝去的时光。
　　被木棍堵住的木门里，是祖孙二人在静静地泡澡，枝子自小就爱和奶奶一起睡，连洗澡都要赖着奶奶，她期待摸摸奶奶阴干后的秀发，就像期待着奶奶为她抓虱子。
　　闯天入地的折腾，让彩色的枝子变得灰扑扑，她浑然不知命运的虱子早就对她垂涎不已。那头杂乱的短发成了虱子安营扎寨的阵地，折腾得枝子抓耳挠腮。
　　要不是奶奶从梳妆柜里拿出的传世珍宝——竹篦子，枝子也许真会忧郁成命薄的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