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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檀香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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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二年二月,上谕曰:“六皇子赵受益,为后嫡出,天资卓越,晓通六义,有尧舜之贤,并孔孟之仁,可堪历练。任开府仪同三司,守太保、兼中书令、行江宁尹、建康军节度使,进封升王。”这一年八月,真宗为其赐名赵祯,并顺理成章册立为皇太子。
六皇子赵祯,皇后嫡出,是真宗唯一在世的皇子,虽年仅八岁,但尊贵无比的出身与独一无二的地位,让他成为帝国无可撼动的继承人。
汴京城内一片欢腾,皇太子册封,虽然没有出乎任何人意料,但仍算是一件大事,城内首屈一指的独仙楼,请了乐府班子在二楼凭栏而奏,还在早、中、晚三个时段请了胡女舞蹈助兴。一时间,永贸巷引来无数诗人看客与平民百姓,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三条巷外的欢莺巷,小十年前原本是整个汴京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地段,南来北往的商人皆会在此落脚,从第一家起,酒肆、商铺、金店、乐馆、赌场、小食铺,鳞次栉比;还有关外的异国商人,带着奇珍异兽沿街表演,若说起想在汴京城内寻些新鲜玩意儿开开眼界,那去欢莺巷走上一圈,便可一饱眼福。
巷内左手边第四家,名曰唳鸣馆,馆内有整个大宋最顶尖的乐姬,一副“琵琶声歇筝鸣起,凤凰唳天仙乐喑”的对联,是用玉雕了字镶嵌于整块乌木上,从对联的豪迈与不菲的装饰,足可见馆主的自信与品味。
的确,唳鸣馆的乐姬也没有辜负凤凰唳天的形容,王公贵族的家宴酒席,都争相邀请唳鸣馆乐姬演奏。但除去这些寻常之音,唳鸣馆培养了一位号称“音胜伏羲”的琴师昙裳。
每月初六,唳鸣馆都会开一次竞拍,出价最高者可在当晚独享昙裳的琴音,曲目任点,唳鸣馆的私藏女儿红也无限供应,美人的绝世琴音再配上一坛醇酒,唳鸣馆的老板是真的会做生意。城内公子王爵一掷千金,只为能听她单独为自己弹奏一曲。
不仅琴音醉人,据说昙裳也容貌倾城,并且出口成诗,颇具才气,一时间风光无两。
欢莺巷曾经有多耀眼,现在就有多破败,两场大火,彻底抹去了所有繁华。
一切从昙裳的销声匿迹开始就有迹可循了。
三月初六,竞拍照常开始,午饭时间刚过,参与竞价的人已有数十位,唳鸣馆前也聚集了不少看客。因为申时一过,唳鸣馆的老板李生将会在馆内公布结果,到时便可知今日是“昙”落谁家了。
屋内,昙裳静静坐在镜前,从她面前的窗外看去,是唳鸣馆背街的一面,全然不似前街的喧嚣,这一面是一条安静的民巷。
昙裳看着斜对面一家,她看过多次,男主人是铁匠,每天在铁匠铺叮叮当当;女主人应该是绣娘,她看过好几次衣着富贵的女子拿了时新的料子来请她绣花样。这家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是龙凤胎,两个孩子不过四五岁大小。
“哥哥给我拨浪鼓”小一点的女孩子在后面追着高她半个头的男孩,男孩子总是长得更早一点,昙裳看着这幅画面,嘴角不知觉地微微笑着。
这是她向往已久但触碰不到的烟火生活。
昙裳出生于勾栏之中,母亲死于难产,父亲见只是个女孩,二两银子就把她卖给了人贩子。
如果不是她命好,现在应该是谁家府中洒扫的丫鬟,或者哪位老爷的小妾。
那日,她饿极了,趁着人贩子没留意跑到街上,想看看能不能乞到食物,走了几家都被赶出来,当她被一家酒肆从门口踢出来时,正好撞在了李生身上。
她刚要开口赔罪,人贩子看她跑了也正追了过来,抬手便要打,昙裳下意识地抓住李生的裤腿,闭紧双眼。皮肉疼她受多了,只有咬紧牙不能哭才能少挨几下。
可预想中的拳脚并没落下来,昙裳睁开眼,从她的角度看去,李生很高大,一身白衣。他逆光站着,拿着折扇的手挡住了人贩子,正在细细端详她。
“五两银子,她跟我走。”李生冲她微微一笑,边说边抬眼看着人贩子。
人贩子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他看李生说的这般随意,身上的布料都是暗纹密绣,衣袍间挂着一块形状独特的和田玉佩,便知这不是一般人。
“她我可是养了好几年的,最少四十两。”人贩子心一横,往高报了不少。
“这是三十两,拿好滚蛋。”李生改了面色,眼睛一眯,语气凌厉起来。人贩子只觉得后脖颈子直发凉,大夏天的竟然冒出一身冷汗来,赶紧接了钱就走。
李生把她拉起来,换上了温柔微笑的样子,帮她掸去身上的灰。从此她不再是人贩子手里命贱的丫头,而是唳鸣馆重金栽培的昙裳。
她之后鼓起勇气问过李生,当时为什么从人贩子手里救下她,唳鸣馆想自小培养一个乐姬,选择太多了。这世上穷苦人家多,苦命的女儿更多,送进乐馆至少能保证不会饿死。
李生听过她的问题,一如她见过的那样微笑着,说道,那天算命先生说,“天命倏至,大利东南”,让他往东南方向走,会遇到他命中的至宝之人。
“其实我从不信算命先生的话,那条路也不是东南方向,”李生顿了顿,“那天你拉住我裤脚的手,瘦但有力,手指都长,天生的练琴好手,我只是不想明珠暗投。”
李生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昙裳,面上仍带微微的笑意。
在昙裳眼里,李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也远远不止是救命恩人。
为着一句“不想明珠暗投”,昙裳苦练琴技,遍读诗书,寒来暑往从没休息过一天。直到有一天,李生听完她的《凤求凰》,怔怔了许久,她心下紧张,正要开口说自己还可以更加紧练,李生忽然站起身走到她对面,郑重地开口。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琴音。”
昙裳琴成,自此便是唳鸣馆的乐魁,揽得追捧无数。
这就是命。
昙裳关上窗,默默叹气。身为乐魁,人前风光无比,但人又曾问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呢?
当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可笑,她抚琴一曲就抵得普通人家一年的辛苦,有多少人眼红她、眼红唳鸣馆、眼红李生,她坐收声名与金银,百利而无一害。
但也正是因为今日所有,她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寻常小院,清白人家,不过是平凡一生。
这是她再也无法拥有的了。
叩门三声,李生推门而入,他走到昙裳身后,一手放在她肩上,从镜子里端详昙裳的脸。
“今天还是沐王府的次子,他似乎很喜欢你。”
昙裳默默无言,什么沐王府,她从没放在心上过。
李生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温热,透过纱裙传到她身上,这一点点温暖,足够她回味许久。她微微侧头,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李生身上的气味,她回过头来补了补唇妆,站起身,“走吧。”
青纱曼罗白碧现,玉摇轻晃步生莲。昙裳照例出现在唳鸣馆前厅,宽大的裙摆轻晃,摇曳生姿,薄纱覆面,眼眸低垂,只是浅浅一躬身,以示对所有参与竞拍之人的感谢,之后便在李生身边站定。
“各位老板莅临唳鸣馆,为小馆捧场,在下感激不尽!”李生拱手,“今日三月初六,按例是鄙馆乐魁昙裳的独奏竞拍之日,各位聚集于此,想必是想同在下一同揭晓,今日谁能独享昙裳姑娘仙乐琴音。”
环顾全场,大都非富即贵,也正是因此,包厢都设有幕帘,以保护达官显贵们的私隐。
“竞拍已出,昙裳姑娘今日…”李生停顿一下,“为赵之章公子弹奏!”
赵之章,沐王府次子,仗着沐王是当今皇上的叔父,行事顽劣不堪,他自号“三美居士”,人生尽欢且三美,美人美酒美佳肴。在这汴京城中,如果有谁是众所周知不要轻易招惹的,除了巡街的捕快和大相国寺的方丈,那就是赵之章了。
李生言罢,昙裳眉心微跳,强撑起一抹笑容,向着赵公子包厢的方向行了个礼。
宾客继续,歌酒依旧,赵公子跟在小厮身后,哼着小曲,一脸满足地向自己的战利品走去。
推开昙裳的屋门,一股檀香慢慢渗出来。屋内挂了几层帷幔,被门打开的微风吹起,第一眼看不到人在哪里。
赵公子笑了笑,嘀咕了一句,“装什么清高”,挥手让小厮先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再送酒进来。”
当小厮带着三名丫鬟捧着女儿红和两碟小菜来敲门时,半天无人应答,小厮觉得不对,屋内没有一丝声响,若说没有琵琶声也罢,竟然连一丝人声也无。
小厮赶紧请来李生,说也奇怪,小厮去请李生时,他正襟危坐在屋内,面前矮几上有两盏茶。
李生转过身,双眼通红还吓了小厮一跳,但李生没有理会,问过什么事两人便一起赶到昙裳屋外。
李生又敲了敲门,反复叫了几遍赵公子,但屋内全无反应,推门也推不动。
昙裳在唳鸣馆后的别馆中,相对独立,李生先遣了丫鬟回正馆伺候,之后使了狠劲,一脚把屋门踹开。
窗户开着,纱帘飘动,檀香早已散了。
李生和小厮进来,先看见倒在屋内一角的赵之章,他头发散开,俯卧在地上,昏死过去不知死活。李生赶紧将他翻过来,结果只见他身下一大滩血。
小厮已经吓得腿都软了,一下跌在地上,李生回过头骂了一句,让他先把门关上。
小厮连滚带爬地关上门,回身看见李生把赵之章放下,用手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
李生站起身,“他只是晕过去了,血也不是他的。”他环顾四周,声音木木的,“昙裳去哪儿了”。
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屋内只有一个昏过去的赵公子和一滩血,昙裳不见踪影。
“那…昙裳姑娘…这血…”小厮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面色惨白,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李生看了一眼还在昏着的赵公子,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报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