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藏》谢暄扶星

2、回家 民国二

　　民国二年，清风惊动蝉鸣，向着远处拂去，一声接着一声的莺啼隐蔽在松散的树荫，阳光打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那年，我22岁，留学三年后回国，还是穿着那件黑色中山装回到北平。
　　一到北平，映入眼帘的是街坊小贩推车卖的那酸甜可口的杏子，那杏子像是喝饱了水一样，看着像个圆滚滚的小孩在撒泼打滚地求着我将它买了去。我走到小贩面前问到：“老伯伯，这个杏儿卖得多少？”小贩熟练地答到：“好吃不贵，16块6斤。”我掏了掏腰包翻出一张20的纸币递给那个老伯伯，“老伯伯，来个6斤，剩下的不用找了。”老伯伯接过纸币，拿了秤量了量，装好拿给我，便推着车走了。我从袋中拿出一颗杏，随便地在袖口蹭了蹭，迫不及待地送入嘴中，杏的果香味在口中散布开来，这个味道是我在梦中寻找过无数次的它啊，是北平的夏，也还是那年的夏，只是家里一切都还好吗？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了十多分钟便走到了自家院落的门前，看到那木门已然变成喷了红漆的大门，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种满了母亲爱的金银花，此时开得正盛，这个场景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才鼓起勇气叩响了门。
　　“咚咚咚——”，无人回应。
　　“咚咚咚——”，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些许杂乱的脚步声。
　　“谁啊？”听着门里面喊着的人好像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嗓音……好熟悉，但想不起来。
　　“我是谢砚知！”我激动地拍着门。
　　下一秒，门毫无防备地打开，我差点摔了个趔趄，所幸桩子比较稳才没摔倒，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就被来者抱在怀中，但很快松了手。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清亮的教唆。
　　“谢砚知，你也太不像话了，你要回来也没通知一声，搞得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孙妈，听到这句话我不免撅了撅嘴，“孙妈，我哪有没通知，明明寄了邮寄，它自己没到能怪我嘛？”边说边把行李和杏子拿给孙妈，孙妈看了看杏子，瞥了一眼我，叹了口气，“这杏子我帮你先藏起来，别让你妈看见了，不然又得说你了。”便领着我走进屋，“对了，你妈在午睡，你轻轻地去，别扰她清梦。”我点了点头，示意孙妈放心。
　　孙妈走后，我蹑手蹑脚地进入母亲的卧室，和三年前一样还是老式装扮，只不过是窗边养了几株萱草花，桌上摆了一些雪花膏。我轻轻地走到离床还有几米远的地方，细细端详着母亲的脸，她的脸被阳光斜照着好似亮了几分，可是依然挡不住岁月敲打过的痕迹，母亲侧躺着，左手放在枕头下，双腿蜷曲着，不知道她的手麻不麻。我记起孙妈说的话，刚想转头走，“吱呀”一声，好巧不巧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把我吓了一跳，母亲也惊醒了。
　　她带着有些恼怒且慵懒的声音说：“是谁？”
　　我知道睡觉惊扰母亲的后果，只能硬着头皮说“妈，是我。”我慢慢地走到她床边，耷拉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母亲对于我什么时候就悄悄回家了表示十分的震惊，她抱着我时，我能感觉到她的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妈，对不起，我打扰到你睡觉了。”也不知道母亲听进去没有，只听得母亲的思念从震惊变成了无声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母亲扶起来开始安慰她。
　　“妈，你看我还变胖了，我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呢。”我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你看，像不像小时候的婴儿肥啊？”
　　母亲假意生气地拧了拧我的耳朵，说“明明就是瘦了，还不承认。但是长高了——”，“哎呀，妈马上给你亲自做一套新的长衫，做好你秋天就可以穿上了。”我像小时候一样噘着嘴说：“妈，你太破费了。”母亲于是与我辩论起来，吵吵闹闹地便到了晚饭时间。
　　孙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父亲也叫来了其他几房的姨太们，大家坐在圆桌上，我恍惚了，顿觉得三年前也是那般喜庆，姨太们各个都还身体健康，只是现在却不见梅姨，我带着疑惑地看向梅姨的女儿——谢意欢，“意欢妹妹，梅姨呢？”谢意欢把头沉得低低的，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已经“吧嗒吧嗒”地浸湿了她的裙子。我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是大姨太打破了这个僵局，“砚知啊，现在意欢已经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的。”
　　我走到谢意欢的身旁，用纸巾擦拭她的脸颊，“意欢不哭，我们全家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父亲突然站起来说“不想这些了，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是砚知回来的日子，大家举个杯吧！”大家齐刷刷地站起来，“叮——”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我说道“小子我没有什么大愿望，只想以后我们一家子永永远远平安喜乐，身体健康！”大家都附和着，说到“好！”，父亲脸上已经好久没出现过这难得的笑颜了。
　　此时，“咻”的一声，漫天烟花在夜晚迸出灿烂的色彩，烟花在我的眼中倒映出另一番思量，或许，这就是幸福的含义吧，我想。
　　“就让这一刻停留在这里吧……”我大声地向天空呐喊，好似万家灯火就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