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香》苡敏

22、说书 午间，

　　午间，陶然居里热闹非凡。虽说往日里陶然居一向是往来商客络绎不绝，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大堂正中支了一张方桌，桌边站着一个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一手扶桌，一手拿着醒木，在桌上“啪”地一拍——正是襄城中有名的说书人，蓬莱仙客。

　　随着醒木声响，堂下渐渐安静下来，一桌桌散客眼巴巴都望向蓬莱仙客。

　　这位鼎鼎大名的说书先生已经有月余未曾现身，如今在陶然居甫一出现，便引得城中百姓纷纷来看，全然不顾陶然居高得令人咋舌的菜价——只因这蓬莱仙客所说的故事，与城中的其他说书先生皆是不同。

　　旁人所说的故事，或是公子小姐才子佳人情路坎坷终成眷属，或是负心薄幸痴男怨女，新奇一点的也有神仙志怪，只是襄城中的百姓见的世面多了，一般故事已经提不起兴趣。

　　但这位蓬莱仙客却不同，他所说故事都是自己行路见闻，再加上呕心沥血创作而成，风格奇诡，情节跌宕起伏、出人意料，往往一开口便能引人入胜，浑然忘记吃饭，因而称得上是百姓喜闻乐见的民间艺术家。

　　只不过这先生性子古怪，行事洒脱不羁，往往一走就是月余，再一出现便有了新的故事，因而他一回来，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二楼正对着方桌的雅间里，贺浔茵懒懒撑着脑袋，听着底下喧闹的人声，昏昏欲睡。

　　“哎，我说你身子还没好全，偏要跑到这里来听书，还要拉上我，伯母知道了肯定得说你。”

　　李玉儿拍拍她的胳膊，让她醒醒神，“实在困了便到榻上去，歪一会儿。”

　　贺浔茵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才觉得清醒过来，看着李玉儿，赖皮道：“好姐姐，拟不让母亲知道，不就行啦？”

　　见李玉儿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才收了脸上的嬉笑道：

　　“母亲是关心则乱，那次本就是意外，我初来乍到襄城，怎么会惹上什么仇家？不过是倒霉罢了，也不能从此不出门了，我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她起身走到榻边，靠着软枕懒懒一歪，“再说了，母亲这会儿忙着搬家收拾屋子，哪里有空看着我？”

　　李玉儿笑她小孩子脾气：“那也是昭王殿下安排的，原本就是因为你，否则何必费这个心。”

　　贺浔茵不愿意听这些。对于水沉，或者说现在的昭王，她本就是思绪一团乱麻，自己都没理清呢，谁知后来又发生了中毒的事，那天醒来后水沉一脸愧疚，说是连累了她，可她再问，他却又什么都没说，只说安排了宅子，让他们一家人搬过去。

　　贺母被她中毒的样子吓怕了，一听水沉说住的地方也安排了守卫，哪里还顾的上什么礼节，满口答应，生怕她再遭遇什么危险。

　　可她自己却是十分不情愿，只好趁着一家人忙忙碌碌，借口陪李玉儿出门买书，到这陶然居里听书来。

　　楼下惊堂木一声脆响，吵吵嚷嚷的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南屏春事晚，一梦到徽州。今日所说之事，乃某年某月某人梦中之事，既然是梦，便与此时此景此事无关，某姑且一说，诸位姑且一听，您出了这门，便如风中飞絮，散去便是。”

　　贺浔茵心下嘀咕，这不就是“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就是巧合”的另一种说法。

　　她撇撇嘴，闭上眼睛，对这闻名京城的蓬莱仙客也没什么兴趣，只不过是找了借口出门而已。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得她醺然欲睡，恍惚做了一个梦，梦还未醒，就听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喝彩，她猛地一惊，睁开眼睛，就见李玉儿透过屏风望着楼下的说书先生，兴奋鼓掌，脸也涨得通红，又听楼下喝彩不断，不由生了几分好奇。

　　“说的什么？真有什么好？”

　　李玉儿嗔她一眼，“你自己说要来听书，却先睡着了。不过这蓬莱仙客果真是名不虚传，这故事到新奇，而且说得也好。”

　　贺浔茵倒是不在意自己睡了过去没听着，只是李玉儿虽来自浔水小城，也毕竟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先生，究竟是什么故事，竟也能让她这般新奇？她想着，便问出了声。

　　李玉儿浅浅一笑：“倒不说这故事新到从未听过，只是这说书人讲故事的技巧颇为新奇，一明一暗之间倒是极为吸引人，我也听得陷了进去，回过神时竟有些恍惚之感。听说这些本子都是他自己写的，相比也是一个学富五车之人，如此才子，即便是寻常故事，也能与常人说得不同。”

　　贺浔茵心下一动，若有所思。

　　两人又歇了片刻，贺浔茵才站起身道：“昨日我同洛河西街的一家牙行定了一间铺子，说好今日晌后定下契约，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李玉儿有些惊讶地站起身：“这就定好铺子了？”

　　贺浔茵一脸理所当然：“那当然，我们进京本就是为做生意来的，如今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自然要早点将铺子开起来。”说着叫小二进来结账。

　　李玉儿拍了拍衣裙跟着站起身：“可是洛河那边的商铺，怕是不便宜吧？”

　　一说起这个，贺浔茵就肉疼：“你是不知道这襄城的牙行有多花言巧语，二十贯的一间小铺面，说得仿佛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皱皱鼻子，有些不情愿：“得亏是不用再花一份房租……不对，也不能说不花，我还是得还给他的。”

　　洛河离陶然居并不远，步行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正如贺浔茵所说，牙行的老板是个极为能说会道的中年女子，一通天南海北的侃，只说得李玉儿晕晕乎乎，早已忘记要干什么。

　　贺浔茵已经是第二次同她打交道了，倒是有了几分防备，两人坐下来商量片刻，就将契签了。老板喜滋滋出了门，留她二人坐在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松了一口气。

　　李玉儿疲惫地揉了揉已经笑僵的脸：“我还以为你是我见过最能说会道的人，原来这襄城之中另有高人啊！”

　　贺浔茵轻嗤一声，慢慢踱着步子，四望打量着这间八九尺见方的屋子。

　　洛河西街本就是知名的商业街，沿街的房屋都是按照商铺的规格而建。小屋正对着大门的顶上开了一扇天窗，正好可以通风。窗下一扇小门，门口便是一间小院，地方不大，却干净整齐，以后也可以放些原料、杂物之类，院门连通西街后的一条小巷，都是这一道商铺的后门，因此安静幽深，基本没什么人，拐出小巷就是洛河边。

　　这间屋主原就是做生意的，因而灶台灶具一应俱全，还简单置有一张放桌几条板凳，只需稍事打扫便能立刻开张。

　　李玉儿这才有了几分自家姐妹真的要在京城做生意实感，仰头望着天窗外瓦蓝瓦蓝的天，轻声感叹：

　　“就像做梦一样，茵娘，你真的在京城有了一间铺子。”

　　贺浔茵面对牙人时还能维持住几分镇定，此时只有她们二人，不由也喜形于色，“租金是贵了些，不过地段好，西街这边从早到晚都是行人，而且襄城不设宵禁，若是生意好这二十贯倒也值得。”

　　说起开张，李玉儿脸上带了几分愧疚：“书院考试在即，铺子开张的事，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你这是什么话，给我好好念书去。若将来真能做个女先生，我就四处说你是吃了我家的臭豆腐才念书念得这么好，保准大家都来。”

　　李玉儿扑哧一笑，“那你可定好什么日子开张了？”

　　贺浔茵沉吟片刻：“我原是想着越早开张越好，只是如今，我到有了些新的想法……”

　　李玉儿一听，便知道恐怕又是什么新奇点子，正要问个究竟，就听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两人一惊，对视一眼，贺浔茵眉头紧皱，登时就要跑出去看，被李玉儿拦了一下。

　　“你身子刚好，无论如何都要小心，不要再让伯母担心。”

　　“我知道。”贺浔茵点点头。

　　李玉儿知道贺浔茵的性子，心下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拦不住她，只好跟在后面一同出去。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贺浔茵趴在门上，将耳朵紧紧贴着门缝仔细听，只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离得仿佛有些远，并不在后巷。等了几息，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探出脑袋，偏头看去。

　　这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门外不远处的草垛上趴着一个人，身下还有一滩红红的水迹，是血！

　　贺浔茵心下一惊，上下左右张望一番，见没人出来看，才蹑手蹑脚走过去。李玉儿也轻轻跟在她后面。

　　倒在草垛上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挂着几根珠钗，一打眼便知价格不菲，只是此时发髻凌乱，衣裙边还有破裂撕扯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挂在什么尖锐的东西上。

　　那女子俯卧在草垛上，像是跑得累极了支撑不住，一下子倒了下来。压在草垛上的腹部有血流出来，染红了草垛，连带着地上也蹭上了血迹。

　　贺浔茵一看便知她腹部有伤，但她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本能地直到不能见死不救。当下冲上前，就要扶起那女子。

　　李玉儿倒是有了一瞬间犹豫，理智告诉她敢在人来人往的襄城大街上行凶的必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初来乍到，怕是会惹祸上身。只是这女子身上有伤，又流了这么多血，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便一咬牙，走到贺浔茵另一边，帮她将女子扶了起来。

　　贺浔茵将她一只手臂搭在肩上，轻声道：

　　“我先扶她进去。刚刚外边有脚步声，我怕他们一会儿还会回来。井里有水，你先将此处打扫干净，再去找王昌。”

　　“好，你一个人千万小心，我很快就回来。”

　　李玉儿心细，手脚又麻利，三两下将血迹处理干净，锁紧院门，从正门找王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