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香》苡敏

20、中毒 天刚亮

　　天刚亮，贺浔茵就被一阵叫卖声吵醒了。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烦躁地拍了拍被子，神色委顿地窝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才想起今天和水沉约好要去市集看看，只好懒洋洋地坐起身，在床边磨蹭了片刻，才披着衣服衣下了床。

　　桌上的壶里有打好的水，她用凉水净了面，还是觉得困，打着哈欠下了楼。

　　昨晚是水沉送她回来的，王昌不知被他打发去了何处，从昨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其余两个护卫，此时正夹在楼下零星几桌吃早饭的客人中间。

　　贺家爹娘也在，看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坐在桌边聊着天。

　　李玉儿显然也是刚起不久，正捧着一碗粥往嘴里送，眼神呆愣愣的，显然也是没醒过神来。

　　贺浔茵身子一晃，瘫坐在桌边，脑袋靠到她娘身上，闭着眼睛动也不想动。

　　贺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脸，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轻声埋怨：

　　“一路上这么累，也不知道早些睡，是不是你们小姐妹又聊天了？你看看你们两个人，一大早的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贺浔茵睁开一只眼看着神情困乏的李玉儿，心下也有些纳闷：昨天我走的时候她明明已经睡着了，我逛了大半夜街，她又做什么去了？

　　李玉儿平白无故背了一口大锅，放下碗清了清嗓子，有些促狭地看着贺浔茵，含笑道：

　　“茵姐姐恐怕是昨夜梦中逛庙会去了吧，不知流连忘返成什么样子，一大清早的，比我这个翻来覆去没睡着的人还累。”

　　贺浔茵：！！！

　　她一下子醒了神，从贺母肩头起来，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玉儿，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没睡着？那你都听见了？

　　李玉儿偷笑一声，悄悄在桌子底下做了个闭上嘴巴的动作，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茵娘今日还要出去吗？”

　　贺父她穿戴整齐，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夏秋交界的时节，他一个不注意就染了风寒，这会儿嗓音有些沙哑。

　　“昨日本去看了一处宅院，价格、陈设什么都合适，就是地方有些偏，我想着今日再去找找，日后常住在京城，总要尽快安置下来。另外今日太平桥那边有市集，热闹得紧，女儿想去看看，日后我的铺子还要再开起来的。”

　　贺母一听，脸上不由有些难过：

　　“难为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要操持这些，今日让你爹跟你一同去吧，也好帮帮你。”

　　“不用了爹娘，我一个人就行的。这两日车马劳顿，爹昨日又染了风寒，好好在客栈歇着吧。况且还有王昌大哥和两位护卫大哥帮着我呢，您二老好好逛逛这京城。”

　　见贺母虽不再说话，但脸上还带着愧色，李玉儿故意笑道：

　　“伯母，茵姐姐一向是极能干的，况且有两位大哥在，定能帮衬些。我却有一事还要求伯母陪陪我呢。”

　　李玉儿本就是贺浔茵的手帕交，再加上这一路上朝夕相处，贺母早就将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儿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此时忙问道：“什么事？”

　　李玉儿有些不好意思道：

　　“白鹿书院入学秋考在即，我想着能尽早入学，也好早日搬到书院里去住。今日想去书画坊那边看看，打听打听需要看些什么书。”

　　贺浔茵自己不愿意去书院念书，贺母本就有些遗憾，却也不敢说她，眼下李玉儿又要考学，自是满口答应：

　　“说什么早日搬到书院住的话，你要考学是好事，但平日还是回家来住，自己家作甚客气。考学是大事，今日我就陪你去看看。”

　　李玉儿笑着点了点头，冲贺浔茵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昨日本就没睡实，王昌敲门时就已经醒了过来，自然听到了水沉来找贺浔菌，如今见贺浔茵虽神情疲累，却衣衫整齐、身上带着淡香，一看就是悉心打扮过的样子，自然猜到她今天不是一个人出去。

　　果然，就见贺浔茵的耳朵悄悄染上了红，整个人也不看她，只顾着喝粥，不由有些好笑，茵姐姐在贺家村乃至整个浔水镇都是出了名的女霸王，说话做事豪爽义气，何曾见她露出过这种小女儿神色？一面为她开心，一面也有些对水沉身份的隐隐担忧。

　　贺浔茵却顾不得这些，她吃了早饭心情整好，一步三蹦地出了门，就见水沉仍站在昨天的那根廊柱下面等着她，白衣飘飘，眉眼带笑，不由得心情更好。

　　“这么早？用过早膳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晃到水沉身前，清晨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金黄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微微翘起的睫毛仿佛都在闪闪发亮。眉眼弯弯，带着令人心头发软的笑意。

　　“用过了。你可以晚些出来的，昨日睡下想必已经晚了。”

　　水沉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一时有些后悔昨日逛得太晚。

　　“不如你到车上去睡一会儿，我们慢慢过去。”

　　贺浔茵一摆手：

　　“那里就那么夸张了，几步路的事情还要做马车过去，那边有市集，赶车过去多不方便，不妨事的。”

　　水沉知道她心系自己的生意，不由轻轻一叹，自知说不过她，只好道：

　　“今日早些回去，你也好早点歇息。”

　　“行了不要啰嗦啦，你昨日说这几日京城最大的市集就在御街上，快带我去看看，我也好取取经。”

　　说着，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水沉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被她拉着往御街上走，边走边道：

　　“京城的生意也分大小，若是财大气粗又有门路的，买个店铺开酒楼正店自是不在话下，除此之外也有小脚店、各色铺子、摊子，乃至走街串巷的小贩经纪，不一而足。王昌也跟你说了，你若开铺子，最好在太平桥两岸为佳，西岸那边有一条专卖小食茶饮的巷子，胡家包子、从食铺子、卖香饮子的茶棚，都在一处。”

　　贺浔边看边听他说，上了太平桥，就见桥两边不少小吃摊子，水饭、烤肉、熟食，问起来香气四溢，若不是刚吃了早饭，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来点。

　　“那时在贺家村好歹有个铺子，如今最好能组个铺面，小也不怕，总比走街串巷地摆摊子轻松些。”

　　贺浔茵点点头，又想起她在浔水县时，在丰和楼里租了一间房做档口，倒是方便很多。只是这京城人生地不熟，她的“浔香”也没人知道，谈起来想必困难得多。

　　说到这里，她不由一笑，看着水沉道：

　　“你可知我那块招牌去哪了？”

　　这进京一路上的大事小情，王昌皆事无巨细给他汇报过了，却没听说什么招牌，水沉便以为她放在家里没带来，还想着日后重新给她写一块，现下听她语气像是另有去处，忍不住问：

　　“在哪呢？”

　　贺浔茵笑出声：

　　“那丰和楼的老板娘本就仰慕你仰慕得紧，早前谈生意还次次问我怎么不见水公子，后来知道你的身份，赶紧将那块招牌讨了去，放在浔水的铺子里，夜里还要让人抬进屋子里去，日日亲自擦拭，恨不得点根香供起来呢。”

　　她越想李夫人那副样子，越觉得好笑，一时半会儿有些停不下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水沉怕她跌倒，连忙隔着衣袖扶住她一只胳膊，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相公不是李掌柜吗？”

　　“那又如何？”

　　贺浔茵见他那副无语的表情，更觉好笑，“李掌柜可是宠爱夫人得紧，可不是李夫人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去了。”

　　水沉无奈地摇摇头，只好道：

　　“赶明儿你的新铺子开业，我再给你写一个。”

　　他这话说得轻松，仿佛就是一抬手一挥笔的事，可贺浔茵不这么想，皇子笔墨，那也能是随便给人写牌匾的，何况这里是京城，想必有不少人能认出水沉的字迹。

　　当下便要拒绝，就听水沉道：

　　“你住的宅子可找好了？”

　　贺浔茵一听，忘了要说什么，叹了口气皱着眉道：

　　“没呢，本想着像从前一样，一个院子，里边住人外边买卖，如今得分开了。住的倒还好，只是还要寻个铺面。”

　　水沉见她神色只是烦恼，想了想道：“那日王昌跟你说的，你可有考虑？”

　　贺浔茵知道他在说宅子的事，低着头想些什么事情似的，也不说话。

　　水沉看着她的脑瓜顶，淡笑道：

　　“那其实也是柳先生原先的一处宅院，就在御道边上，从前他一直住在那里，如今他搬了家，那宅子就空了下来，平日只有一个管家打扫，多年过去也荒芜了。你若愿意，你们一家子住进去，也是帮柳先生看顾老宅了。”

　　贺浔茵知道水沉是住在宫里的，便问：“柳先生不是同你一起进京了？那他住在哪里？”

　　水沉脸上的无奈更加重了些，道：

　　“他很固执的，不愿住在老宅，怕勾起伤心往事，自己又在京郊另买了一处宅院一个人住，都快出城去了。”

　　水沉没说是什么往事，贺浔茵也不好打听，且看他神色，应该也是一些不好开口的往事，便点点头，仰脸看他：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还想再看看，也要跟爹娘商量的。”

　　水沉只好由她去。

　　两人一路行至御道中间，贺浔茵有些累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歇一歇，回身问他有什么茶楼可以去，就一边肩膀一痛，被人撞了一下。

　　“哎呀！”

　　她手臂一紧，就感觉整个人被水沉往身后一拉，同时感到一阵香风拂面，不是水沉身上的沉香味道，而是一股女子身上的脂粉香。

　　“小心。”水沉低头微微皱眉看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抬眼看去，就见一个女子停在面前。一身粉色绣蝶小衫，一条三指宽的同色腰带勾勒出一截细腰，身量高挑。两人这一撞，她腰间的荷包就掉在了地上。

　　贺浔茵捡起来，那荷包绣工精致，上面的花纹也不是常见的花鸟，而是一株从没见过的藤蔓植物，不知是不是故意，还用了红色的丝线，看起来甚是诡异。

　　她心下奇怪，却也没有细看，递给那女子。这才看见她戴着一个白色纱巾蒙着面，风吹过，撩起面纱的一角，隐约看见被口脂沁得红润艳丽的唇，没来得及细看，那女子就接过了荷包。

　　“多谢。”

　　那女子冲贺浔茵浅浅一点头，没等贺浔茵反应过来就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哎？”

　　贺浔茵有些莫名，抬头看着水沉，却见他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地望着那女子的背影。

　　“怎么了？”

　　“没事。”

　　水沉摇摇头，扶着她的肩头示意她接着走，他自己却又回过头看了那背影一眼。

　　贺浔茵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低头沉思半晌，突然道：

　　“啊，我说刚才怎么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上次看完宅院，和王昌一起去陶然居吃饭，他在马车外遇到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就是这个女子。”

　　水沉低头看她：“你是说，那天跟孟见新在一起的蒙面女子就是她？”

　　贺浔茵知道王昌一定会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告诉水沉，更何况是碰见当朝枢密副使的儿子这种事，因此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歪着头思索道：

　　“看背影有些像，但不确定，毕竟这两次她都戴着面纱，也看不清晰。”

　　水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吧，去前边看看。”

　　他左手四指轻轻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那个女子靠近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扳指有些微微发烫。

　　他心里自然清楚，这扳指不是寻常扳指，乃是上古神物斩魔刀所化，他机缘巧合被选中成为斩魔使后就一直戴在手上，碰到使用秘术之人便会微微发烫，就如上次宫宴上大巫走近，斩魔刀便有反应。只是这次……

　　他思索着那女子奇异的打扮，心下有了几分警惕，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孟见新在一起。

　　两人直逛到日头西沉，水沉才将她送回客栈，两人在客栈门口停下来，贺浔茵转过身面对着他，水沉站在比她矮一级的石阶上，这让她看向他时不用那么费劲地抬起头。

　　那轮橙黄的夕阳就在他身后照映着，让他高大的轮廓泛着金光，她觉得格外安心。

　　这样的时刻让她响起从前在贺家村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送她回家的。

　　她还记得那日她去柳宅找他，得知他已经进了京，一个人回家时觉得那条路是如此的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好像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心里突如其来的、汹涌澎湃的感情。

　　如今，她看着水沉脸上温柔的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在客栈门口对着笑了一阵，贺浔茵才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害羞似的低下头。

　　“我进去啦？”

　　她问，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好像同往日不一样。

　　“嗯。宅子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这几日可能要进宫，有事你就同王昌说，他已经回来了。”

　　贺浔茵觉得水沉的声音似乎也同往日不太一样。

　　“好。”

　　她点了点头，见他示意自己先进去，只好有些不舍地转身上了楼，推门要进房间时发现水沉好像还在楼下站着，正跟身边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晚上吃饭时，贺浔茵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头一阵阵发昏，像是要发烧的样子，蔫蔫地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不说话。

　　贺母伸过一只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担忧地看着她：

　　“会不会是你爹给你过了病气。”

　　“哪有啊娘，我这一整天都在外面，爹爹如何过了病气给我。想是今天走了一天，有些累了，没事，我歇息一晚上就好了。您和玉儿先吃着，我上去躺一会儿。”

　　说着撑着桌子站起身，就要上楼去。

　　李玉儿放下手中的碗站起来：“我扶你上去。”

　　她躲过了李玉儿伸过来的手，拍拍她的肩让她安心吃饭，脸上撑出一个笑来：

　　“哪里有那么严重，安心吃你们的，给我留点上去，等我醒过来吃。”

　　她扶着栏杆，在贺母和李玉儿担忧的目光中慢慢上了楼。

　　自从醒过来，贺浔茵身体就好得很，小病小灾一律没有，有时候季节变换，家里爹娘都染了风寒发了热，她还能活蹦乱跳地照顾两个人。

　　这下忽然病了，倒让贺母心里担忧不已，不知是不是母亲的直觉，她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像有个人在心上打鼓似的，饭也不想吃了。

　　李玉儿见她担心，夹了几样小菜放在碗里，又捡了一个馒头放在菜上，起身道：

　　“我吃好了，伯母您吃着，我上去看看茵姐姐，若是发热了也好赶快叫大夫。”

　　“我也吃好了，咱俩一起上去，我去看看茵娘她爹。这刚进京就一下子病了两个人，唉。”

　　李玉儿推开房门，将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茵姐姐？”

　　房里安静极了，因此里间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就更为明显。

　　她心里一惊，赶紧快步走到里间，就见贺浔茵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就已经面色通红，嘴唇干裂，唇色还泛着紫。

　　“茵姐姐！你怎么了？能听得到吗？”

　　她扑到床边，摸了把贺浔茵的额头，烫的吓人。

　　再看她颈间竟然有红色的、蛇一般的纹路，从衣领子里一直蔓延上来，几息之间便如同蛛网一般遍布在细细的脖子上。

　　她又惊又急，登时也顾不得什么，向门外大喊一声：

　　“王大哥！你快叫郎中来看看茵姐姐，她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