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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屠杀 冬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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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引不知道,洛阳到玉门关需要几天的脚程,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她原不是洛阳人士,在她能搜寻到的所有记忆里,自己的家乡仿佛一直都很冷很冷,好像也要着分明的四季,但这总不与自己相关,因为她似乎一直都是盲的,但又能隐隐的记起斑斓的彩色。甚至能吟出“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样的诗句,她自然不记得何时开蒙,师从何人,甚至已无法描述清溪,白石乃至红叶……,似乎不知从何日起,她和锦言总是在逃亡的路上。两年前,家乡闹饥荒,他们混在南迁的胡人中,正碰上官兵公然抓胡人到冀州出卖以充军饷,他们也在被劫掠之列。饥寒交迫,以枷覆身,又加动辄被侮辱,殴打,许多胡人竟至身死。更在行进途中,爆发了不大不小的瘟疫,死者十之有八。她和锦言也因染病被弃下,眼见是不活了。可她仍记得阿娘的弥留之言:“带锦言去洛阳,找阿燃,找姐姐……”她紧紧握住阿引的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是我,是我对不起她,请她原谅我。。。。。”,她当时重重点头,如今看来,怕是要食言了。她摸了摸锦言滚烫的额头,不禁悲从中来,她自然是怕死的,她并不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知晓生命的可贵的。她难过,只是觉得如今看来,倔强硬撑着的这些时日竟成了一个笑话吗?也或许世上倔强之人实在太多,她也只是自己的笑话。锦言呓语般呢着:“阿娘,再唱首歌吧?”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在这漆黑的夜里,呜呜咽咽的悲歌声中,竞有着无以言表的悲壮,对了,自然是悲壮,带着赴死般的决绝。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两个人,寒冷的冬夜,哼着仿佛送别的挽歌。她是这样遇到他的。那个寒冷的冬夜,在她凄然的歌声中混杂着他的长啸,带着划过夜空的呼哨声,在这死寂的四野中,很是响亮。
他似乎是很特别的,冬引看不到他的长相,但他的主人似乎很看重他,总是跟在他的身后,毕恭毕敬。他竞也安然受之。终于在她与锦言病愈之后,听一老人言:“此子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 主人听后,即刻便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自然他带回来的人,他也是可以带走的。从此三人并肩踏上了南下之路。
可说来可笑,他们还未行有百里,便又被人捆了去。可见所谓“人主”之言,莫不是竞适用于任何样貌堂堂之人?冬引想着,不禁嘴角挂起了笑意。她辗转流离,终于来到了洛阳,不知在哪一次的辗转,哪一次的流离中,他们走散了。虽然他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可还是走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如今她又要再一次辗转流离,却再也没人攥着她的手了。想到这里她微微握了握自己的手,这也是十三年里自己所遇的少有的温柔吧。
此时此刻,不约而同前后脚踏进府里的两人,一站一坐,一人悠闲品茶,一人焦躁踱步。冬引和连星并其他两位女侍连月、连城站在溪壤的身后。默默无声。连月连城原是照顾溪拾的丫头,如今看来,刘安是带走了自己的小儿子,却还没来得及带走女儿。而冬引,在无伤走后,她原本只是想要亲眼看看溪壤是否平安离去,便摸索到后院,却不想这里是这般处境。她原是养马的婢女,本不该与府里的小姐有着什么样的交集,但难为这位小姐总是记挂着她,也因她多少识得几个字,每每无聊,便唤她过去陪她读书识字,抱怨夫子。其实一年前,原是溪壤一眼看到人群里的冬引,只觉得她弱如细草,却独独带着一股力量,坚不可摧。她便第一次哀求父亲,买下了他们姐弟俩。原也是为着连星即将回家嫁人的缘故,父亲会为她再寻觅婢女,这次她也想自己挑。但父亲总是嫌弃他们姐弟俩粗野,不肯让阿引来正堂伺候。父亲说这话时,似乎已当自己是汉人了呢。
她是这部帅府里的小主子,但如今她的父亲就这么走了,把她留在了洛阳。她独坐在正厅的堂上,来招待这两位贵客。与其说她是待客的主人,不如是作为一个被迫参与的旁观者。因为寒掷明白,在这一刻,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儿远不如下诏的太尉有用。寒掷似乎很着急,一把扫落刚刚奉上的茶,招手呼唤冬引,面无表情道:“太尉大人,执掌天下军政事务,怎的喝起茶来?倒酒!”, 溪壤呼的站起,冷冷道:“王爷,既然太尉大人已经宣过诏了,我府上自当安然地送人出去,王爷想要吃酒,不必为难我家瞎眼的女婢,我自奉上丰盛宴席,如今在这里未免寒酸,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慢待王爷的罪名,我们可担不起。”寒掷嘿嘿一笑,却也不恼:“你倒是伶牙俐齿,陛下传诏自有黄门令,怎的劳烦太尉大人,而且,大人既然是来传诏的,哪里来的诏书?那里去了接招的人?“说罢,手指太尉羊俊:”我看正是你假传诏书,襄助刘安潜逃。“羊俊假装慌忙拨下寒掷的手,摇着头,捻须大笑:“王爷真会说笑,诏书真假,王爷只管去尚书那里查验,至于刘安,原是旨意命他即刻启程,只是王爷来的不巧,刘安他也是刚动身呢,王爷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的上,何必在这里跟老夫搅缠呢?“寒掷愣神般看了一眼杨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把他骂了千万遍:“要是能追上,还用的着在这里拦你这头老狐狸吗?只怪皇兄做了错事。放刘安回去,无疑是放鱼入海,纵虎归山,他在洛阳十五年,贤名在外,连先皇都称赞他为治世能臣,却也无数次叮嘱他们兄弟俩,万不可放他回去,否则必有灾祸。”他也曾问过父皇,为何不神不知鬼不觉除去他,父皇却训斥了他,让他断了这样的念头,还说他是榆木脑袋,还为此罚他十日禁闭。思及此,他又即刻把自己变成了为皇兄收拾烂摊子的功臣弟弟,无论如何不能放走这乱臣贼子的同谋,对,这一屋子都是乱臣贼子,都来图谋皇兄的江山,他都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乱臣贼子,都是该杀的。既然羊俊他不肯说出刘安的去向,那就留不得他了,于是他说了一句让大家摸不着头脑的话:“太尉既说是奉了旨意,喝了本王的酒又如何?“他随手解下挂着腰间的酒袋递了上去。
羊俊压抑住心头突突乱跳的怒火,果然鬼难缠,对这种莽夫,道理都讲不通,偏偏自己又饱读诗书,竟一时忘了如何应对此等耍赖的流氓行为。只是愤愤的憋出一句话:“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连星原也是汉人,自小被卖入部帅府,陪伴溪壤八年,她今日原本是准备回家的,溪壤在一年前已经把身契都给了她,她早已是自由之身,只是不舍得从小到大的伙伴,一直拖到今日。加之今日府里有些变故,她不忍溪壤一人苦等,便陪到如今这个时辰,直到迎来这两个不速之客。她做事很是周到,比溪壤小了两岁,比冬引大一岁。总是爱唠唠叨叨,故作老城,溪壤很久之前便没了母亲,她也很少能见得到父亲,这偌大的宅院里,支撑她走下去的原就是陪伴的情分。面对此情此景,她竟单纯的以为,只要太尉大人喝了王爷的酒,只要喝了酒,他们就能和好了,就会离开府里,小姐也不用如此为难了。鬼使神差般她接过来寒掷的酒袋,斟了满满的一杯酒。此刻的溪壤也觉得不过倒酒而已,总不会如何的,但她却有着隐隐的不安。连星举起酒杯为对面的大人敬下了一杯酒。恭敬地跪倒,酒杯举过头顶,却迟迟等不到对方回应。
“太尉,就这么瞧不上本王?连本王的酒都不愿喝?”这声音听上去还很年轻,却隐隐有着狠厉之气,似乎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与之作对者生不如死。但依然迟迟没有声音,只有稀稀疏疏袖口摩擦的声音,太尉大人似乎捋了捋胡须,又或者哼了一声笑了一下,带着轻蔑或者什么。他摆好了姿态,拒不接受的姿态。甚至都没瞧那酒杯一眼。
“那便是这奴婢伺候不周了!”冬引只听得一声兵刃出鞘之声,随后便仿佛一人软倒在地,发出短短的咕噜声,这声音她很熟悉,她与无伤是养马的,常常会陪主人去围场狩猎,这是被射中咽喉的猎物,这是濒死前的挣扎。
溪壤尖利的喊叫划破天际“连星…..”,她抱起她,试图用双手捂住喉咙上那窄窄的伤口,却捂不住那汩汩而出的鲜血,她用尽此生的所有的力气呼喊道:“来人呢,快,,来人……”血浸湿了她的衣裙,也浸透了她的喉咙,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咿咿呜呜,听不清喊些什么,她终于留下了眼泪,可那眼泪也留不住,滴滴答答全部滴落到连星的脖颈里,手臂上,混着她的血一起流躺到泥土里,逝去的是眼泪和鲜血,逝去的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一切都归于尘土。连星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只是睁着不可置信的双眼,久久不肯合上。
寒掷撩起裙摆,擦了擦剑尖,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拖起已经吓傻的连月,寒彻彻的喊道:“那就换你来。”杨俊看着被寒掷扔在脚下的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女孩,整个人都吓住了,他是玩弄官场的好手,翻手云覆手雨间,虽也是血流成河。可他从未直面过这般的杀人手法,鲜血带给他的冲击使他一瞬间慌了神,却也激起了他心底的那股子书生傲气,他何时受过这般的胁迫羞辱,只能抖着手指指着寒掷:”莽夫,魔头,你大胆….” 那样子只恨不得冲上去生啖其肉,但他偏偏又是文弱书生,论拳脚怎抵得过武将王爷,正在气头上的他不知怎得盯上了寒掷的酒袋,他冲上去抓在手里,把里面的酒一滴不剩全部洒在了地上,他因为自己是新帝的辅政大臣,这一年来连路都不曾走过几步,怎能料到有人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这一次他决不妥协,拿区区几条贱奴的性命逼他就范,无疑是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践踏,他寒掷要闹,那就放开了闹,用几条人命拉一个王爷下马,怎么算他都不吃亏。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世界,人命仿佛筹码,赌局里的王侯将相们那么随心所欲,千金一掷,不过是为了一口所谓“傲气”的赌注。
寒掷的剑毫无疑问的刺在连月的胸膛上,又架在连城的头上。他与羊俊的博弈终于还是从酒水转到了屠杀上。反正,那酒水也不过是屠杀的借口,没有酒水还有其他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溪拾睡眼惺忪的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想是午睡刚醒,揉着眼睛,光着脚丫嘟囔着走了出来:“阿姐,阿姐,是阿爹来了吗?”冬引先寒掷一步把溪拾抢到怀里,寒掷暴喝一声道:”你找死,把他给我。“这么多年他对刘安耿耿于怀密切关注,自然知道他还有个小儿子,却不想竟没带走,想来刘安或许也还没走也未可知。他起了拿儿子威胁父亲的心思,故而投鼠忌器,并没有对冬引下杀手,只狠狠地踹了她一脚,把溪拾从她怀里夺了过来。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就像一个玩物般被寒掷抓在手里。他因害怕挣扎呼救,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之后终于不再挣扎,捂着嘴巴哭了起来。整个府邸都被寒掷搜遍了,根本没有人,那这个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他坚信这府里有着密室之类的东西,便觉得刘安也藏在此处。又怎会想到,对于这个五岁的孩子而言,他只是因亲随口的一句话“你乖乖的,阿爹就来陪你玩捉迷藏。”,便苦心练习,直到今天,阿姐让他藏起来,他便以为父亲会来,使出浑身解数,甚至骗过了寒掷的人。又怎么会想到,如今的自己已经确确实实被父亲抛弃了呢?
寒掷把孩子高高举起,向溪拾刚刚出来的方向喊道:“刘安,想要你儿子活命,就快出来。”他此时断定刘安还在,只是想威胁他出来,却从未想过要对这孩子如何。但却听杨太尉淡然地说道:“王爷,刘安的一双儿女,都在这里了,你难道不想想原因吗?“ 寒掷怒目瞪他:”能有什么原因,必定是他藏了起来,还没来的及逃脱。“ 任他莽撞,可舍弃一切,也决计想不到真会有人会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刘安自小便被送到洛阳为质,聪颖好学,礼贤下士,虽从未进入朝廷的中枢机构,但也在诸多事件中立下汗马功劳。因而武帝为其赐婚伊河郡主,二人成婚后,恩爱有加。刘安数十年来从未纳妾,两个孩子皆是嫡出。五年前,郡主产子时难产而亡,刘安痛心至极,因每每看见孩子,便会想起亡妻,遂搬去亡妻墓前一守便是五年。除节庆回府与孩子们团聚之外,无论国事家事,都一概不闻不问。大家都说他是个痴情人,郡主走的时候也把他带走了,若不是为了两个孩儿,他一定也随着妻子而去了。这五年来,有多少高贵的小姐们听了这些,都唏嘘感动,不免留下几滴眼泪,作下几首情诗,使他的痴情又浓厚了几分。更有甚者,左丞相府嫡出的大小姐竟生出了下嫁的心思,她的丞相父亲怎会容忍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鳏夫,火速为女儿定下婚约。却也害女儿相思成疾,竟致病倒,还未出嫁便香消玉殒了。这原本是锦言当做笑话讲给冬引听的,他吃吃笑着,仿佛在讲述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趣事,冬引很是生气,恼他把别人的深情拿来嘲笑。锦言看着姐姐,忽然正经起来,他仿佛叹了一口气:“姐姐,在我们的世界里,深情从来都只占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但却是你们所有的天地了吗?”冬引为此还和锦言生了几天的闷气,怪他用言语亵渎了这世间原本就少之又少的情谊。但听着杨俊的话,她在此刻似乎明白了锦言的意思。
她不敢去想,却有一个想法一直往脑子里钻。冬引望向溪壤,她面如死灰,疯魔般笑着:“你呀,王爷,要杀的话就快动手吧。刘安,他是什么东西,是他,他害死了我的母亲,我们俩原本就不该活着的。他恨我们,他恨我们啊,就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的有汉人的血。”说完这些话,她已是泪流满面。
寒掷听完她的哭诉,默默放下溪拾,心中的担忧终是应验了。他一直都是听话的皇子,父皇说什么就听什么,父皇让他保护哥哥,帮助哥哥守住这江山,他从小就是哥哥的小跟班。为哥哥挡了多少灾,受了多少难,他已然数不清了。但好在,在他的保护下,哥哥逃过了多少次的暗害毒杀。自己一身伤痛,声名狼藉那又如何,哥哥如今顺利登基,都是他的功劳。接下来他还要为他守住这江山,直到千秋万代。可是刘安,刘安已是这千秋万代的江山里的一颗逃脱的魔种,他隐藏着,伪装着。哥哥却放走了他,哥哥犯了错,原也是他这个当弟弟的错。他沮丧急了,也厌倦了这场闹剧,就这样结束吧。他平静的挥挥手:“都处理了吧!”平静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