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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永不绝 铁甲金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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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吃。”
咒婴的嘴一张一合,吞入数只蛊虫,口由红变为了黑,些许蛊虫碎屑粘在嘴角,莫如俯身轻柔地擦去,叹道:“他爱吃得很,只是,这蛊虫就快要见底了。”
她一开盒子,里面空了大半,唯余几只蜈蚣天牛蜘蛛乱爬着。
莫如自言自语道:“这些蛊虫是我从一紫衣女子那得来的,她正要放它们下界去,这入了蛊的毒虫怎么好放去凡间?岂不是作孽?”
“我便收了来,作莫婴的口粮。”
千归兰微微颔首。
暗地里,他又和云孤光在迷雾中目视了那邪魅的男子。
男子仍叫嚣着要二神杀了他。
“……”
良久,吃了好些蛊虫。
咒婴脸上红渐消了,两条眉毛屈起来,似两条无头蚯蚓,他咿呀着不同的婴子语调,莫如也霎时懂了,无奈地又从盒子中拿出二、三条来蛊虫,语带忧愁地说道:“再吃一口,一会儿我便去西宫再寻觅些,那里是妖族的地界,一定有更多你爱吃的蛊虫,莫哭莫哭……”
她念叨时,千归兰同云孤光与她作别,莫如目不转睛地盯着玉摇椅里的婴孩,头也未转过来,只口上应了几声,就接着为咒婴唱童谣了。
离开时,过去了回首又看过莫如一眼,莫如比墨茹少了些无畏的果敢,比空如少了些精谋之态。
华服神女子,却尽做痴人事,其后又当如何?
雀回朝死状历历在目,千归兰收回目光拉下斗笠,与云孤光快步走了,他胸前一阵郁闷,似乎那红伤处又卷土重来,痛楚向外攀爬。
离了祈福圣地,他问道:“咒在莫如身边,莫如会像雀回朝一样么?至死也不能还家,族群厌恶、君王弃之。”
“天上,没有凡间的皇帝,兰君,莫如是仙后亲生的神女,在天地见证下应运而生,伴她而生的那条泪语河,也会千年万代地流淌下去,凡之死,同她沾不上关系,又何来族群厌恶、君王弃之?她在一日,便是一日的神女。此生不灭,永不绝。”
得了光神的话,千归兰似懂非懂。
同一事,落到不同魂魄上,却大相径庭。咒念缠身,雀回朝妖身溃败几近于死不瞑目,莫如却乐得自在,巴不得把七界最上乘的宝物都捧到咒婴面前,说是如鱼得水也未尝不可。
咒,虽是他千归兰放出去的,一咒起,万念生,生出之物,便是千归兰亲自来看,也要摇着头唏嘘不已。
小妖闷气一愿:咒作乱也好,吃蛊虫也罢,它在世间一日,世间就不安宁一日,神女莫如也改不了此等因果。眼下这世上的一半咒,都被咒婴吞没了,另一半,还在凡间逃窜,无论如何,大咒乖乖淡去才是唯一之解……
大街上,二神再度途径石榜,神仙散了不少,习以为常了,口也还论说个不停,成了解烦扰的一桩趣事。也多了些天兵天将派成两队,在天街上来回巡逻。
甲胄亮眼,千归兰忽然一想,问云孤光道:“那玉皇,他不也是皇者么?帝星,不也是帝者么,天上这么也有皇帝?”
“玉皇与帝星,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众生因果间诞来的常生二子,与其他无甚不同。凡间没了皇帝,凡子便心生惶惶,凡间争杀四起,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再选出来一个。天上的玉皇没了,却没什么变化,天是天、地是地。”
千归兰思忖片刻,说道:“我差点,就成了妖皇。”
淡然一笑,云孤光说道:“这么说,现在与妖族兵将一战的,不该是云初,当是兰君。兰君可带五十天兵不战而胜中天宫,自然也可在下界的凡子堆里称王称霸,胜过妖皇的兵将,圈妖界的一块地来当皇帝。”
大街上神来神往,擦肩而过亦不在少数,几个神仙的交谈声也能传来,千归兰好不羞赧,尽管知他说笑,也还是摇得发飞舞漫天,他说:“光君莫笑我,我要地做什么?要树才对。不过……我若是真去一战,赢了也要叫别的妖推下去,输了也落个身死下场,争皇夺帝的凡子,当像我盒子里养的虫儿们,以毒攻毒使劲千方百计,最后……也是各自碧落黄泉,铁甲金胄流离世间。”
“……”云孤光嘴角勾起浅笑,说道:“我意与君同。”
二神君出了祈福圣地,未归东南西北,而是坐荒山上白日观星,一道世间众法,二斗笠交叠散乱放在山上绿地上。
神生漫长的云孤光见多识广,就此说来从前的千秋岁月,天开地现时、天柱断裂时、河水新生时……千归兰听来,似听天书般遥不可及,便是知道往后的岁月他都能和云孤光一一亲历,此时也还像个蒙昧不出世的稚子,当作梦事来听。
自始至终,千归兰对王书齐递过来的竹简只字不提,对那大咒的涌现亦是讳莫如深,他常常回想起百年前的那棵树下。
树下有云孤光和他,还有没开灵智的胡宝珠。
什么咒,什么愿。
若是躲在那棵树下一生一世,避开世间生发的无尽因果,也许便得偏安一隅,咒愿皆散。
可惜机不再来。
彼时他未成神,云孤光未恢复神忆,胡宝珠也为一只众生里再普通不过的蜘蛛,料不得今时的事。
千归兰一念:“五千年后……”
五千年后一切事了。
但现在,神帝的兵、咒婴的恶、莫如的痴、回朝的魂、王其的死、萧珏的生……芸芸众愿大咒就在头上,该是他与云孤光身披锐利甲胄,一杀四方咒念。
正如无字天书之言。
千归兰浑噩一抬头,白日星河间,蓦然多了一黄点,愈发近。
“啾啾啾——”
一语破空而来,千归兰抬起手,红眼黄纸雀落下,跳到云孤光的膝盖上。它嘴里还叼着一张纸条,千归兰顺手打开,怔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几行他再熟悉不过的工整小字。
“……”
旋即,他喃喃道:“父亲唤我去灵山脚下。”
“不许让你跟着……”
千归兰恍然一抬头,心生不满,朝云孤光说道:“为何不许你跟着?你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去,我倒也不如不去。若是我前脚刚走,咒婴便见到天界空虚,趁机发下大咒,以至于众生蒙苦。那样,我与光君岂不是白费了这么些时日?七界也要受灾了。往后……”
见千归兰说得如此可怖,云孤光玩笑道:“若真有什么不测,七界覆灭,神不神、人不人,我便成个孤魂野鬼跟在真君的身边,陪真君度过年年岁岁的春夏秋冬。”
刹那间,明明是说着些七界的坏话,不知为何,千归兰缓缓憋红了脸。
捏着手上父亲远隔千万里跨过一界凡土也要传来的“召令”,千归兰满脑子却想得都是些不相干的事,什么春雷秋风、夏雨冬阳,听过云孤光的说辞,万千景一齐涌上来,冲垮了千归兰高高筑就的隔世心墙。
“嗯?真君觉得如何?”
千归兰喃喃回道:“你是神,哪里是鬼……”
红眼黄纸雀的头左摇右晃,尖嘴除了初来时的几句啾啾语再无其他,它听不得真君的回言,便蹦蹦跳跳到一旁丛间寻些草籽来食,犒劳一路的腾飞。
云孤光伸手来,拿过轻飘飘的纸条,扫过一眼后说道:“我知尊父平日里的行事风格,这般着急地叫你,当是有要紧事。你该放下天上的琐事,下界去灵山脚下一探,顺便问问萧珏的事如何了,你不是常常挂念?也好在此时亲眼一见。”
“要紧事……”
千归兰眸光不定,说道:“几年来,父亲头一次这样传信过来。”
“那你就更该去了。”
云孤光向后一倒,躺在了山顶上。
“……”千归兰如影随形也跟着倒下去,二君躺在山间路上,四目遥望青霄。他终是问道:“五千年后,是多远?”
“远……远在天……”云孤光说罢,枕着手臂闭上眼,似沉沉睡去。
千归兰坐起身,手还未触及躺着的光神,便见云孤光闭着眼,却又开口道:“去吧,我等你归来。”
“好。”
真君一点头,招呼上觅食的红眼黄纸雀,拿着纸条,拾起斗笠下了山、下了界——
跨越千山万河。
临近灵山,千归兰欲近而不敢前,望自己一袭玄黑天衣,虽干净利落,却似个贼人,非君子之行。
踌躇了许久,他还是谨记着钟怀远的君子教诲,到了一家衣裳铺里,欲买一件凡间君子穿的衣裳换上。
粉白的凡衣间,唯有一点绿色晃眼,衬得其他衣裳甚凡。
“好眼力!”卖衣裳的老板赞道:“这是人间皇城脚下近日时兴的衣裳,单单是因为它美,纵然对修行无什么帮助,也得以受百家青睐。我看配客官啊,正合适!”
“那好,我卖一件。”千归兰爽快地择了一件来,给了银钱。
出了衣裳铺子,美衣在手,真君却忽然转了意,不打算换上。他沉沉一道:“就拿你作一份再见父亲的礼吧,至于君子,我是也不是,无妨了。”
而后千归兰背上行囊,孤身踏入灵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