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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色相(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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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仰起来的那对浅瞳盛满月光,亮到摄人,闻言一怔,一低睫,情绪隐进阴影里,“为什么?”
云歇从他手里拽出自己的袍子,道:“欲望不知餍足。”
沉默令人窒息。
地上那人缓缓起身,月光投到他头上,眉骨压下阴影,明若春花的那张脸一并匿进暗处。云歇看不清,仍能感觉到他极具分量的目光。
从来都是她高高在上俯视别人,所以当她被俯视,或者说,被觊觎的目光牢牢盯住时,迟钝到难以察觉。
杀机易辨别,因为锋利且致命,单刀直入。却辨别不了钝一些的、黏糊糊的、同样急欲拆吃入腹的其它意味。
当然,就算知道了,云歇也不会为此多看一眼。她的视野已被广袤无边的天地所占据,沿途经过注视她目光太多太多,又太小太小,根本不值得分出她一丝半点心神。
游莲一清二楚。
发尾还有别人手指的温度,云歇拿着那点温度从不抗拒不松手的另一端慢慢抽回来,“欲望知道满足,就不会叫做欲望了。”
他微微俯身,脚尖抵上她的,“那该叫什么?”
“叫——”云歇蓦地一簇眉头,“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当的俗家弟子。”
“可不是。”他低叹,没有一点以此为耻的羞愧,“大约是看我屡教不改,朽木难雕,才不让我污了佛门净地。当家的,我早说过,我六根不净,此生是看不透红尘的。”
云歇想起来,她当时还说他学本事却不守规矩,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回了什么?
反正迟早下地狱。
“是啊,若是欲望知道满足,人心何来不甘,世道何来苦厄。”游莲唇角勾笑,一低头,道,“当家的,我悟了。”
云歇管他悟不悟,窗户这点地方太窄,多出个人挤占空气,闷得太久。
被月光晒着的这身白衣看着像雪一样冷,实则勃发的热度从薄薄衣料里透出,两人中间薄薄一条缝隙,隔不开,渗过来。
跟这个人一样表里不一。
尤其这张嘴,说话气死人,现在不说话安静闭着,懒散勾着,又在以乖巧艳丽的姿态骗人。骗人看,看那点红色烧得灼灼。
像一把火,直直烫进眼中。
云歇终于受不了逼仄的温度,抵开他肩,被人从身后拽住袖子。
云歇回头,逆光背光位置一换,只看到他身形轮廓,立在灿烂月光中,窗外树影云影缭乱犹如涂开的墨水。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游莲手上轻轻施力,“刚刚我说得那样可怜,你也没答应我。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走过来,影子落到头顶。
发尾又被人拿起,这一回,发梢好似突然长了触觉,麻意窜到头皮。云歇几乎叫这突如其来的感觉骇到,竭尽全力按捺住。
他的手上极有分寸,没有碰到一点皮肤,温柔拢起长发,轻声道:“我把发带还给你。”
云歇便忍受了这场慢条斯理的折磨。
真是折磨。
漫长的折磨。
这间屋子的窗开在院子斜对角,前头花圃树影挡着,看不见,听得清。扶桑在叫嚷些什么,撵得旺财旺旺旺地追,许大夫忙着劝架。热热闹闹一群嬉闹从敞开的窗轰进来。
愈发显得这间四面墙一堵门板挡住的窄屋寂静。
桌面蜡烛孤零零立着,到现在也没谁想起来将它点亮,好让被莫可名状物质填充的这间屋子,从窒溺已久的黑暗中挣出,喘一喘口气。
几乎是他松开手的一瞬间,云歇立马一退,后颈擦过他手背。
停在原地的人一怔,当即追上前,脚步声追得太急,云歇忍无可忍,转身质问。还未开口,身前人伸手摸上她额头。
才摸上去,游莲眉头一下拧紧,“好烫。”缠着纱布的手背一滑,略是粗糙的布料从额头贴到她脸颊,来回试探,“怎么会这么烫?”
“是你太冷了。”云歇抓下他的手,要甩开,那人却反手紧握,更近地站过来。清而冷的气息拂面,随他低头,云歇微微闭眼。
“现在是夏天,我不冷。”游莲觉得不妥当,干脆解了手上纱布,肉贴肉一摸之下,心惊胆战,“手也好烫。妖怪也会生病发热吗?”
他说烫,云歇却觉得好凉。
摸摸索索从手上离开,又捂上她额头脸颊的这只手,因为着急而慌张无措,像是一块泡入清苦药味的冰。虽是难以承认,但不得不承认,这块冰驱散了些许没顶的燥热,让她舒适得想要叹息出声。
游莲担忧道:“怎么回事?是因为……山上吗?”
怎么回事?
云歇也想知道。
抑或是,她知道吞下一座火山的代价是什么了。
热。
岩浆从油锅转移到她身上,自那以后,无时无刻不在猖狂,从心口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不仅没随时间拉长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云歇本以为能炼化,但到此时,认清自己太贪心。
尤其见到面前这人,心口一把无名火旺到不用添柴,烧得她暴躁如雷,瞧他哪里都不顺眼。
恍惚间低眼,手掌烧得只剩几截焦黑的骨头,仿佛还站在油锅烈火上往下跳。
甚至比起跳油锅当时,有过之无不及。那时的热是外部侵袭,尚可逃脱,现在的热让她抓心挠肝,无处可解,无法可解。
被冰摸过的地方短暂地熄了火,少顷,又以数倍的火势烧起来。越是凉,那灼热越是难忍,简直与饮鸩止渴无异。
云歇忍无可忍,彻底甩开他的手。游莲手上一空,急忙追去,只抓住了一把风雾。
她瞬息退到离他最远的墙角,周身藏进黑暗,冷漠道:“不关你的事。出去。”
凝固在屋中的那道身影固执站着,“我不出去。”
“我也想和你一间屋子,就算是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恼怒与担忧交杂,他咬紧牙关,声音很低,“凭什么是别人留下,要我出去?”
话出口,意识到什么,他随即放低了声:“你这样,我很担心。我在旁边不会打扰你。”
而云歇已经失去与他争论的耐心:“你走,还是我走?”
门打开。门合上。
月亮一个照面又掖去门后,脚步踏下台阶。
人走了,撬开极短暂的一条小缝儿,把窄屋里的闷热窒息吹走大半。
云歇怔怔望着门板下那抹残缺的月牙色。
有什么从旁侧滑到余光,一摸,是失而复得的那一条发带。
*
翌日仍是个艳阳天,树蝉百无聊赖地拖长了声音。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云歇望着地面烙成金黄的那一大片腾腾热气,恍神自己躺在上面煎熬,但其实她正躲入屋檐下的摇椅里,全身被阴影掩得紧紧。
眼前一暗,是一把纸扇教人展开挡过来,挡住了那片艳阳。
游莲说:“热就不要看了。”
昨夜的失态、执着、莫名其妙,尽数关去那一扇门后。他恢复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那点笑噙在嘴角,悠然从容。在云歇面前一概如此。
事态特殊,不能声张。没有前例,什么丹洗城带来的各种神丹妙药派不上用场,打坐调息俱是无用,喊不得医馆里唯一的那位大夫把脉。无计可施,游莲不甘心,往药柜墙前走了几遭,一无所获。
回去时见着一个人在院门前徘徊踟蹰。
游莲无心扫过一眼,陡然定住,盯在谢黍离手上,“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不渡域里一场交情浅过晨曦叶上的露水,且有些龃龉。但那龃龉实是算不上什么东西,天大地广,早散得不剩什么。昨日见面彼此尚秉持些礼数,但这一句,谢黍离听出对方话里明显的怒意。
而游莲看到的也正是谢黍离踟蹰的原因,他低头看向手中光华璀璨的银珠子,张口,略停了停,简要说:“是云道友给我的。”
“胡说。”游莲冷冷一笑,“这是我送给师尊的。师尊一向待之如珠如宝,片刻不离身,怎么可能会给你?”
难为他还能记得不渡域作过的一场戏。
谢黍离皱眉:“这颗妖丹随身携带,于身体修为不仅皆无进益,反而有碍。你送给她作甚?”
闻言,游莲神色骤然一变,唇角讽刺弧度拉平,目光语声俱冷:“谢道友,萍水相逢,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
步入院门的白靴步履匆匆,急踏过草坪石路,奔来转圈的大狗小狗全被忽略彻底。到一处屋檐下,白靴急停,呆立半晌,原地踏步,最后,往旁边的大柱子狠狠踹了好几脚。
“这里的药吃不得。”游莲推门进来,说,“等晚些,太阳要落了,我们找处干净泉水。”
他似乎跑了一段路,气还没喘匀,胸膛略略起伏急促。眼睛却是亮的,半点郁气不见,笑吟吟靠在椅边。教人发不出脾气。
现在出门,太阳毒辣到直接曝尸底下,云歇自然不会自投罗网。点点头,当是应了。
扶桑早些带着娃娃出去玩了,十分懂事,不待在屋里烦人。屋里就剩两个人,然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直逼百十只鸭子同笼。好吵,呼吸好吵,心跳好吵,脉搏好吵。
云歇正想叫人出去,忽然手上一凉,被塞进颗圆溜溜的小球。
“我在外头捡到的,想来是不珍惜的胡乱丢。”游莲小心翼翼合紧她的手指,道,“这回要小心收好了。不过,不小心也不要紧,我会找回来。”
“要不,把它炼化,看看能不能——算了,万一出差错。”
他自问自答,兴许是觉得没有人会应,或是掩盖某些不可说的酸涩情绪。说完,便静下来,静静坐在摇椅前那片地上,下巴搁在云歇手边。如此,也占掉一大半空气,他一靠近,云歇心口就闷,呼吸更燥。
他的手没离开,很凉,得寸进尺交握进指缝,云歇没躲。
这俨然是此时此刻,满天地火炉中仅有的一点慰藉。
这就很矛盾。
矛盾至极。
“先是吃饭,又是睡觉,现在又生病。这场雷劫,真要你把苦头吃过一遍吗?”他似乎在费尽心思讨趣,仰着脸,笑意深深,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怎么觉着不像生病,倒像是——”
话声忽止,太突然,砸到地上,激起回响。
游莲唇边笑容蓦地凝固,眼里风吹起的涟漪亮光也平了,沉寂着,好一会儿,缓缓翻起暗潮。
静到出奇,耳边的心跳脉搏躁动得更厉害了。
云歇慢慢睁开眼,眼睑有些黏,细细折碎入眼的阳光。
她反应过来,是睫毛沾的水汽。
游莲忽然伸手抚上她脸颊。
这里终年积着化不开的白雪。此时,因为热意,底下埋藏的血色被指腹轻易搓开,桃花盛放一样,爬到她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