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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口腹(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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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中胡须乱颤,拿针的手直抖,道:“这、这这,年轻人太过胆大妄为。”
冯二嫂子也是吓得瞪大双眼,直捂心口,“现在还搞这种瞎七胡八,你是要把王家的给毒死啊。”
其余街坊邻居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矛头全指在跨出门来的后生身上。
王家宅子住进的这位后生,几日来街巷闻名,漂亮是漂亮得出奇,今夜一看,做事也离奇得很。
只见他往王家汉子脸上扫过一眼,都不需望闻问切,转身从缸里瓢了一碗清水,拿出张红字描的黄符,不知怎的一甩,黄符凭空甩出火焰,沉进水底烧了。
烧出灰烬,黑黑碎碎一层浮沉在清水中。
此时,游莲就是捧着这碗烧了一半黄符纸的水,往王家汉子嘴边递。
太吓人了。
几百年来,人们经历了从求佛祖保佑到有病要吃药的巨大思想变革。平时进庙烧香还好,当个诚心,若是碰到有敢卖符纸,号称喝了驱邪百病全消的,定要狠狠打那个江湖骗子几棒头。
勿怪把李郎中吓得拿不稳针,连忙去挡。
江湖骗子神色自若。
比起引出梵文在天上飘,然后钻进人脑袋。游莲认为还是画在纸上烧进水里喝下去,比较不那么吓唬人。
虽然现在周围一圈目光就差将他架上火堆上烧了。
“对啊对啊,现在什么世道了,哪还能信这些的?”
“王家婶子,甭踩他,还是赶紧让李郎中扎两针。”
李郎中想抢过那碗,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水喝下去直接一命呜呼,哪儿来的后生不学好……”
“老先生,你那针下去,扎活了多半也要成了痴傻半瘫。这位只是吓得飘掉两魂,喊回来就好了。罪不至此。”游莲格手一挡,碗一滴不漏,他从从容容,又转头看王婶子,“婶子,你觉得呢?”
正这时,瘫在地上的王家汉子猛然又是一阵痉挛,眼珠子上翻,喉咙里唉出长长短短的气,胸腔一鼓,眼见就要塌下去。
王婶子连忙大喊:“别争了别争了,游小哥,你有法子,求求你快救救他。”
李郎中叹一口气,甩袖退开。
游莲使人将王家汉子半身抬起,使头高于颈,掰开嘴巴喂进一口符水,卡着他喉咙咽下去。
咕咚一声。
在场人都听了个响,提心吊胆地看。只见着男人扭曲的四肢瞬间停止了挣扎,翻到看不见一点黑色的眼睛却是慢慢翻了回来,眼一合,头一垂,没有动静了。
“死人啦死人啦。”
“别真是毒死了吧,唉哟我就说……”
王婶子还算稳当,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周围人一惊一乍,也的确见着人生死不知,去摸个呼吸都不敢,她忙看游莲:“这、这是……”
游莲将余下的符水泼在门前,道:“好了。”
李郎中抢上前去摁脉,越摁越是面色惊异。
旁边有人不信:“不会是真喝死了吧?”
李郎中又是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场中突然起了一阵打鼾声。
这鼾声轰隆隆,打雷似的。这一下把众人注意力全吸引去,左看右看,最后,不约而同,都将目光定去人事不省的王家汉子身上。
王婶子喜极而泣。
“还要静养个三天定定神,这三天不要碰杀猪刀和砧板,见都不要见。三天后才算是彻底稳住了。”
游莲折返回院里,从水缸舀出一瓢水,将烧符纸的白瓷碗洗了。正沥水,一转身,门口一排人安静站着,眼睛全盯着他。
冯二婶子扭扭捏捏开口:“游小哥,不不,游道长,游仙人!我家幺儿最近老是半夜醒,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行。你瞧瞧,能不能也给他画个刚刚那样的符,烧了喝?”
“我我,还有我老娘,一下雨腿就痛,痛得下不了床,说有针在扎。游道长,你看看……”
“还有我还有我,我——”
游莲微微一笑,摁下七嘴八舌的众人,道:“这些多是身体上的毛病。大家伙有病看病,该吃药吃药,不要听信一些旁门左道,耽误了病情。好好听大夫的话最要紧。”
今天,最旁门左道的事情不就是你造出来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
没能再说什么,王家汉子死里逃生,需要静养,李郎中当场开了调养的方子。王婶子谢过帮忙抬进抬出的街坊,一路谢到大门前。大家伙摆手说着不用不用哪有我们的功劳,边探头探脑,往越来越小的门缝窥那道白衣。
正门落锁,应过王婶子不住的道谢,游莲回去小院。
小院安静。窗前的蜡烛亮着一团暖黄的光。
隔壁的屋黑着。
外头吵这么久,两只竟也乖乖……
游莲脚步一顿,转向隔壁。啪的一声踹门声在黑暗中突兀无比,门板撞到墙后弹回来,吱呀吱呀地晃,其中隐藏着些更为细微的声音。
一点符纸燃出的微光,游莲找见床底下被五花大绑的旺财大黑,正拼命呜呜呜。嘴里破布一扯,旺财喊:“娃娃,娃娃被抓走了!”
梵文化刀,绳索落地。旺财一跃而起就要冲出门去,却有人比他更快。
方才游莲出门时留了一盏烛火,此时被他急促冲过的风撩得摇晃不停。高高矮矮的烛火摇落床前,床上拱起一小团阴影。
伸过去的手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凝滞,猛然将被子一掀。
被中空空。
*
不知何时雨下起来,淅沥溅上草叶,长长的叶片被打得弯曲,陡然,教一只黑色鞋履踏碾而过。
“那个人的结界可不好破,还一天到晚呆在屋里,没事做。得亏我先把他引到前头。”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
“人嘛,最惦记的不就是那些小恩小惠。他一定得去。”
说话声透进箩筐里。
忽然,上头蒙的黑布被往外一掀,雨水溅进来。
箩筐口倒进小片漆黑天幕,周围一圈高大树木朝天指,同时,视野里挤进两颗黑布缠了个严实的脑袋,只露出双眼睛。
这两颗脑袋往箩筐里瞧,齐齐往左歪了一歪头。
一人道:“说变小,变多小?是变小孩还是变原形?”
另一人道:“那封信才几个字,能讲多详细。既然法器对这两个都有反应,一并抓回去便是,总有一个是真的。”
说是这么说,的确做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云歇就被抓了。
她当时正趴在床上睡觉呢。转化成兽形后颇有一闭眼就昏迷的奇效。结果今晚睡着睡着,床颠得像河上的船,硬生生将她颠醒,双眼一睁,已经在箩筐里了。
死于安乐。
她的警惕心钝到这种地步?
果然,不能把安危交托在别人手上。别提还是一个前头丢块肉就闻味过去,结界说被破就被破,还把她一只丢在床上的。
也罢。
既来之,则安之。
此时,云歇正坐在身后女娃娃的腿上,抬头看这两颗脑袋你一句我一句。
她变为幼崽,不过在乌折陵呆了几日,一直风平浪静。眉是青与扶桑她们寻过来也是这一二天内,这就有闻着味过来抢肉的了?
哪块地方的?
箩筐里头一娃娃一小狼,俱是仰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睁对黑漆漆的眼睛,神态极其相似。
一人下意识摸了摸绑脸的绷带,松了口气道:“当真是丁点修为都没有吗?”
另一人声音稳重些,闷在布条下,听不出男女,“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何须试一试,换作任何一个能称做一方领主的大妖,都不可能被由着装进箩筐里,颠簸一路。传出去拿什么脸面见敌人。
试一试三个字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果然,话一落,那人呵地狞笑了一声,手中银白锋芒一闪,刺破雨幕。
那刀极快,在云歇眼中却仍是太慢。
按这俩人话里意思,是得了命令抓她回去送到某处的。既是送,血呼啦啦地送,与毫发无损地送又是截然不同。而从信上几个字写了什么,都能没看清楚的跑腿,怎会有权力决定怎么送。
一时兴起也好,试探报复也罢,她的仇人太多了。
云歇稳坐不动,单看那直冲脑门的利刃究竟敢不敢真的落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云歇感觉到背靠着的女娃娃有了动作。
安静待着就能安全无虞,她却伸出了手。
与妖怪相比,人类的动作属实太慢,当刀刺到眼前时,女娃娃原本勒抱着云歇脖子的手正好抬起来。下一刻,那一柄刺着寒光的利刃就会扎穿这只稚嫩的手。
只差毫厘。
云歇仰头一挣,挣开手的保护与刀的刺探,跃出箩筐外。
雨声风声刹那贯耳。
“抓住它!”
豆大的雨滴迎面砸下,砸得绒毛身体沉重,这该死的日渐熟悉的贫瘠无力。身后风声急速靠近,掠到耳旁。
云歇回头。
“瞧,果真试出来了。”那人一手拿刀,另一手拽着狼崽子后颈提起来,得意洋洋晃给身后同伴看。
同伴疾冲过来的脚步一缓,松了口气,低咒两声,转身去提箩筐,将逃出大半个身体的女娃娃摁下去,再回头,眼睛蓦然瞠大。
有什么比雨水更寒冷的硬物瞬息抵上脖颈。
那一柄刚刚还拿在同伴手中的短刀。
十步外,同伴双手捂紧脖子,缓缓跪地,怎么捂,鲜血仍是不断从指缝喷涌而出。雨逐渐大了,血红色顷刻爬满大片漆黑的土地。
视野由远及近,不远处无力挣动直至濒死的身影变得模糊,焦点移至近在咫尺的半张脸。
雨水浇湿了乌发,贴着雪白到冰冷的脸,惊心动魄。那只眼睛与狼眼如出一辙,凶残狠戾,盯紧敌人,“我是觉得箩筐太小,你们在等什么?”
被刀锋压着的人无法开口,刀锋如猛兽利齿咬紧脖颈,猎物稍有动弹,就会被一口咬断。
下场就在前面躺着。
“虽然,如你所见。但是对付你这样的,绰绰有余。”云歇轻声道,“来吧,只剩你一个,我只能和你好好聊一聊了。就看你想不想聊,嗯?”
游莲啊,游观水。
你就是在这样的敌人手中吃了大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