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北朝南》点点万

5、黑历史

　　王春兰跳完广场舞回家，闯进向南的房间把她从床上薅起来。

　　“十点了！还睡！”

　　向南迷迷瞪瞪看手机，不过八点三十七，她昨夜难得放纵，看电视剧看到夜里三点，被王春兰猛地吵醒，心脏砰砰跳得厉害，看到王春兰嘴角阴森挂着邪笑，向南抓狂大叫：“妈！妈妈！”

　　“哎——”王春兰关了空调，把手机屏幕举到向南眼前，“看看这个男孩。”

　　照片里的男人双手环抱，两腿分开，整个人像一座等腰三角形，这是一张游客照，向南扫一眼就知道他背后是黄浦江和陆家嘴，林嘉乐就职的公司就在背景里的某幢高楼之中。

　　向南抠掉眼屎，定睛细看，男人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清。

　　她摇头，“他不行。”

　　“你别整天嫌弃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不一定。”王春兰冷嗤。

　　向南立刻改变口径：“对，他看不上我，我根本配不上他。”

　　王春兰要求向南发一张美照，她好转发给向南的舅妈，再由舅妈转发给男生的家人，向南脸都不洗，坐在床上举起手机就要开始自拍，挤眉弄眼、搔首弄姿，把王春兰气个半死，向耀祖围着个围裙，跑进向南的房间劝架：“怎么一大早就吵起来了？”

　　向南也纳闷，老妈退休以后像是进入了更年期，更年期的女人属实令人费解，向南又拿遥控器打开空调，冷却自己过热的情绪，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看电视剧看得情绪上头，故作为难回复林嘉乐：“好的吧。”

　　向南抱头，发誓以后绝不能深更半夜追剧，转念又想，她得去的，不去怎么把昨天的场子给找回来？林嘉乐印象里的她可不能永远是粉底液斑驳、领子上缀了一滴油的。

　　向南播放美妆视频学习白开水妆容的画法，睫毛是一根根贴的、眉毛是一簇簇描的，眼影是用浅粉色腮红扫的，口红是自内而外晕染开来的，化了整整一个小时，面对着镜子里的妙人，她又开始对王春兰女士感激涕零了，感谢王春兰女士给她生了一副好皮囊，感谢王春兰女士送她去少年宫学了五年绘画，没有伟大的王春兰女士，就没有勇于直面林嘉乐的向南。

　　一脚踩进高跟鞋里，妙人犹豫了起来。

　　去探个病而已，连衣裙、珍珠项链和高跟鞋，好像太给林嘉乐脸了。

　　“你要干什么去？照片拍了吗？”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王春兰女士幽幽发问。

　　向南感到尴尬，火速溜回房间卸下一身装备，最终只穿了件纯黑的方领短上衣和牛仔喇叭裤，这一套看似简单日常却也充满了心机，短短的针织上衣倾泻出大片胸口的皮肤，喇叭裤紧紧包裹住臀腿，玲珑曲线尽显。

　　“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探病。”向南踩了双帆布鞋，系好鞋带便一溜烟跑了，留王春兰一头雾水仍不忘推开家门对着楼道大声嘱咐：“记得要买水果和营养品啊！”

　　“知道了！”

　　营养品没必要，水果可以有，林嘉乐病房床头的柜子很空，看着也怪孤苦无依的。

　　走到病房门口，向南看到林嘉乐隔壁病床已经住进来个头发烫成小卷的阿姨，忽然戏精上身，提着果篮拘谨走到林嘉乐床边，声线颤抖：“林总，是我没能安排好时间，才让您出了车祸，给公司带来的损失，我……我会尽力弥补的。”

　　林嘉乐眼里闪过一瞬的迷茫，很快接戏：“小向啊，这事不能怪你。”

　　阿姨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来，向南却不知道该怎么演了，本来是个霸道总裁俏秘书的剧情，林嘉乐一个“小向”喊出了几分政界风云的味道。

　　看向南没有后招，林嘉乐主动对阿姨介绍：“这位是向南，我的——”

　　“秘书，我是林总的生活秘书，主要负责安排林总平时的日程。”

　　“哦……”阿姨了然，但她显然身体不适，没有过多看戏的心思。

　　向南悄悄问林嘉乐：“这个阿姨是哪里骨折了？”

　　林嘉乐也小声回答：“好像是大腿，骑电动车被撞了，还没消肿不能做手术。”

　　向南点点头，坐到床边问：“林总想吃什么水果？”

　　林嘉乐答：“苹果吧。”

　　向南初中时不会削苹果，那会儿“an apple a day，keep the doctor away”正流行，班里几乎每人每天都会带一颗苹果到学校来吃，男孩子们活得粗糙，连皮啃啃也就吃了，最精致的女孩子会有妈妈切好苹果、挤上柠檬汁放在保鲜盒里带着，次精致的女孩子会拿教室里的水果刀自行削皮，向南也是很精致的，她不吃苹果皮，天天拿两颗门牙当刨子使，等到整圈果皮全都啃下来，果肉都氧化发黑了，她也不嫌弃，美滋滋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

　　十几年过去，被王春兰和向耀祖溺爱着长大，向南始终没学会如何使用削皮刀。

　　向秘书面带微笑：“林总，这个季节的苹果不好吃。”

　　林嘉乐一怔，随即霸道地“哦？”了一声，眼神执意黏在苹果上。

　　向秘书皮笑肉不笑：“那我给您啃一个？”

　　林嘉乐龇牙笑了，很开怀，向南仿佛看到他眼角即将长出的鱼尾纹，笑完他说：“刀拿来。”

　　手起刀落，咔咔两下，一条完整的苹果皮落进垃圾桶，林嘉乐把苹果递给向南，“喏。”

　　向南还来不及接，隔壁阿姨虚弱的声音冷不丁传过来：“小向很受器重啊。”

　　向南扭过头去，甜甜地笑：“阿姨吃吗？”

　　阿姨：“我不吃我不吃，林老板削给你的。”

　　“那我就谢谢林总了。”秘书话音未落，某位关爱员工的林老板凑到她耳边，骄傲问：“怎么样，快不快？”

　　看向南满脸疑问，林老板伸出手指提示：“初一，我偷偷练了削苹果，为了比你快。”

　　初中流行吃苹果这件事，是同桌俩共同的记忆，林嘉乐一开始很嫌弃向南啃苹果皮的行为，觉得怪恶心的，天天在一旁观赏渐渐地也就见怪不怪了，最后林嘉乐甚至向向南发起挑战，向南用嘴啃，林嘉乐使用水果刀，两人比赛谁的速度更快。

　　因为十三岁的向南说林嘉乐太幼稚，比赛未能开赛。

　　面对二十六岁的林嘉乐，傻逼的回忆忽然灌入大脑，她使劲皱起眉头想止住笑，到底克制不住，无语比无奈多一些：“林嘉乐，你幼不幼稚啊？”

　　林嘉乐说：“这怎么能是幼稚呢，为了打败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后来我奶奶住院，我就爱给她削苹果皮，她每次都夸我削得超好，又快又好。”

　　向南忍不住告诉林嘉乐历史的真相：“其实吧，我也……

　　“我也偷偷练了，

　　“这不是发现啃不快么，我才拒绝了。”

　　听完向南自白，林嘉乐脏话都没忍住，不可思议地笑，捧着肚子直发抖，惹得隔壁的阿姨好奇地问：“多有意思的事儿啊？”

　　这简直是没头脑和没头脑的故事！

　　向南在病房里给自己找了个不受空调风直吹和阳光直晒的舒服位置，位置正好处在阿姨和林嘉乐中间，也许是因为开头颇有喜剧感，抑或是因为病房里多了几号人，向南没再感受到上一天的尴尬，她坐在自己的板凳上，怡然自得。

　　坐北朝南的账号消息提示蛮多，可能是宣告裸辞的微博引起了一些共鸣，评论区大都是恭喜分手成功的，也有一名忠实读者表示“大喜日子难道不应该开篇新文庆祝一下？”，被向南刻意忽略了。

　　消息页往下翻，向南看到了鹿鸣的头像，她以为是自己手滑误把以前的消息顶了上来，定睛一看，头像最右边有红圈的1。

　　鹿鸣？

　　鹿鸣！

　　鹿鸣：离职快乐呀~后面有什么打算？

　　向南惊得瞪大了眼睛，鹿鸣竟然问她的打算。

　　三十万微博粉丝的治愈系天使、她最喜欢的鹿鸣竟然问她的打算。

　　这是怎么回事呀？

　　向南在对话框里反复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想先休息一阵子~么么~

　　鹿鸣那边几乎是秒回：可以加个微信不，想邀请你一起做点事情呀。

　　向南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激动地搜索鹿鸣发过来的微信号，鹿鸣微信的头像是她养的小狗呦呦，一只边境牧羊犬。

　　鹿鸣：【小狗探头】

　　鹿鸣：你好呀，坐北朝南，我还是叫你南南好吗？

　　指南针：嗯嗯嗯

　　鹿鸣：你有没有兴趣继续写作呀？

　　向南仔细地想了一下，她的表达欲一向是旺盛的，但是工作以后确实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毕竟在陈省手下想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她斟酌回答：有的，但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鹿鸣将机会双手奉上。

　　鹿鸣先是问向南知不知道作者七鳃鳗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七个好友共同创立的文学社团，向南不太了解这个作者，百度搜索了一下发现是个写恐怖小说的大佬，随后向南又在微博上搜了一下这位作者，书粉争论得挺激烈，关于哪一位皮下写的故事更胜一筹，七鳃鳗账号则表示每一个故事都经成员共同讨论和润色，阅读品味本就是私人化的东西，争论优劣毫无意义。

　　向南觉得这个事本身就像个恐怖故事，但鹿鸣这样引入，向南大概就有点懂她的意思。

　　鹿鸣说想要把笔名共享给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