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北朝南》点点万

39、葬礼

　　跟鹿鸣告别的时候，鹿鸣说喜都在冰雪消融的初春最为好看，向南便跟她约定，初春再来看她。

　　鹿鸣依然没说她打算怎么处置向南的这篇小说，但她说这个结局也还不错。

　　飞机起飞，向南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冰雪世界，还是忍不住赞叹，北方的冬天才有冬天的味道，有化不开的雪，有光秃秃的枝杈。她回想与鹿鸣的相遇和相知，一点都不后悔住酒店花的那4500块钱。

　　鹿鸣给向南提供了一个契机，一个非常规的选择，让她有底气重新执笔，让她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向南真的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她希望鹿鸣的病会好起来，这样她就可以用自己的笔写出更好的故事，她还会跟杨瑊领证，拍很好看的登记照片。

　　向南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没有立刻写下一本，没事就往宁市老城南的巷子里跑，给自己找找灵感，之前她的《寻找赵铁柱》差一点点就能出版了，可惜出版社倒闭，出版一本自己的书变成了向南新的执念。

　　她的理想越来越清晰了，这种感觉特别不错。

　　可鹿鸣终究没能熬过冬天。

　　杨瑊用鹿鸣的微信发来讣告。

　　“吾妻燕行路因病医治无效，不幸于2024年2月29日6时34分去世，享年31岁，定于2024年3月6日上午十时在天福堂青松厅举行遗体送别仪式。谨此讣闻。”

　　因为做审计，向南对331这种数字尤其敏感，她在签合同那天就记住了鹿鸣的生日，可是鹿鸣都没活到三月，没活到32岁，死在闰年二月的最后一天。

　　向南在地铁上看到讣告，不敢相信，长长地叹了口气，气都是颤抖的。她想给杨瑊发一句“节哀”，手却被无力感攥紧了。

　　鹿鸣引用过那句话。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向南在家翻出了许久没穿的黑色西装，这还是她参加秋招时为面试而买的套装，衣服也不算便宜，一千多一套，可是穿起来还是像卖保险的，但除这套以外向南没有更庄重板正的黑衣。

　　出发前，王春兰还问她：“要不让小林陪你一起去吧。”

　　林嘉乐也有这个意思，但向南拒绝了。

　　告别厅铺满了白色玫瑰，鹿鸣安详地躺在棺椁中央，她给自己写了长长的悼词：

　　爸爸妈妈和诸位来宾朋友，你们好啊，我是燕行路，出生于1992年，不出意外，我会死于2024年。

　　当你们听到别人帮我诵读这篇悼词时，我已经死了，我的心脏不再跳动，大脑也不能思考，我会被人从冷藏室里拖出来，化上充满色彩的妆，安置在我亲手挑选的棺木中。希望你们在看到我的遗容时，不要感到害怕。

　　我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我总是需要住院，别的小朋友在学校里交朋友，我在医院里交朋友，我的朋友们大都和我一样，身体孱弱，有的人能顺利出院，有的人则永远地走了，他们还没建立起对世界的认知，世界就带走了他们，我总是经历这样那样的别离，对死亡的恐惧从小就萦绕在我的心头。

　　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感谢你们从没放弃过我，让我能活到而立之年，让我还有机会用成熟的世界观思考死亡这件事情。

　　十几岁的时候，我以为我就要死了，但是我不仅没有死，身体还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那一次绝处逢生，让我生出了一种信念，如果命运要让我早夭，我就要对抗命运，我要给自己争取活的机会。

　　所以我比一般人更加惜命。

　　我第一次尝试写作，也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我看《萌芽》和《花火》，萌生了创作欲，我用钢笔写了很多，邮寄给这些杂志，但是我总是被退稿。我想，一定是因为我的文笔和思维不够成熟，所以才写不出好的作品，所以我开始大量地阅读。

　　后来家里买了电脑，我才发现原来有的作家是在网络上连载作品的，互联网是一个很好的媒介，在互联网上，我的受众不仅仅是杂志社的编辑，会有一些路人，出于好奇，点击我的作品。被看到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所以我决定在网站上连载作品。

　　那时候，每个作者都有笔名，于是我也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因为总是生病在家，我没能结交到要好的朋友，我总是感觉到孤独，就更加向往那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生活，对我来说，鹿鸣是一声号角，小鹿欢鸣，我的嘉宾就会接踵而来。

　　我写了很多年，时常困扰于故事不够精彩、人物不够立体，也会困扰于读者的诉求，我总是迷茫，但在迷茫中也得到了成长，我想我并不是一个足够有灵气的作者，但是就像我对抗死亡那样，我认为命运没有赋予我的，我就要用自己的双手争取，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孜孜不倦地写，我一定会写出好的作品。

　　2018年，我写出了《富饶之城》，完结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作品，我好像突然开了窍，得到了一只神笔。《富饶之城》不仅在网络上得到了许多赞美，还得到了出版社的青睐，我忽然出名了，变成了命运的宠儿，但是名望和财富又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大的空虚。我时常想，这是我应得的吗？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笔名叫坐北朝南的小作者，她给我写评论，还给我的书续写结尾，她的文字很优美，但又是那么轻盈，好像写起来毫不费力，她让我感受到灵魂的共振，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我看完了她写的书，感受到深深的嫉妒，她是那么地有灵气，她从开始写的那一刻，就得到了上天恩赐的神笔，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潜力。我嫉妒她的天赋，更嫉妒她的自由，她根本不在乎读者想要些什么，她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样的她被埋没在籍籍无名的作者堆里，我偶尔也会想鼓励她，但我更希望她永远不要出名。嫉妒使我像一只阴沟里的爬虫，每天都在窥探她的生活。我发现她放弃了写作，感觉自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胜利。

　　2019年，我去出版社商量《富饶之城》的出版事宜，我听到会议室里爆发出争吵，我害怕情况变得很糟，便踟蹰在会议室的门口。我听到了争吵的内容，纸媒的衰退导致报纸休刊，一位写社会新闻的记者被主编调去写公众号，这位记者很倔强，不愿意转型，他的主编就列举了桩桩件件的，这位记者带给报社的损失，他怀揣一腔热血，深入涡流的中央，却因为过于正直和写实，无数次遭受通报批评。这位记者就是杨瑊，我的爱人。我被杨瑊的情怀吸引，等到他的主编走出去，我走进了会议室，我问他：“你还好吗？”他抬头看我，我第一次感受到爱情，我们是一见钟情的。

　　后来，杨瑊就一直陪伴着我。与他恋爱我得到了许多灵感，我被爱情滋润，越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我写了很多温暖治愈的故事，我把杨瑊带给我的感受输出在作品里。

　　在这里，我想对杨瑊说，你是最好的记者、最好的编辑、最好的经纪人、最好的爱人，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原谅我没办法与你白头偕老。

　　2021年，我在体检时查出了甲状腺癌，医生对我说，这种癌症治愈的概率很大，但我觉得命运又给了我当头一棒，我觉得这是一种暗示，暗示着神明要来这个世界带走我了。我很害怕，我又住进了医院。这时候我想，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定义呢？我看了很多书，无法获得答案，因为真正死去的人没有办法活起来书写，书写死亡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思维对死亡进行狂妄的揣摩。这些作者哪怕病入膏肓，也无法真正体会到死亡，他们没办法告诉我，人死了，到底会不会进入轮回。在这一年，我写了很多书，我想在活着的时候给世界留下更多的东西，只要我不断产出，读者不断阅读，那么鹿鸣这个作者就会活在人们的心里，从而在社会上获得永生。

　　2022年，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但我不敢对杨瑊说，也不敢去医院检查，我总以为只要没有人宣判我生病，我就没有生病。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杨瑊，等我拿到检查报告，我的病已经发展到晚期。杨瑊总是鼓励我，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化疗、放疗和靶向药，现代医学所能做到的尝试，我们都尝试过了。那段时间我还在写作，可是我知道，我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我再也找不到原来的状态。但我依然有名有利，总有人前赴后继地为我买单，这种虚假的狂欢让我感觉自己还没有衰退，可是总会有人在评论区批评，我认为他们都不理解我的苦难，我让杨瑊一条一条地把这些负面评论删除，杨瑊总是由着我，他真的再没有让我看到过恶评。

　　2023年，我看到坐北朝南受困于工作，于是我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我想让她代替我，我想，如果是她的话，可能她还能拯救一下我在那些讨厌我的人心中的形象。我邀请她一起写作，第一次，她严厉地拒绝了我，她是那么地义正辞严，衬得我越发像一只蝼蚁，她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嫉妒她又憎恨她，我恨她活得理想，我无比憎恨她的自由。可是后来她又答应我了，我感觉到一种狂喜，于是我用所有恶毒的手段报复她，我让她放弃自我，我让她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本心，我让她以为自己是一件商品，我甚至不需要做些什么，杨瑊是那么地爱我，我只要吹吹枕边风，他就愿意为我执行一切不干净的勾当。我因为疾病，因为受合同的保护，我丧失了一切良知，我知道一个作者最珍惜的是什么东西，我拿这些东西报复她。她果然很痛苦，但她竟然爆发出一种放弃的勇气，这是我意料不到的，我以为她会屈服，我以为她能成为我。她没有屈服于财富，但她屈服于我的病情。她的怜悯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悲。但她又告诉我，我已经获得了永生的钥匙，《富饶之城》就是我的钥匙。

　　我第一次看淡了死亡，不完全是因为她，更因为我自己也知道，我没有活下去的方式了，没有什么仪器能维持我的心跳，没有什么人能延续我的灵魂。

　　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努力，去对抗死亡这个概念，却发现死亡避无可避。

　　我的□□是那么痛苦，我的灵魂也受尽了良心的鞭挞，这时候我才发现，在痛苦面前，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终于释怀了。

　　回看我的一生，我曾经失意低迷，也曾经风光无限，我想，所有作家能体会到的情绪，我都体会过了，只是我的人生被按下了快进键。

　　我为自己写下了这篇悼词，说完了我的一生，这也是一篇忏悔，如果轮回真的存在，那么我在这里忏悔自己的罪责，轮回是否会重新接纳我呢？

　　又，仪式上的白玫瑰是我想要的浪漫，也是我留给杨瑊的最纯洁的爱，希望大家不要用传统和风俗苛责他，这是我个人的意志。

　　感谢大家来参与我的葬礼。拜拜啦，我爱的人们。

　　告别仪式没有来几个人，杨瑊和鹿鸣的父母都没有哭，她的父母互相依偎着，眼神空洞，杨瑊也没有表情。

　　向南感受到一种寂静的悲伤，她不断抬头，想把眼泪憋回去。

　　她怎么能哭呢。

　　可是眼泪好不听话。

　　向南难过极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给鹿鸣的生命留下这么重的一笔。